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麼能比這個帳篷更糟糕?」
「哦!當然有了,」蕾伊拉回答道,「如果我們被敵人捉住。」
艾吉爾愣了一下。
「我從來沒有被抓走過……」
「閉嘴,蠢貨,太監會聽到的!」阿伊塞爾呵斥道。
「你希望被抓?」蕾伊拉驚訝地叫道,「難道你忘了嗎?哈桑曾說過,兩週前阿金基輕騎兵帶來的那些阿爾巴尼亞女人,她們在我們的營地就活了一晚。一大清早就已經被埋在土裡了。」
艾吉爾低下了頭。
「哈桑見過她們,」阿伊塞爾說,「那天天還沒亮,他便起身準備出門呼吸下新鮮空氣,回來的路上不小心撞到了一個臉盆,吵醒了我。於是,他靠近我和我說:‘阿伊塞爾夫人,我看到她們了,她們都好白好白,和床單一樣。’」
「可憐的哈桑!他甚至都不忍心看這些女人受苦。」
突然,艾吉爾淚流滿面。
「夠了,阿伊塞爾,」蕾伊拉說,「艾吉爾聽不得這樣的故事。」
她們都不再說話了,只剩艾吉爾一個人默默抽泣著。不久,「金美人」先打破了沉寂。
「天哪!我要爆炸了!」她邊說邊把頭髮撩到了一邊。
另外兩位也用力地扇扇。
「哈桑還和我說過別的事兒呢,」阿伊塞爾湊到蕾伊拉的耳邊說,「夜裡,士兵企圖把墓掘開,你聽說過有些男子就喜歡猥褻女屍嗎?我不知道這叫什麼心理,但是,在半夜……」
「我想,哈桑回來了,我認得他的腳步聲。」艾吉爾說。
確實,太監來了。
「你去哪兒了?」女眷們幾乎同時問道,「你怎麼能把我們留在這樣一個火爐裡?」
「我去看著我們的工兵尋找水源去了,」哈桑答道,「平原上滿是挖過的黑洞,但是依然不見引水渠的影子。」
「是不是我們沒找對地方?」蕾伊拉問道。
她是四人當中唯一聽過這件事的人,即使在她之前經歷的那場戰爭中,事情也沒到如此地步。
「工兵團是根據建築師加烏爾加標註的地點進行挖掘的,」太監說道,「他好像知道所有大地與水源的秘密。」
「你的話太多了,哈桑!快去給我拿點水!」「金美人」嚷嚷道。
「馬上就來。」太監答道。
他出了門,女眷們聽到空壺的叮噹聲越來越遠。
艾吉爾將頭枕在了小臂上。
「你感覺怎樣?」蕾伊拉問她,「依然很想吐嗎?」
「是的。」
「你的臉色很蒼白。」
「他知道你有孕了嗎?」蕾伊拉問道。
「哈桑應該告訴他了。」
「他們偏愛在戰爭時期出生的孩子。」蕾伊拉告訴她。
她還嘆了口氣,想要再說些什麼,但是又閉上了嘴。
「為什麼呢?」艾吉爾問道。
蕾伊拉沒有回答道,而是繼續說:
「尤其是男孩。」
「為什麼他們尤其喜歡在戰爭時期出生的孩子呢?」艾吉爾又問了一遍。
蕾伊拉垂下了眼瞼。
「我也不是很清楚為什麼,」她說,「可能是因為孩子在兵荒馬亂、屍橫遍野的戰場上出生,更讓他們感覺到有做父親的存在感吧。也有可能是因為打仗就免不了死人,他們欠下了很多條人命。賦予一個孩子生命,這和那些被他奪走的生命比起來雖然算不了什麼,但還是會讓他感到開心。」
「最近這些日子他看上去很陰沉,」阿伊塞爾觀察到,「你們沒發現嗎?」
「確實,他都沒笑過。」
「我喜歡深沉的男子。」艾吉爾隨口說了句。
「他的右耳有問題,」阿伊塞爾說道,「一週前我和他一起睡的時候,他突然用手捂住了耳朵。我不安地問他怎麼了,他告訴我說他耳鳴。」
「當然啦,戰爭的喧囂和鼓聲的撞擊,他的耳朵怎麼能受得了呢?」艾吉爾說道。
「我不認為這是使他變陰沉的原因,」蕾伊拉說,「他苦惱的是,這場戰爭仍未結束。」
「其次坑道的崩塌也對他打擊很大。」艾吉爾補充道。
「坑道?當然,我覺得就是打那兒開始的……」
從屋外傳來了水桶的聲音。太監的腳步漸漸靠近,他一進來,女眷們就紛紛圍住了他。「等一等,夫人們!」他向她們喊道。
