他對這點心知肚明,就像他本能地讓事情順其自然,遵循它們必然的歷程。
加尼沙裡新軍方陣出動了,那張嚴肅的臉和往常一樣,在他們頭頂揮動一面巨大的星月旗幟。然而,他下令他們投入戰鬥的時間是否為時過早?
他搖搖頭,似乎想要擺脫這種令人沮喪的想法。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可他的腦海中出現了幾個固定的節點,提醒他時間流逝得多麼飛快。
他幾乎是驚訝地看著達基裡奇衝鋒隊的精銳向前線進發,彷彿他們不是由他下令投入進攻的。
他拍拍自己的腦門,差點兒喊出來:用不著這麼急呀!空氣中瀰漫的倦意讓這種感覺更加強烈。
敢死隊員……他們在他心裡依然是最初的樣子。與其說是他們,不如說是他們的那支歌:「我們與死神訂下了婚約!」那一天,他前所未有地感到自己的命運和他們的融為一體。我們與死神訂立了契約,他一邊在腦子裡重複著這句話,一邊嘶啞著嗓子叫道:
「敢死隊!」
他們走了之後,他只剩下一件事,為整座建築加蓋穹頂,換句話說,就是他自己。
他示意侍衛遞給他盔甲和雅塔幹,然後放下頭盔的臉甲,騎馬向城牆一路小跑,身後跟著他的副官和一隊騎兵。
他感到馬兒輕快的步伐逐漸縮短了他與城牆間的距離。他一點也不害怕。只是嘴裡又幹又澀。
城牆越來越近了。離得越近,它們看起來就越高大,牆上的缺口也越發駭人。再往上是雉堞,像怪物露出的獠牙,開始撕咬一具具屍體。正是在那裡,在它們無情的齒間,懸掛著,掙扎著,他血淋淋的命運。
堡壘出現在他面前。這是他頭一次那麼近地望著它。上面的瀝青像層層黑紗在他眼前飄動。它們遮住了部分牆面和磚石,但是沒能覆蓋整座牆體。春天,他在朝這裡進發的路上,已經在夢裡見到了它。它看上去像一個女人,或許是因為在以前的戰爭記載中,史官們為了將那些戰功赫赫的將軍的征服欲表現得更加強烈,常常用描寫女人的意象和詞彙來描繪堡壘。它在他眼裡成了一個難以馴服的女人。他緊緊摟住她,汗水浸溼了衣裳,可她就是不從。她的城牆、她的塔樓、她的城門、她的四肢和她的眼睛縈繞在他心頭,從他的指間滑過,只為最終反過身來將他緊緊地摟在懷裡,讓他窒息而死。奇怪的是,她的私處並不像人們想的那樣在主城門,而是在更靠裡的地方,或許還要更遠。
成千上萬名士兵見他來到城牆下面而發出的歡呼聲將他從恍惚中驚醒。他加入了進攻的大軍,身邊是他的衛兵和騎兵。城牆此刻近在眼前。瀝青化成的層層黑紗陰鬱地來回擺動。加尼沙裡新軍、西帕希、阿扎普步兵、志願軍、埃斯金基民兵團、達基裡奇衝鋒隊、穆色林姆工兵團都在源源不斷地沿著著火的雲梯攀緣而上。
「衝呀!」帕夏喊道,「進攻!」
他的聲音沒有傳到士兵們的耳中,但是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手勢,此時在數百架雲梯下面,士兵們投入了一場真正的戰鬥,爭先恐後要最先登上城牆。他們知道這些血跡斑斑、快要燒焦的梯子,承載著他們事業的第一步。通往權力、財富、女人的道路正是從這裡開始的。
