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中章

雨鼓 伊斯梅爾·卡達萊 第1頁,共2頁

阿金基輕騎兵們回來了。聽到他們鼓聲陣陣,氣氛昏沉的營地迅速活躍起來。士兵們趕緊走出營帳,一邊喊醒正在休息的同伴。先前和輕騎兵談好要換個女人或者別的什麼的人,這時都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其中有人手裡早已拿好從軍隊集市上買的花裙子,打算給女囚穿上。圖茲·奧克恰穿行在人流中,正後悔自己沒準備一件。他原本覺得提前買裙子是操之過急,甚至不吉利,可現在他看得手癢,而且估計裙子早已售罄。看到遠處有縱隊出現時,他有兩三次很想衝向貨攤,只是擔心遲了走開了會見不著那個答應賣給他一個女人的輕騎兵,這才打消了念頭。

周圍人群嘈雜。士兵們說笑著,言語粗俗,髒話連篇。黑人太監哈桑打這兒經過,一手拎著一隻空水罐。士兵們用手肘碰一下同伴,示意對方太監來了。

「他要去裝水給strong她們/strong。」

「strong她們/strong?」

「對啊,你沒瞧見水罐嗎?」

「這些娘們兒嫌熱。她們想涼快涼快!」

「嫌熱,真可憐!那我們呢,我們難道不熱?」

「我們熱得比薩魯加的爐子更能把鐵熔化!」

「噓!當心別人聽見。」

太監一臉不屑地穿過那群士兵。他們熾熱的目光追隨著他。說來也怪,這個男人讓他們感受到女人的神秘,有些士兵一看到他就兩眼放光,雙膝顫抖。不過今天,對阿金基輕騎兵的好奇讓他們無暇關注太監。

最先到的幾支縱隊現在進入營地了。居爾蒂基那顆紅頭髮的、半睡半醒的大腦袋隨著他坐騎的步子慢悠悠地晃動。他被衛隊簇擁著穿過人群時,周圍爆發出喝彩,可他眼睛半閉,既不停下也不搭理別人的問候,騎馬走向統帥的營帳,下馬進去。

風塵僕僕的阿金基輕騎兵排成長列,像一條疲憊的河流,慢慢注入由阿扎普、加尼沙裡新軍以及其他士兵組成的人群中。此刻,圖爾桑帕夏正在他的營帳裡,一邊鄙夷地聽取居爾蒂基的簡短彙報,一邊把手指扳得咔咔作響。

「就這些?」居爾蒂基一彙報完帕夏就問道。

「是的,就這些。」

帕夏深吸一口氣,好不容易才忍住沒往居爾蒂基左邊唇角尚未癒合的傷口上吐一口痰,而是吐在了地上。居爾蒂基猜到長官的心思,抬手擦了擦臉上這塊地方。

「叛徒、畜生、狗孃養的、蠢貨!」

居爾蒂基沒有作聲。他估計,統帥如果有權決定他生死,一定會處決他的。儘管沒有明說,但是他知道帕夏不能動他,就像不能動塔伏加、穆夫提和阿拉貝伊一樣。話雖如此,他也不是不明白,自己要是跟帕夏頂嘴,這位統帥生起氣來照樣可以向上級請示要了他的腦袋。

與此同時,精疲力竭的阿金基輕騎兵在兵營的空地前下馬找到同伴,或者安靜地回到自己的營帳。他們的頭巾滿是灰塵且殘缺不全(不少人扯下碎布包紮傷口)。圖茲·奧克恰半張著嘴看這些編隊陸續返回。他的目光在搜尋黑色鬈髮——那人和他談好了買賣。他注意到不少人和他一樣顯出不耐煩的神色。

「女俘虜呢?」身後有人問。

「估計馬上就到。」

突然,他看見了切雷比。

「梅弗拉!梅弗拉!」他高興地叫道。

史官蠟黃而憔悴的臉上堆出笑容。加尼沙裡新兵伸出手扶他下馬。

「你病了?」

「沒有,可我累壞了。」

「看得出。」

他們聽見身後有個聲音在焦急地打聽一個叫烏龍的人。梅弗拉認出了這位身穿工程兵制服的英俊小夥。一個阿金基輕騎兵眼神黯然地把那個令人傷心的訊息告訴了坑道兵,後者用雙手抱住頭。

