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手肘支撐著,她們平躺在營地的床上。
帳子被令人窒息的炎熱包圍著。即使什麼都不穿也難以忍受。
「外面一定比這兒涼快些,」蕾伊拉說道,「在營帳裡,要麼總是比外面更冷,要麼就比外面更熱。」
她是唯一一個參加過戰爭的女子。她曾經的主人,一個大臣,將她帶去了特沙裡戰爭。大臣在戰爭中身亡,根據慣例,這個年輕的寡婦在她丈夫入土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解散了他的女眷。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她們賣了,但這好像還不夠表達她對她們的蔑視,她只要了差不多一頭山羊的價格。
從第一晚開始,蕾伊拉便把這一切告訴給了她現在的新女眷們,加上出於彼此間或多或少的情誼,她們都叫她「小羊兒」或者「小寶貝」。最近這些日子,大概是因為在戰爭期間,女眷們的關係也變得緊密起來。
「天啊,太熱了,簡直要喘不過氣來了,」蕾伊拉身旁的「金美人」說道,這個暱稱源於她又密又長的金髮,「哈桑在哪裡?給我們送些水涼快一下也好!」
大家不約而同地笑起了她蹩腳的土耳其語,但立馬又明白,自從戰爭開始,這也沒什麼可笑的了。
艾吉爾,最年輕的那一個,一反常態很安靜。她的面色蒼白,辮子隨意地盤在頭上。
「你是不是經常犯惡心?」蕾伊拉問她。
「是的。」
「那你應該是有了。」
艾吉爾定睛看著她。
「我也是,我和你一樣難受,」阿伊塞爾說,「哎!我好想我的小女兒!到秋天她就兩歲了,那個時候我們能回去了嗎?」
「我覺得不行,」蕾伊拉回答,「從戰爭開始的形勢來看,圍城還會持續下去。」
「我當時妊娠反應也很厲害。」阿伊塞爾說。
「但是你分娩後變得更美了,」蕾伊拉說,「當你懷孕的時候,我們看你的模樣,都覺得生完孩子他就會把你賣掉。我們都猜錯了。」
阿伊塞爾若有所思地笑了笑,然後眼神一一掃過這些女眷,低聲吐露說:
「你們想知道為什麼他還愛我嗎?」
出於好奇,女眷們紛紛圍向了她。連「金美人」也將眼神從地毯移開,託著腮幫子準備傾聽。
「是這樣的,因為我的奶水很足,當他擁抱我的時候,特別喜歡這溼溼的乳房。」
「真的嗎?」艾吉爾很驚訝,瞪大了眼睛。
「是的,甚至晚上和他一起睡的時候,他叫我不要給女兒餵奶,以便……」
「為什麼你之前什麼都沒和我們說過?」
「我覺得有點難為情。」
「難為情?跟我們?」
阿伊塞爾聳了聳肩。
「那我呢?我會有很多奶水嗎?」艾吉爾問道。
她們都笑了。
「誰知道啊?」
「可不是靠奶水吸引男人的啊!」阿伊塞爾點撥了一句。
「那靠什麼呢?」
「只有天知道……」
大家都望向蕾伊拉。只有她之前參加過戰爭,有過另一個男人,而且,從任何情況下看,她都是最精明的。
「男人是這個世界上最難猜的謎語,」她說,「坦白說,我一直以來最大的願望就是可以和男人聊天、交談……你們明白嗎,不是和他睡覺,而是說話,徹夜長談,直至天明……直至談不下去為止。」
「你能聊什麼呢?」阿伊塞爾反問道,「你第一個丈夫難道從來不和你聊天?」
「從不!他陰沉得像只烏鴉。至於現在這個丈夫,他只主動和我說過一次話,你們知道他說了什麼嗎?我只要一想到這個就覺得可怕。他問我:‘告訴我,你以前的丈夫跟你是怎麼做的。’」
