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雨鼓 伊斯梅爾·卡達萊 第2頁,共2頁

老塔伏加騎著他的黑馬往回飛奔,身後揚起一路塵土。遠遠地只聽他發出一聲怒吼。兩名衛兵趕忙上前,守在帕夏身邊。這名加尼沙裡新軍的阿加一躍而下,就像是從馬背上摔下來一樣。他破口大罵,嘴裡唾沫橫飛,不時蹦出幾個蒙古詞,讓他們一開始根本聽不懂,只能猜測他話裡的意思。每說一句話,他那雙粗短的手還比畫一下,似乎想要掐住什麼人的脖子。等他的吼叫聲稍稍平息,他們發現他說的話跟他們料想的差不多。

「他們騙了我們,這些畜生、叛徒、異教徒!」他又開始吼道,「現在可好,他們把炮彈打到了我們身上。可以容忍這樣的事嗎?不,絕不!」

「你們死了多少人?」帕夏問道。

塔伏加怒不可遏,使勁地喘著氣。

「幾十個,幾百個!我要為我的加尼沙裡新軍報仇,他們是卡拉-哈里爾之子。我要抓到兇手。是的,帕夏,我要兇手的腦袋。我的加尼沙裡新軍要把兇手帶走!」

「我們會把他交給他們的。」統帥說道。

「立刻!」塔伏加用洪亮的聲音吼道,「他們立刻就要!他們氣瘋了。他們要自己處置兇手。把他給我!」

「立即找到兇手!」帕夏下令,「給我把查烏齊巴齊叫來!」

總務長跑過來。

「給我找到兇手,不管他是誰,馬上逮捕他,」帕夏說道,「你把他交給加尼沙裡新軍。這是他們的權利,他們想怎麼處置都行。」

「我的帕夏,」軍需總管插了一句,他的臉色像紙一樣白,「要是……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薩魯加呢?」

圖爾桑帕夏抬眼望著天空,好像在說:「你希望我做什麼呢?」

總務長前往炮臺捉拿兇手去了,一隊阿扎普步兵跟在他身後。

「這次行動被這個魔鬼的化身破壞了。」圖爾桑帕夏似乎在自言自語地說道。他深知沒有了加尼沙裡新軍,繼續進攻毫無意義。他下令鳴金收兵。

疲憊不堪的部隊頂著依然灼熱的陽光接連撤回,軍需總管目送帕夏轉身離去後,迅速衝向了炮臺。他在半路碰到了塔伏加率領的加尼沙裡新軍和總務長,他們一邊吼叫一邊往回走,好像一群野蠻的強盜。他在這群人裡認出了薩魯加的弟子,手腳被捆,面如死灰。三四名軍官押著他走在塵土飛揚的路上。那個年輕人抬起迷茫的雙眼望著軍需總管,似乎在尋求幫助。但是隊伍走得很快,軍需總管沒有被這個眼神困擾太久。他的注意力被一聲熟悉的怒吼聲吸引。這是薩魯加的聲音,他一路追了過來,身後跟著他的副官。

「站住,卑鄙的畜生!放了他,我在跟你們說話!你們動動腦子!」

「薩魯加,」軍需總管拉住他的袖子,輕聲對他說,「聽我說句話。」

「放開我!跟他沒關係!站住!」

軍需總管幾乎要跑步才能跟上薩魯加的步伐。

「等等,追著他們是沒用的!你難道不明白,你這樣不會有任何結果?聽我說!」

「不!站住,卑鄙的畜生!塔伏加!查烏齊巴齊!你們就是一群禽獸,骯髒下流!站住,我在跟你們說話!」

加尼沙裡新軍繼續快步向前,他們中甚至沒有一個人回頭。軍需總管感到如果自己再不加以阻止,薩魯加就會向他們撲過去,那他肯定會遭殃的。

「薩魯加,我的兄弟,冷靜些吧,我請求你。」

他試圖將薩魯加控制住,並示意他的衛兵幫忙。衛兵走上前來,但是不敢將手伸向這位軍委會成員。

「塔伏加·托克馬克罕,壞蛋,十足的蠢貨,該死的廢物,我要打爛你的大腦袋!我一有機會就用大炮狂轟你的加尼沙裡新軍!我要毫不留情地將你們摧毀。我他媽的要把你們所有人打得稀巴爛!」

軍需總管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制服了他。薩魯加口吐白沫,睜著眼睛一動不動。「按揉他的太陽穴!」總務長命令他的副官。他自己則為薩魯加擦去嘴邊的白沫。薩魯加掙扎的動作越來越小。只有他的頭始終青筋暴突,朝著加尼沙裡新軍離去的方向,而他嘴裡的話由於聲音嘶啞變得難以理解。