最後他把她們帶到了一間土耳其浴室。女人們的嬉戲聲與水流聲交織傳來,久久不絕。
舒坦了,她們又回到帳篷裡開始梳頭。
「哈桑,把你知道的訊息都告訴我們!」蕾伊拉說道。
洗澡後的時光總是留給哈桑來彙報的。他把腦子裡想到的事都講了一遍,不經選擇,也不按順序。整個營地都在談論對巫師的下一次審判,他應該要為刺殺的失敗負主要責任。都城會派來法庭的大學士們,帶著給他定罪的刑具與短繩。按照之前的審判,我們可以得出結論說詛咒偏了:巫師手掌對的方向應該像射箭一樣要瞄準靶心,稍有差池,箭一離手就會越來越偏離目標。所以,當詛咒降臨到堡壘的時候,它貼著右邊的城牆飛過去了,它的作用就這樣散在空中,最後落在山毛櫸樹林或草地上,兩三年裡,那片地肯定會枯死,但這又有什麼用呢?堡壘並沒有受到任何損害。
「哦!哈桑,這些聽上去可真夠複雜的!」艾吉爾嘆氣道。
「等一下!」太監說道,「事情看起來可遠不止如此。一開始的時候,我們認為巫師只是犯了點小錯誤。但是現在我們發現一切都絕非偶然……在酷刑下,先是他的副手,然後是他自己最終也承認他們明知錯誤卻仍然行動,已和敵方聯手。謠言還說軍委會也有人牽連其中。但如果到現在,這些訊息都還沒傳出去,可能是因為想放鬆叛徒們的警惕,然後一舉將他們擒拿!咔嗒!——就像落入陷阱的老鼠一樣!」
「看哈桑跟我們說的都是些什麼可怕的事情啊!」阿伊塞爾說,「還不如給我們拿一些多汁的水果吧,我們口乾。」
「告訴我們一些更有趣的事情吧!」艾吉爾強調。
「有趣的?整個軍隊都在說居爾蒂基和卡拉杜曼兩人的爭執,兩人同時愛上了一個美男子,都要動刀子了……」
女眷們幾乎同時略帶憂傷地垂下眼瞼,因為他令人窒息的美貌讓她們覺得不悅。
哈桑繼續滔滔不斷地講著一些瑣事,但是年輕的女眷們已經沒人有興趣聽了,縈繞在她們腦中的是有朝一日也有人為了她們而起爭執。她們並非不知道,要是真發生這種事,決鬥是不會在草地上伴隨著刀劍之聲進行的,而是在市場上,在討價還價和錢幣的叮噹聲中進行。
「那麼現在!」哈桑大聲說道,「把腿再抬起來一次,剛剛在浴室的時候,我沒有檢查你們的身體。我感覺你們的‘鴿子’有點黑,再過幾天,它們都要變成‘烏鴉’了。尤其是你倆的,蕾伊拉和阿伊塞爾。好好準備一下,我們來把它們清理一下。」
「哦,不!」阿伊塞爾叫道,「那麼快?」
「我注意到,夏天的時候,‘草木’總會長得更快,」哈桑說得更明確了,「來吧,過來,姑娘們。否則,哈桑會受懲罰的。」
「那她呢?她的陰毛為什麼一直留著?」艾吉爾指著「金美人」問道。
「金美人」聽到後輕蔑地笑了笑。
「這個問題,都是由主子決定的。」哈桑回答,「規矩就是規矩。你們呢,應該光滑得像一面鏡子;而她呢,就像人們說的,一根毛都不能碰。你們知道為什麼嗎?」他低聲補充道,「因為她是金髮。男人們都對長黑色陰毛的金髮女人垂涎欲滴……如果她的陰毛跟她的頭髮一樣也是金色的話,你就會看到我要採取行動了。是的,但是她的陰毛是黑色的……我記得有一次,我在一個官宦人家做事,我的主人弄到一個金髮女人,跟她差不多。他恨不得馬上把她弄到床上。當我在浴室給她沐浴薰香的時候,他在門後衝我喊道:‘千萬別剪她的陰毛!否則,你知道有你受的!’但是晚飯後,他喊我過去。情緒低落,一副失望的樣子。他用悶悶不樂的語氣對我說:‘還是剪了吧,和別的女人一樣。’我馬上猜到他前後矛盾的原因了:與大多數金髮女子不同的是,她的陰毛跟她的頭髮一樣也是金色的。我之前從未見過這麼美的一叢毛,就好像一道陽光灑在上面。我向你們發誓,晚上將那茂密的陰毛剪掉時,就像在割葫蘆把,我忍不住流淚,淚珠滾落在上面就像主人的精液一樣。我忍不住詛咒他:見鬼,他為什麼不懂得欣賞這如蜂蜜、如鵝毛的金色呢?為什麼你更喜歡黑色的、像一個無底深淵一樣的黑色的陰毛呢?因為你自己就是個烏鴉,就是深淵!這就是為什麼!」
