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再次打響。與以往的戰術不同,這次攻城選在了中午最熱的時候。不計其數的攻城兵渾身血汗淋漓,沿著整道城牆一字排開,他們打著手勢,攀上雲梯,滾落下來,後退幾步,猛衝向前,身子來回打旋,口中喘著粗氣,在大炮的隆隆聲和數百面戰鼓接連不斷的咚咚聲中吼叫著。厚厚的黃色塵土不時遮住了部分牆面,使得露出的牆面上的戰鬥顯得更加驚心動魄。
太陽無情地炙烤著大地。
圖爾桑帕夏一反戰爭的常規打法,決定正午發動進攻,他這麼做,目的很明顯:口渴會加倍消耗對方計程車氣。根據建築師的看法(他注意到一個奇怪的現象,他的長官越是跟他發火,對他的意見就越重視),斷水七天足以讓所有的蓄水池乾涸,無論它們的容量有多大。至於井水(在嚴刑拷打下,俘虜們對井的數量說法不一,有人說是三口,還有人說是四口),單憑它不能同時滿足給圍城內的軍民解渴和治療傷員的需要。建築師強調,在如此酷熱的天氣下,讓對方受傷比殺掉他們更有價值。圖爾桑帕夏竭力剋制自己不大吼大叫:「你不會又要跟我們說你那些陰謀詭計吧?你現在難道在勸我向部隊下令,在混戰中留點神,不要殺掉敵人,只是讓他們受傷?」事實上,帕夏跟他提過類似的想法,不過態度比較溫和,只當是開個玩笑。建築師回了一句:「您愛怎麼做就怎麼做。」
不管怎樣,帕夏就攻城時間做出了最明智的判斷。大多數人贊成推遲進攻時間,好讓口渴代替彎刀幫他們解決部分敵人。推遲進攻似乎有道理,他說,而且會讓我們的武器更有殺傷力,但是不要忘記已經過了八月中旬,熟悉這一地區的人認為第一場雨很快就會到來。一陣突如其來的暴雨會毀掉一切。
這個解釋足以說服帕夏做出這樣的決定。不過,即便雨來得遲一些,他也不能將戰鬥無限期地拖延下去。他把堡壘圍得水洩不通,可自己也像它一樣動彈不得。如果說圍城裡缺的是水,那他缺少的則是時間。戰鬥頂多持續到秋季過半。第一場霜降通常意味著撤退的命令,也就是說,對他而言,一切都結束了。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一點,主城門,那裡的進攻最為猛烈。神射手成功搭起一座新的腳手架,隨即用浸溼的獸皮蓋住了它。藤編的擋箭牌在攻城兵頭頂來回移動,好像洶湧的海面上漂浮的木筏。在掩體的掩護下,他們開始用巨大的羊頭撞錘撞擊城門。
「城門鬆動了,」阿拉貝伊發現,「城門好像草草修葺過。」
「把切勿進入甕城的命令再傳達一次。」帕夏說道。
一名軍官策馬向城牆飛奔而去。
昨晚,在軍事會議上,有人提出既然第一次攻城沒能撞開城門,這次最好放棄這個想法。但是帕夏反駁說即便撞門毫無用處,最重要的是激發攻城兵的鬥志。另外,與薩魯加商議之後,他擬訂了作戰計劃,要求無論如何都要將城門撞開。
「尊貴的帕夏,」他的副官俯身向他耳語,「醫生請求和您說話。」
「現在?」圖爾桑帕夏說道,眼睛始終沒有離開主城門前混戰的人群。
「是的,現在。」
「讓他進來!」
西里·色裡姆走了進來,將他那頎長的身軀彎了兩彎,然後,以為帕夏沒有注意到他,他第三次彎下了腰。
「說吧。」帕夏開了口,一道令人不快的黑影落在他的腳邊,提醒他醫生正站在他的身後。「說吧,要是說一句廢話你可要倒霉了。」他在心裡補充了一句。
「我很抱歉,帕夏,在這個時候打攪您……」
「長話短說。」帕夏打斷了他。
西里·色裡姆吞了吞口水。