等那支隊伍從他眼前消失,薩魯加好像受傷似的呻吟起來。

「沒有他我該怎麼辦?」他低聲啜泣道,「他們會殺了他,這群畜生。告訴我,沒有他我該怎麼辦?」

「我們會想到辦法的。」軍需總管回答,「我們可以試著把他救出來。」

「該去敲誰的門,向誰開口呢?」薩魯加哀嘆道,「我在這兒就像在茫茫大漠中一樣。」

「我們會想到辦法的。」軍需總管重複道。

薩魯加用迷茫的眼神望著他,極力想要弄清他的朋友是真的有幾分把握,還是僅僅為了安慰自己。

「他們會後悔殺了他,可那時已經太晚了。」他傷心地加了一句。

軍需總管暗暗盤算誰能在帕夏面前為鑄炮師的弟子說情。他自己當然義不容辭,但是他與薩魯加的交情眾人皆知,他的遊說可能不會有太大作用。應當找一個關係較遠的人。居爾蒂基本來是最佳人選,可他在斯坎德培夜襲時受了兩處重傷,此時還在帳篷裡昏迷不醒地說著胡話。卡拉-穆克比爾和老塔伏加的關係向來冷淡,他的話估計不太受歡迎。而且,他和他的阿扎普步兵承擔了最艱鉅的進攻任務,在這麼一場令人筋疲力盡的戰鬥過後,讓一個剛剛看著數百名同伴在身邊倒下的人去救另一個人的命未免有些諷刺。至於穆夫提就更不能指望了:他大概很高興看到鑄炮師的徒弟死呢。現在只剩下一個可以在緊要關頭幫忙的大人物:阿拉貝伊。

「我們去見阿拉貝伊,」軍需總管說道,「或許他能幫我們。」

他們向阿拉貝伊的帳篷走去,路上見到從城牆撤回來計程車兵,他們的佇列一眼望不到頭。從表情和動作來看,他們已是極度疲乏。許多人揹著受傷的戰友,戰友的頭髮透出一股焦煳味,腦袋在他們肩上奇怪地晃動著。軍需總管兩三次背過臉去,不想看到那些被金屬、瀝青和石塊一起弄出來的可怕傷口。

他們試圖走一條人少的小路,結果是白費力氣。在一片無聲的沉悶中,士兵們從四面八方走向自己的帳篷。此時西斜的太陽將天空染成紅色,無邊的營地就像一塊浸透了汗水和血水的巨大海綿。

「這個時候去求情不太合適,」軍需總管說道,「但我們不妨試試。」

帳篷裡只有阿拉貝伊一個人。他凝神聽著軍需總管講話,臉上陰鬱的表情一刻也沒有舒展過。薩魯加則一言不發。直到軍需總管說完,阿拉貝伊仍然站在原地紋絲未動。他們心裡對他不抱任何希望了。誰知道,過了一會兒,阿拉貝伊表示能夠幫助像他們這樣傑出的技術人才讓他備感榮幸。他深知處決這樣一位能工巧匠有損皇帝的威嚴,也不符合帝國的整體利益,尤其是一個新式武器的時代剛剛開始,而全國的鑄炮師屈指可數。不過,他認為向帕夏說情並不可取。他們應該清楚地認識這一點。他要他們設想一下士兵們的精神狀態,他們在堅不可摧的城牆面前苦戰了數小時,被標槍刺傷,被瀝青灼燒,就在他們將全部希望放在鑄造師身上時,卻受到他們自己的大炮從身後發動的突然襲擊。光是這些人就難以對付,尤其在這個時候,他們中的大多數還中了暑,更不用說塔伏加也攪到這件事情裡來了。

聽到加尼沙裡新軍長官那令人厭惡的名字,薩魯加發出一聲咒罵。

他們告辭的時候,阿拉貝伊鼓勵他們設法見到帕夏,儘管他自己認為他們成功的希望渺茫。

他們剛走出帳篷,薩魯加就激動地說道:

「我們去找帕夏!馬上就去,否則那幫混蛋就要將他處決了!」

他們幾乎是跑著來到了統帥的帳篷。入口前站著兩名衛兵,手上各拿一把斧頭。

「我們要見帕夏。」軍需總管用生硬的語調對迎面走出的一名副將說道。

「帕夏累了,」這個人回答,「他下令不許打擾。」

「跟他說這件事很急,」薩魯加加重了語氣,「我是工程師,我朋友是軍需總管。」

「我認識你們。」軍官鞠躬說道,隨後消失在帳篷裡。

兩名衛兵偷偷地看著來訪者。斧頭的利刃在最後一縷陽光下閃著寒光。

過了一會兒,副將回來了。

「帕夏喉嚨不舒服,」他說,「他不能見你們。」

薩魯加將手伸向他的脖子,好像對方冒犯了他一樣。

「跟他說我們……我們……」

但是副將已經退回了帳篷。薩魯加與一名衛兵斜視的目光交錯了一下。

「我們走吧。」軍需總管低聲說道。

他們轉身離開。兩人慢慢地踱著步子。沒必要再火急火燎的了。城牆前面的這片原野,剛才還鼓聲雷鳴,殺聲震天,此刻卻一片沉寂,空無一人。只有那扇被拖到營地附近的大鐵門像沒用的廢物一樣躺在地上。