帕夏沉浸在戰鬥的快感中。戰鼓、軍旗、火油的氣味、瀝青、著火的梯子、飛揚的塵土、衝鋒的吶喊聲,這喧囂沸騰的一切在血腥和硝煙中將他團團包圍,像烈酒一樣衝昏了他的頭腦。此時,在副官和衛兵的護衛下,他正縱馬沿著城牆賓士。圍城裡的人顯然認出了他,因為他們對著他一通亂射,箭矢和燃燒彈伴著刺耳的呼嘯聲落在他的周圍。衛兵們用盾牌保護著他,自己卻暴露在外面。他身旁的一名副官脖子上的血痕不斷加深。帕夏繼續在部下的歡呼聲中飛奔,他們將他的名字與先知和皇帝的名字連在一起。不時有人高喊:「羅馬!羅馬!」他頓時想起了建築師加烏爾的新任務,確切說是與此有關的傳言,傳言說如果他,圖爾桑帕夏,能夠得勝歸來,那麼攻打君士坦丁堡的重任就將要交給他。
「進攻!」他又喊道,「為勝利而戰!」
雲梯腳下,士兵們向城牆頂端發起的攻勢越來越猛烈。在他們向上攀爬的途中,可以看到空中飛落的有時是盾牌和雅塔幹,有時則是一截截斷臂殘肢,彷彿攻城兵為了減輕重量自己將它們卸了下來。
突然,城牆開始旋轉,塔樓駭人地從他頭頂掠過,陰鬱的瀝青黑紗被鮮血鑲了一層紅邊,一陣大風使黑紗拂動起來,似乎馬上就要將他覆蓋。他摔了下來。眼前的天空一團漆黑。衛兵們立即為他築起一道盾牌牆。
有人高喊:
「帕夏陣亡了!」
脖子上有血痕的那名副官朝他俯下身去。
「扶我起來,」帕夏說,「我沒有受傷。」
「死的是馬。」另一名軍官叫道。
圖爾桑帕夏重新站了起來。雖然雙腳踩著地面,但他覺得自己掉進了一個窟窿裡。
「帕夏陣亡了!」那個聲音還在喊。
他跳上剛剛牽來的另一匹馬,揚鞭飛奔起來。他的衛兵們緊隨其後。
「帕夏,離城牆遠點,」一名副官衝他喊道,「那些異教徒認出你了!」
箭雨此時變得更加密集。可他沒有退卻。他依舊沿著城牆徐徐前行,城牆腳下進行的正是人們所謂的「戰爭」。這一回,它採取的形式是一群人自下而上逼迫高處的另一群人。後者藏在瀝青燃起的濃煙背後,像魔鬼一樣模糊難辨,想盡一切辦法阻止前者上來。毫不留情地從上面擊打他們、點著他們、燒焦他們,從他們身上卸下不計其數的胳膊和腿。但是攻擊者不會回頭。他們一級級地攀登,踏著自己的鮮血,指甲緊緊摳住巖壁,當對方砍掉他們的肢體,他們又瞬間長出無數隻手、無數只腳,只想奮力地向上爬、向上爬……
這場噩夢一直持續到黃昏。然後撤退的鼓聲傳來。空無一人的營地再次擠滿了數不清的隊伍,帕夏已經回到營帳,焦急地等待著傷亡統計的結果。即便這個結果並不代表勝利,也不能說明戰鬥失敗了。還從來沒有這麼多計程車兵登上城牆。攻城兵一旦翻過雉堞,通常只有少數人可以活著下來,留在上面的大多數人都會英勇戰死。而這一天的進攻想必也讓圍城裡的人傷亡慘重。斷水開始發揮作用了。再來幾次這樣猛烈的進攻,因乾渴而人數驟減的守軍,將再也無法阻止整條戰線的攻勢。對帕夏而言,乾旱的氣候還需要再持續幾天。只要幾天而已。他的腦海中轉過這些念頭,可在內心深處,他知道幾天不下雨是不夠的。長期的緊張狀態讓他疲憊不堪,甚至陷入了荒謬的幻想。他想象如果九月後面不是十月和十一月,而是七月和八月,那麼一切都會迎刃而解。他幻想下一秒突然狂風大作,讓一年四季像十月的落葉般交織在一起。還有一次,他覺得從出征那日算起,時間已經過去太久,以至於許多事都遺忘了,激情逐漸退去,對勝利的期許和等待在記憶中一次次被定格,又一次次被抹去。