「應當從圍城裡抓一個俘虜,」他說著向城牆伸出手,「最好是活的,受傷的也行。」或許是覺得自己要求太高,他停了一會兒又說道,「實在不行死的也可以。我會檢查他的內臟看他是否喝過水,如果喝過,喝了多少。」
一個俘虜……第一次攻城的時候,他們想盡辦法去抓俘虜,哪怕一個也好,可這樣做的代價太大。讓一個攻城兵爬上著火的梯子,獨自將俘虜從城牆上帶回來,這不是件容易的事。有兩次,受傷的俘虜在攻城兵背上掙扎一番後滑落下來,拉著攻城兵一起墜下雲梯。一個死人就不同了。一具屍體可以從梯子上拋下去,一個摔得粉碎的死人跟另一個被刺穿了胸膛的死人沒有多大區別。
「一個死人!」圖爾桑帕夏說道,甚至沒有看西里·色裡姆一眼,「抓一個俘虜回來,死的也行,不惜一切代價!」
過了一會兒,他看見一小隊伊斯蘭教苦行僧拿著武器向城牆跑去。他們很快消失在混亂的人群中。隨後他好像又瞥見,他們迅速爬上了靠著城牆的無數雲梯中的一架。但他的注意力被另一件事吸引,苦行僧又從他的眼前消失了。在撞錘越發猛烈的撞擊下,高聳的城門就要被撞開了。城門前勢不可當的攻城兵在漫天塵土中奮力向前。大炮的隆隆聲此起彼伏,可以看到炮彈炸落了幾塊城牆。
「這是第三門。」最後一聲炮響過後,軍需總管對西里·色裡姆說道。
「這門大炮的聲音和其他的有點不一樣。」西里·色裡姆注意到。
城門即將失守。
「從鉸鏈上斷開城門,把它給我扛回來!」圖爾桑帕夏命令道。
這道命令有些不合常規。他自己不是不知道,從軍事的角度看,拿下城門沒有任何價值,但是就象徵意義來說,此舉既對自己的隊伍有利,又能打擊敵人計程車氣。喧囂聲越來越響。守軍大概猜到了攻城兵的意圖,放出了密密麻麻的箭。失去了城門,沒有人能在家裡睡得安穩,圖爾桑帕夏心想。他下了第二道命令,承諾給攻城兵一份特殊的獎賞。阿扎普步兵和工兵團沒有這道命令就已經殺紅了眼,此時表現得更加賣力。他們中有幾個倒下了,身子還掛在城門上,其他人更加瘋狂地衝了上來。然後,在七嘴八舌的吵嚷聲中,響起了一聲聽不出是歡呼還是警告的吼叫,高大的城門隨之轟然倒塌。離得稍遠計程車兵立即像螞蟻一樣圍攏過來。最後,城門由繩子、鉤子和數十雙裸露的手臂拖著,緩緩遠離了城牆。城內的人怒不可遏,箭矢和灼熱的瀝青像雨點一樣落在運送城門的人身上。有些人倒下了仍抓著城門不放,於是在地上被一同拖向前去,其他人卻對此毫不在乎。他們氣喘吁吁,汗津津的身上落了一層黑色粉末,一邊將又舊又沉的城門拖離戰鬥區域,一邊朝天空大聲叫罵,好像他們搶走的是一個年輕的新娘。
隆隆的炮聲再次接連響起,又是在最後一聲炮響後,軍需總管對西里·色裡姆說道:
「這個嘛,這是第三門大炮在開炮。」
「這一回,我也聽出來了。」醫生說著,眼睛望向城牆高處,一隊伊斯蘭教苦行僧在那裡與敵人展開了肉搏戰。
「越來越往下打了。」軍需總管注意到。
「的確如此,」西里·色裡姆表示同意,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那些苦行僧。
在攻城兵和營地之間的空地上,往來穿梭的信使顯得越發形單影隻。每隔一段時間,一副副裝滿傷員的擔架就從城牆跟前抬了出來。正對面,一小隊士兵揹著鼓跑向城牆,前去替換前線的同伴,後者中了箭傷,要麼默不作聲,要麼只能根據受傷輕重發出一聲或強或弱的呻吟。
「抓到他了,抓到他了!」西里·色裡姆無力地喊道,他眯起眼睛想要看清楚些。
軍需總管注視著同一方向。
「啊!我肯定是眼花了!」過了一會兒,醫生嚷嚷了一句。