洗過澡輕鬆過後,女眷們都昏昏欲睡,但這並不影響太監的長篇大論,甚至沉默都能給予他靈感。他又講到之前他服侍過的女主人們。對她們每一個人,他都記得很清楚。「在斯米納,」他說,「有個女主人非同尋常,在說話的時候,就像她放在兩腿上的甜糕一樣溫柔。而別的女主人吩咐起我事兒來,都是一樣的。無論是惱火的時候還是微笑的時候,她們都很苛刻。我要學會容忍,容忍一切,黑奴,黑夜的兒子!我這麼對自己說。男主人更是冷酷無情,這讓我在被女主人們虐待的時候有一種病態的快感。打我吧,夫人們,我對她們說,剝了我的皮,在我頭上撒尿,盡情斥責我吧!我甚至覺得我這麼做會讓她們對自己的命運感到些許安慰。你的悲傷從何而來,哈桑?有時候她們會這麼問我。她們就是這樣,這些夫人。只要我有一絲愁雲,她們就會識破它。有些主子現在已經入土為安了。我有時候會去巴斯布蘭特墓地看望她們。如果墓地沒人看守,我會為她們高聲哭泣。因為世界和男人都太過險惡,而上天的懲罰也快來了。夜晚,在營地,沒有人可以入眠。那些呻吟聲,彷彿從地裡冒出來一樣。尤其是上週日,黎明時分,大地開始顫動,彷彿那些被活埋在坑道里的人排著隊從洞裡爬出來,滿身都是泥土。要四十天之後,然後再過四十天,然後還要過四十個禮拜,大地才能恢復一點平靜。因為,大地需要的時間比人更久,它需要四十年才能恢復它的寧靜。」
刺眼的太陽,像是突然對準了我們一樣,懸在我們頭上。沒有一片雲的庇護,天空也沒有一絲霧的痕跡。所有人都將我們拋棄了,仙女與精靈們也不再守護我們了。可能他們正懶洋洋地坐在某一個山頭?天空也一樣,自從太陽出來後,天空就空蕩蕩的一無所有。
下面是平原,人們匆忙地收割著早熟的小麥。遠處鐮刀揮舞,兇惡而危險,好像它砍的不是麥穗,而是人。我們播下的種子據說是不會有收穫的,對此我們十分沮喪。這次誠如聖約翰的《福音書》裡說的一樣:一把鐮刀落在地上,自動收割著小麥……這把無形的鐮刀現在正如世界末日一般落在我們身上。
我們堡壘周邊的平原上佈滿了坑洞與為了發現引水渠而挖的陰暗的壕溝。領導此次挖掘工作的是一個外號「基督徒」的建築師,他很敏銳,在挖掘的第三天就發現了一條引水渠。但他馬上發現這是一條已經廢棄的水渠。於是,他讓人繼續挖掘,以期儘快找到那條對的引水渠。
但是這條引水渠,誰都不知道它在哪兒,甚至連我們自己都不知道。我們只知道喬治·卡斯特里奧蒂最關心的就是要建幾條新的引水渠以確保整個營地的供水。為了不讓別人知道,壕溝是由囚犯挖掘的。一年過去,他們挖出了一個溝壑縱橫的迷宮,可誰也不知道哪條管道可以將水引入堡壘。完全可能任何一條都不能將水引入堡壘,真正的引水渠是一條看不見的管道。他們似乎把所有希望都寄託在引水渠的挖掘工作上。因為連我們自己都根本不知道水從哪兒來,所以我們認為沒有人可以找到它。但是可怕的「基督徒」卻成了我們的噩夢,這就是為什麼我們開始在城堡的地窖裡挖一口深井,為日後可能出現的更艱難的情況做好準備。
我們已經被圍困了快兩個月了。時刻都能看出敵人讓我們的眼睛感到疲倦。他們幾萬人就在那兒遊蕩,在下面的平原上:一條條長龍在動,一刻不停。這群數都數不清的人是打哪裡來的?他們是如何維持給養的?他們意欲何為?那些去過他們土地上的人說那兒幾乎看不見女人。那麼是誰生了他們?是荒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