這種感覺在夜晚尤為強烈,當他走出自己的營帳,注視著巨大的營地,注視著營地上的帳篷,那些用黃銅、青銅和黃金鑄成的星月標誌,悽然地映照著天上的星星和月亮。彷彿天空的一角被扯了下來,捲入了人類的流血衝突。他久久地望著夜色蒼茫,開始猜想在遙遠的某個地方,在路和雲的盡頭,也會有一座座城市,一個個堆滿卷宗的房間,卷宗上記載著每件事的來龍去脈,百官的長處和短處,當然也包括他的。此時此刻,當他站在這裡,形單影隻,面朝黑夜,行動不需要考慮結果,前因後果也不再明晰,一切似乎都變得合情合理。然而到了早晨,刺眼的光芒照亮了一切,所有的事情、行為、日常活動,都恢復了它們的邏輯,而他知道,這樣的邏輯與他格格不入。
副官們給他帶來了第一手訊息:各級軍官共有三百一十人陣亡。士兵的傷亡人數還不清楚。他問起軍委會的成員,他們全都安然無恙。想到他們把自己照管得這樣好又讓他感到有些失落。
不過,接下來的日子,他可不能保證他們還能平安無事。他需要的只是幾個晴天,僅此而已。他現在只擔心一件事:雨鼓。它們的轟隆聲停歇了幾個月,隨時可能再次響起,到那時一切都結束了。
西里·色裡姆向他作了簡短的彙報。四個阿爾巴尼亞人在戰鬥中掉下城牆,醫生檢查了他們的腹腔,發現他們乾渴的情況比上次進攻抓到的那名俘虜還要嚴重。至於疫病,沒有任何症狀。顯然他們不再喝受到汙染的水,這更成倍地加劇了他們的口渴。要是能再持續幾天,我的主!他祈求道。士兵的傷亡人數一直沒有訊息。圖爾桑帕夏命令增加守衛,還讓幾個營處於警戒狀態。夜晚將至,斯坎德培隨時會發動襲擊。這是屬於他的時刻。
帕夏坐下來稍事休息,眼睛注意到他的手肘沾上了泥土。他直到這時才發現。他細細地端詳了一會兒,好像被催眠了一樣。副官走進他的帳篷,發現他正盯著自己的手肘。
「請原諒,帕夏,」他說道,害怕因為失職遭到訓斥,「我來就是想了解一下,您在摔倒的時候是不是蹭破哪兒了……」
但是帕夏沒有理會。他在想,世界上所有的地方,泥土都是一樣的,唯一的區別只是上面長出的東西不同。他的目光露出倦意,於是副官壓低了聲音。統帥打起了盹。副官小心翼翼地給他蓋上一條薄毛毯,輕輕走出了帳篷。
經過幾個輾轉反側的夜晚,濃濃的睡意終於將他淹沒。侍衛送來了他的晚餐,前來向他報告傷亡人數的副官們發現他睡著了。他們沒有叫醒他。其中一個將毯子拉了拉,蓋住他的肩膀,隨後他們小心地合上帳篷門簾,默默地走遠了。
他睡了好一會兒,睡得很安穩。沒有做夢,只是在快醒的時候才做了一個。他看見一面面雨鼓排成長列。突然,它們自己響了起來。他命令它們停下,但它們不聽他的話,繼續發出低沉的轟鳴。他下令給它們點教訓。他的衛兵們衝上前去,用長矛和匕首戳破鼓面,可雨鼓始終咚咚地響著。帕夏醒了。帳篷裡一片漆黑。他動了動有些麻木的手臂,發現他穿著戰袍睡著了。他感到自己還沒有完全清醒,因為耳邊一直迴盪著剛才夢裡的鼓聲。他掀開毯子,坐了起來。這是什麼聲音?轟隆聲還在繼續。這肯定不是在夢裡。遠處,從營地深處的某個地方,的確傳來了鼓聲。他聽到帳篷坡頂上沙沙作響,一切頓時豁然開朗:下雨了。