還有一次,他一臉茫然地喊道:「他在那兒!他在那兒!」可他又弄錯了。然後一個伊斯蘭教苦行僧真的揹著一個人出現在城牆上。他像野貓一樣身手敏捷,雙手緊緊抓住梯子,帶著背上的人一起往下爬。他肯定在喊他扛的是帕夏命他抓回的俘虜,因為下面的加尼沙裡新軍紛紛給他讓出一條通道。這架梯子有兩三處著了火,阿扎普步兵已經搬來另一架準備替換,不過苦行僧還是在梯子倒下前成功著地。他的身影消失了很久,隨後他們又在人群中瞥見了他,肩上依然扛著他的俘虜。
「他在這兒,抓到俘虜了!」西里·色裡姆喊道。
帕夏和他的副將們朝醫生指的方向轉過頭去。苦行僧儘管揹著一個人,還是赤腳跑了過來,腳下揚起一路灰塵。此時他們看清了他那張滿是汗水的黝黑的臉。他的胸脯急劇起伏,貪婪地吸著灼熱的空氣。一道鮮血順著他的脖子流下來,在他裸露的胸膛上凝住了,分辨不出這是他的血還是他背上那具無名屍體的。那個陌生人留著淺色頭髮,腦袋無力地垂在苦行僧結實的臂膀上。
「把他放在地上!」西里·色裡姆用突然變得兇狠的嗓音喊道。他的臉一下子紅到了長長的脖子根。
苦行僧使出最後一分力氣,擺脫了幾乎粘在他背上的俘虜,讓他倒在地上。西里·色裡姆蹲在俘虜身旁,飛快地檢查著他的前胸、臉龐、嘴巴、眼睛。
「他還活著!」他喊道。
「活著?」
「是的,不過快要斷氣了。」
他掰開俘虜的嘴巴,檢視他的舌頭。
「他渴嗎?」帕夏問道。
「是的,我的帕夏,但我們現在要知道他有多渴。」
西里·色裡姆迅速從口袋裡掏出小刀,再次俯身朝向俘虜。有些人背過臉去。他們中大多數有過殺人如麻的經歷,然而,醫生手上的動作卻令他們臉色刷白。他們第一次意識到,慢慢地折磨一個人比用長矛或劍一下刺傷他殘酷十倍。西里·色裡姆在這具裸露的軀體上忙碌了半天。等他重新站起身,他的雙手和前臂都沾滿了鮮血。他抬起胳膊以免血跡弄髒長袍,朝帕夏走了過來。
「乾透了——用我們的行話說是脫水了——但還是喝過一點水。」他說道。
帕夏感到疲憊不堪,他眨眨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他打了個手勢,讓人把那具殘軀搬走了。苦行僧仍然氣喘吁吁地站在那裡。
「我們要賞賜他。」帕夏說道,他試圖用睏倦的目光審視整道城牆,那裡的進攻還在繼續。他眼前的景象不曾改變。戰鬥總是這樣混亂,沒完沒了:成百上千架雲梯,有的爬滿了士兵,有的空無一人,還有的燒焦了一半,總是同樣的黃色塵土,飛舞著,飛舞著,最後落在那些汗水漣漣、傷痕累累的身體上。太陽雖然開始西斜,卻總是無情地炙烤著大地。帕夏感到他的眼睛因為疲倦模糊起來。有幾次,他差點都要睡著了,只是不斷響起的炮聲將他拉了回來。
一名信使騎馬飛奔而來。
「烏奇·頓基庫特陣亡了!」他乾巴巴地稟報道。
帕夏扭頭望向埃斯金基民兵團圍攻的東塔樓。士兵們的動作顯得很遲緩,好像在半睡半醒之間,可帕夏並非不瞭解真實的戰況,也並非不知道在這萎靡的假象背後有著怎樣不懈的努力、怎樣堅強的意志。
為了平復心緒,他將目光從他們身上移開,一路往下移到了城牆跟前,在那裡,卡拉-穆克比爾和他的阿扎普步兵們一向承擔著最為艱鉅的進攻任務。不久前他曾指揮過這支隊伍,深知處於他所謂的戰鬥底層意味著什麼。不停地用新梯子替換燒焦的雲梯,往往從上面跌落就再也爬不起來,身中不知從何處飛來的瀝青、硫黃或一支不長眼的冷箭,最後,最可怕的是,被自己人——阿金基、加尼沙裡新軍、衝鋒隊、敢死隊——踩踏,不僅無權抱怨一聲,還要羨慕地看著他們,看他們朝著光榮攀登,自己卻待在下面,待在最卑賤的底層,忍受死亡的折磨,而這死亡如同他們曾經的生命,自始至終幾乎都不為人知……