「他真的這麼問的?那你告訴他了嗎?」
「當然,我害怕得發抖。我以為我說完以後他肯定會殺了我,但奇怪的是,事情卻正好相反。他甚至變得溫柔起來。也可能是因為我之前覺得他肯定會生氣,所以才會有這樣的感覺。」
「那麼,」沉默了一會兒,艾吉爾說,「再跟我們講一些事情吧。」
「你們還想我說什麼?我已經把一切都告訴你們了。」
確實,她已經把一切都說過一遍了。有些東西甚至不止一遍,尤其是關於男人的命根子,有的筆直如異教徒的佩劍,有的彎曲如土耳其彎刀。
她們又回想起了許多其他女眷間的舊事,驚訝地發現自己其實甚是想念布林薩的家。她們想起在那兒度過的最後一夜,有些人悲傷得無法閤眼,有些人則恨自己別無選擇。
「我知道戰爭是什麼,但我不想讓你們不開心,」蕾伊拉對艾吉爾和「金美人」說道,「尤其是你,艾吉爾,你總是很好奇,經常問我什麼是戰爭,總是急不可耐地想看到黎明的到來。」
「也有可能男人就是在痛苦與血泊中誕生的,天生一輩子都不怕流血犧牲。」
「你竟然有這種想法!阿伊塞爾!」
「誰知道這場戰爭會如何結束?」
「誰知道啊,」蕾伊拉回答道,「只求真主安拉保佑!對於我們來說,即使知道結果,又能改變什麼呢。如果戰爭勝利,他就會加官晉爵,然後買來更多的女人,我們又會多幾個同伴。」
「啊!這聽起來還不錯!」艾吉爾說。
「如果他失敗了,就會把我們賣掉,誰知道那時候我們的命運如何,是會更好,還是更糟?」
「啊!這聽起來也不錯!」艾吉爾重複道,「我想換個主人。」
「閉嘴,小蠢貨,」蕾伊拉說道,「太監會聽到的!」
「那個哈桑在哪兒呢?」「金美人」抱怨道,「如果他能給我們拿點水來就好了!」
「我想是他們準備切斷城堡的供水吧,」阿伊塞爾說道,「我昨天聽到哈桑這麼對一個哨兵說的。」
「真的嗎?那是不是說戰爭快結束了?」蕾伊拉判斷道,「這麼熱的天氣,沒水可怎麼堅持得了啊?」
「怎樣把水斷掉呢?」艾吉爾問道。
「怎麼斷?通常會找到水渠,然後把它們毀掉。」蕾伊拉回答道。
「是的,」阿伊塞爾說道,「他們說有一個引水渠他們一直找不到。」
「幸虧我們有哈桑時不時給我們帶來一些外面的訊息。」
「前天,在散步的時候,我聽聞穆夫提想帶走我們其中的幾個人。」阿伊塞爾說。
「那個穆夫提?他要我們做什麼?」
「他宣稱是我們帶來了厄運。」
「你們看吧!」蕾伊拉叫道,「如果戰爭沒有勝利,那一切都將是我們的過錯!」
「啊,我的上帝!真希望我們可以早點離開這兒。」「金美人」冒出一句。
「你啊,你迫不及待想去見你的居塞爾了吧!」艾吉爾調皮地說道。
「金美人」沒有理她,臉微微泛紅,略帶窘迫地別過頭去。
「別開這種玩笑了,」阿伊塞爾插話道,「哈桑聽得見我們的對話,你們還記得克基克和那個希臘女人擁抱時被人發現的事兒嗎?」
「那時候我還沒來呢,」艾吉爾說道,「淹死那些女人的沼澤地叫什麼來著?」
「阿弗迪·巴塔克,通常會在那裡淹死那些通姦的女人。據說整夜都能聽見她們的慘叫聲。」
「通姦……」艾吉爾重複著,若有所思,「多麼奇怪的一個詞啊!」
「我永遠也忘不了那一晚。」阿伊塞爾繼續說。
「我永遠也忘不了這個帳篷,我們都要被烤焦了!」艾吉爾叫道。
「別抱怨了,還有比這個更糟糕的呢。」蕾伊拉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