他站起來,在長沙發前站了一會兒。然後,踩著地上鋪的獸皮,他走到門口,撩起蓋在上面的油布簾,走了出去。晨曦初露,天邊微微泛白。縮在帳篷邊上躲雨的衛兵一看到他,馬上跳起來站直,重新豎好手中的長矛。可他甚至沒有扭頭看他們一眼。
一股濃濃的土腥味,泥土久旱之後被雨水打溼的味道,從地面升騰起來。天空中鉛雲密佈,凝結不散,下起一場沒完沒了的綿綿細雨,一場真正的秋雨。
天亮了。
他望向陰沉的天空,然後是巨大的營地,成千上萬座灰色的三角帳篷像一個個墳冢,立在三萬名士兵的夢鄉中。他背過身,走回了營帳。隨後他叫醒了一名侍衛。那人全身發抖。
「去把哈桑叫來。」帕夏對他說。
過了一會兒,哈桑來了。他也渾身打著哆嗦。
「把艾吉爾給我帶來。」
太監鞠了個躬,走了出去。他很快就牽著那個年輕女子回來了。她的眼睛嵌在那雙可怕的黑眼眶中。
「聽著,」他對她說道,可她還沒有完全睡醒,他使勁搖晃她的肩膀,「聽著!」他又說了一遍,抓起她的一條髮辮,將她那張受驚的臉猛地拉到自己面前,「如果這是個男孩,」——他用手指著她那薄衫下的肚子——「你要給他取我的名字。」
年輕女子木然地望著他。
「你聽明白了?」
「是的。」
「現在,出去吧。」
太監進來帶走了年輕女子。
帕夏在暗處又站了一會兒。然後他向侍衛要了一杯水,侍衛給他端來了。
「我要再睡會兒。」他說。
他從床頭的盒子裡取出一個裝有安眠藥的小瓶,往杯子裡倒入些許藥粉。
他想象藥粉怎樣在水中溶解、翻滾,讓水混濁得如同天空的一角。這裡的藥粉夠他睡上一夜,或者兩夜。他又倒入一些。睡上一千夜,他想,一千年。他將杯子放到唇邊,一口乾了。
他又站了一會兒。外面,遠遠的地方,雨鼓沉悶地響著。一陣暈眩襲來,他靠在墊子上,合上了眼睛。他的腦海中思緒紛亂。他極力回想著某個崇高的形象,可什麼都想不起來。就這樣吧,烏古爾魯·圖爾桑·圖加斯朗·塞爾特·奧爾袞帕夏!他對自己說道。然後,在向真主乞求寬恕之前,他回顧了自己的一生,心想是否有必要為這麼短的生命取這麼長的名字,他想到了那個人,他所有的努力都是為了那個人的榮耀——徒勞,唉,都是徒勞!——還有,彷彿出現了幻象,想到這個喧囂的世界不斷退去,只有他的靈魂在雨中踽踽獨行。
聖辛米特月的第一個清晨下起了雨。我正準備讓哨兵換崗的時候,第一滴雨飄落下來,沉重得宛如淚滴。
天已經亮了。我本想大喊一聲,讓排鍾齊鳴,叫醒我們的人,可這個念頭僅僅停留在腦海中。事實上,我只是頭靠著城牆,靜靜地待了許久。牆磚溼漉漉的,不但釋放出夏天積聚的熱氣,而且似乎驅散了這個季節充斥的所有不安。它們彷彿獲得了新生,我覺得它們隨時會張口呼吸,讓人聽到它們的喘氣和嘆息。
土耳其軍營中央響起了報雨的鼓聲。從這裡可以看到士兵們用篷布遮蓋武器。他們的營地立著不計其數的長矛和新月標誌,帳篷像一個個黑點延伸到天際。統帥的營帳周圍看上去異常活躍。幾個拿著火把的人不停地進進出出。這說明出了大事:召開某個緊急會議、下達罷免令抑或有人死了。
哦,上蒼,不要停下你的腳步!我聽見自己祈禱的聲音。是你在結束這場戰爭,不要拋棄我們。哦,我們偉大的上蒼!
馬尾標:在奧斯曼帝國,帕夏的等級以其持有的馬尾標的數量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