老塔伏加讓他的加尼沙裡新軍待在距離空地幾步遠的地方,那片空地是剛才拖主城門時留下的,奇怪的是,城門此刻顯得更加令人生畏。加尼沙裡新軍蹲在多處冒煙的掩體下,等待衝進甕城攻打第二道門的命令。
城牆頂上,埃斯金基民兵團奮力奪取巡邏道,可是沒有成功。上到城牆高處的人依然寥寥無幾。多數人在攀爬雲梯的時候摔了下來,其他人就算用指甲牢牢摳住粗糙的牆面,還是受到了猛烈的襲擊,身子吊在半空,直到最後鬆開手,拉著一個死傷的守軍墜下城牆。派出衝鋒隊還為時尚早,更不用說派出最精銳的部隊——敢死隊。
炮聲開始此起彼伏地響了起來,彷彿為了提醒活著的人還有一個更高的存在,每一聲炮響都在召喚被上天帶走的人們。
從裡面那道城門的缺口處揚起一大團灰塵。
「薩魯加現在要用炮彈轟開這道門。」軍需總管對西里·色裡姆說道。
醫生沉默不語。他似乎正在思考什麼事。
「任務會很艱鉅。」一個獨臂的桑扎克貝伊低聲抱怨道。
「很艱鉅,當然,可他們會出色地完成任務。」軍需總管回答,「這是一門新式大炮,才第一次投入使用。」
桑扎克貝伊一臉沉思地搖搖頭。
「困難至極,」他反駁道,「應該朝很低的地方瞄準,這太冒險了。」
「我知道。」軍需總管回了一句。
又是一輪炮擊。第三門大炮擊中了第二道城門上方的城牆,向右偏了幾米遠,將原來的缺口拓寬了一些。
「下一次發射肯定能擊中。」阿拉貝伊對著人群高聲嚷道。
最後一輪炮擊過後,加尼沙裡新軍在藤編的大掩體的保護下,再一次向開啟的城門口靠近。
「塔伏加準備好了,」獨臂的桑扎克貝伊注意到,「衝啊,你倒是快點,老笨蛋!」他在心裡嘟囔道。
「他們要發動進攻了,看上去比海嘯還可怕。」一個聲音在他們身後嚷道。
這一小群觀戰的高官顯得很不耐煩。他們等待著下一輪發射。此刻幾乎沒有人關心城牆沿線的戰況。在震耳欲聾的鼓聲中,雲梯一排排倒下,驟然進攻又急速撤退,這一切重複了無數遍。眾人的注意力集中在正門,那裡,塔伏加的部佇列成幾大方陣,等候進攻時刻的到來。
射石炮開始接連發射。它們的炮彈越過雉堞,落在要塞中央。隨後他們聽到兩門大炮的轟鳴聲。所有人都靜候著第三門大炮發出熟悉的怒吼聲。可它遲遲不響。
加尼沙裡新軍此刻聚集在正門前,從門口可以瞥見甕城的一角,裡面顯然空無一人。箭矢、標槍和浸滿了熱油和瀝青的布條不斷打在碩大的掩體上,但是加尼沙裡新軍沒有退卻。守軍似乎猜到敵人準備進攻第二道城門,火力越發猛烈起來。然而,在其他各地方,阿扎普步兵、埃斯金基民兵團和志願兵給整條防線施加了巨大壓力,讓守軍來不及從前線的防守陣地撤下來回防。
帕夏依然沒有出動衝鋒隊和敢死隊僅剩的一個營。他在等待第三門大炮的發射。後者還是遲遲沒有動靜。
「它為什麼不發射?」「薩魯加在做什麼?」大家的情緒越來越不滿,到處都是這樣的小聲議論。帕夏火速派了一名騎馬的軍官去炮臺。可這個信使還沒有騎出百步,第三門大炮的轟鳴聲就響徹大地。也許是精神緊張的緣故,所有人都覺得爆炸聲聽起來比實際上更響。緊接著一聲尖厲刺耳、非同尋常的呼嘯劃破天空,低低地從他們頭頂正上方越過。就在他們焦急地注視著,希望炮彈擊穿第二道城門時,只見它徑直飛進了加尼沙裡新軍的方陣中。
「噢!……」帕夏用一種異樣的聲音喊道。
剛才還一排排緊挨在一起的加尼沙裡新軍一下子四散開去。正門前陷入了一片混亂。軍官們從四面八方跑來,想要了解確切的傷亡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