再往前去,他們碰到了一列前去收屍的長長的車隊。

他們的雙腳不由自主地走向加尼沙裡新軍安營紮寨的地方。他們默默地移動腳步,好像希望永遠都不要走到一樣。

即使看到一大群近衛軍圍成一圈,裡面似乎發生了或正在發生什麼事,他們也沒有加快腳步。但是此時人群開始三三兩兩地散去。一切都結束了。不管怎樣,他們還是不慌不忙地走向逐漸散開的人群。留在那裡計程車兵目光呆滯,神色茫然。有些人手中拿著斧頭和雅塔幹,好像失去了理智。在人群中,軍需總管和薩魯加瞥見了塔伏加寬寬的後背,幾乎所有的加尼沙裡新兵都跟著他離開了。他們走近了一些,正當他們用目光搜尋那具被處決的屍體時,他們看到坑道兵用鏟子往一副擔架上拋著什麼東西。這團東西既不是一具屍體,也不是殘肢斷臂,就連一截截的殘骸都不是,而是由雅塔乾和斧頭猛砍後混合了泥土、人肉、骨頭和石子的一團泥。

他們無法將目光從填滿的擔架上移開。幾名待在原地的加尼沙裡新兵驚訝地望著這兩個軍委會成員。他們肯定參與了屠殺。從他們的眼神中已經看不到仇恨,只有茫然與無盡的疲倦。軍需總管注視著他們。片刻之前,他們懷著滿腔的憎恨殺死了鑄炮師,與此同時,無知引起的恐懼讓他們的神經備受折磨。他們以為將技師撕成碎片就能擺脫這個可怕的陌生人的影響。他們僅僅解脫了一時,很快他又不知不覺地回到他們的腦海中,再次讓他們不得安寧。為了平靜下來,他們會去尋找其他的目標……

軍需總管和薩魯加一言不發地走開了。太陽落了下去。第一批運屍體的車隊回來了。車輪間不時滴下斑斑血跡。營地死氣沉沉。一隊坑道兵拿著鏟子和鎬走了過去。他們大概是挖墓穴去了。

一個聲音從背後跟他們打招呼,但是兩人起初都沒有在意。

「你們好,兩位大人。」西里·色裡姆重複了一遍,原來是他正行色匆匆地趕來。

「你好。」軍需總管回答。

「你們有事嗎?」醫生問道。

沒有一個人回答。

「我往帕夏那裡去,」見沒有人問話他繼續說道,「我又想出了一個讓他們缺水的辦法。」

他們不再理會他。醫生現在和他們走在一起,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長,顯得非常怪異。奇怪的是,他的臉和長脖子突然變得通紅。

「你們認為光靠大炮和計算就能打仗嗎?」他用尖酸的語氣說著,加快了腳步。然後,與他們拉開幾步的距離後,他又扭頭對他們說:「還有老鼠,我的大人們,當然了,你們沒有想過嗎?」

「這應該是太陽的原因。」軍需總管低聲埋怨道。

薩魯加默不作聲。

他們來到了營地中央。這一片從來沒有如此荒涼過。從居爾蒂基的大帳篷裡走出一群醫生。另一隊坑道兵向公墓走去。

他們和第一次一樣,向我們發動了猛烈進攻,我們也像第一次那樣擊退了他們。酷熱的天氣令人頭昏腦漲,我們口渴得要命。不管怎樣,我們堅持到了最後。

在最危急的時刻,命運讓他們的一門大炮,最可怕的那門大炮,不僅沒有打穿我們裡面那道城門,反而擊中了他們自己的隊伍。結果,進攻被迫中斷。

幾天以來,寒鴉圍著城牆上下翻飛。屍體已經運走了,但是血腥味久久不散。看到這些飛禽,聽到它們呱呱的叫聲讓我們心煩意亂,可我們實在沒有水沖洗血跡。

從這裡,我們可以看到他們試驗新梯子的訓練場。他們在梯子上爬上爬下,左右晃動,用鐵鉤緊緊抓住梯子,好像一群魔鬼。有時,他們手舉著火把專注地演練。有人說,他們準備發動夜襲。

至於我們這邊,我們考慮了所有的可能性。我們讓人燒掉了死者的遺骸,將骨灰放入深埋地下的甕中,這樣無論發生什麼,敵人都無法找到他們,也不能讓他們照慣例那樣褻瀆死者。

他們知道我們口渴難熬,但是,為了加重我們的痛苦,就在切斷水源的地方,他們設法讓水噴射而出,他們計程車兵上身裸露,整日都厚顏無恥地往身上灑水,灑完了還抖抖身子。

為了瓦解我們計程車氣,或者激勵他們計程車氣,他們有時會耍些幼稚的伎倆。昨天就是這樣,他們打著一面白旗走了過來,一直走到已經被卸下的城門前面。他們停下腳步,彷彿城門還立在他們面前,他們甚至做出攻打的樣子,當然是對著空氣。等我們的衛兵拉開弓,他們立即放下頭盔的甲冑,我們的箭從他們身上彈開,由此可以推斷在絲綢長袍下面,他們還穿了鎖子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