「死了很多人嗎?」加尼沙裡新兵問道。

切雷比陰鬱地看了看他,有氣無力地回答:

「別問我這個。」

看來不少等候的人都問了同樣的問題,剛才歡樂而嘈雜的人群逐漸吵吵嚷嚷起來。

「你們和斯坎德培打仗了?」加尼沙裡新兵問道。

「也許吧。」

「什麼叫也許?」

「我們屢遭襲擊,尤其是夜裡。」

切雷比端詳著加尼沙裡新兵,像以前沒見過他這個人似的。有一瞬間,加尼沙裡新兵感覺和自己說話的人神志不太清醒。

「我跟你說了,圖茲·奧克恰,也許是斯坎德培。襲擊通常是在夜裡。那麼黑,怎麼看得清襲擊者是誰呢?」

「真怪了。那你們弄到女俘虜了嗎?」

史官苦笑。

「差不多兩打。」

「這麼少!」

「我覺得已經很多了。」

圖茲·奧克恰心想,幸好沒有早早買好花裙子。他周圍有十來個神情沮喪的男人,手裡把弄著這些現在不知有何用處的女人玩意兒。

「女俘虜!」有人喊道,「她們來了!」

人群推推搡搡,每個人都想瞧上一眼。聽到有人喊:「來了!」她們四五個一組,被鐵鏈拴著,衣服上沾染了泥漬,頭髮也是。

周圍人開始起勁地吵嚷。她們被糟蹋過啦,我的天!已經被強暴過了,可憐的小娘們!你問為什麼?難不成留著讓你去幹她們?要是真留給你,那真得謝謝他們的老弟!快看,那兒有個金髮的。還有那個,棒極了!紅頭髮,蘇雷曼喜歡的就是這樣的。可惜呀,被人玩過了。那又怎樣?她的小鳥兒又沒丟了,怎的,不還在那兒嗎!喏,我願意出三百小銀幣。快看這個笑個不停的。我敢肯定,她已經瘋了,可憐的東西。好啊,阿金基,你們幹得不錯嘛!看獵物就能知道獵人棒不棒了。

人越圍越多。有些士兵拿鼓鼓的錢袋在姑娘鼻子底下晃,還有士兵低聲說些猥瑣的話。聽到好幾個聲音在喊:「讓條路出來!」但士兵們沒有散開。大多數人看上去都醉了。他們當中許多人是第一次看見不戴面紗的婦女。這些女人被鏈子縛住,眼睛卻任由別人看,這讓他們感覺奇特。這時候,就是一把綠寶石撒在地上給人隨便撿,也不能叫他們動心。有幾個人發出尖細的聲音。他們以為自己在笑,實際是在啜泣。或者相反。「是那些眼睛使他們這樣。」史官背後有人說。

「讓開!」一個聲音喊,「閃開,士兵!按慣例,女囚要放到集市上去賣的。這麼少?都在這兒了?」

「這對於飢渴的沙漠來說只是一滴水。」切雷比說。他為自己還活著而感到高興。

「她們今晚就會死,撐不過半夜。」後頭有人說。

圖茲·奧克恰轉過頭,不由自主地問:「為什麼?」

「為什麼?」一個壯年神射手回答,「每當女俘太少時都會這樣。她們估計能活到晚上,最多到半夜。」

「你是說,他們都要上嗎?」圖茲·奧克恰問。

「當然了,以往都是這樣。」

圖茲·奧克恰看到從河邊回來的太監站在不遠處,顯然是在看阿金基。水罐放在旁邊地上,他驚恐的目光跟隨著女囚。加尼沙裡新兵被他身上散發的香氣吸引住了。

史官也轉頭想看看是誰身上的氣味這麼好聞,恰好此時,一隻手搭在他肩上。

「大人。」手的主人輕聲對他說。

史官轉過身,看見說話人是軍需總管的傳令官。來人在切雷比耳邊低語幾句,史官轉向圖茲·奧克恰說:

「我先告辭。我一個高官朋友請我去他帳篷。稍後見。」

切雷比突然來了精神,他走開的時候,根本想不到沒過多久,他就將和他位高權重的朋友坐在軟軟的座位上,喝著石榴汁,談論引人入勝的重要話題,而不再受恐懼和寒夜之苦。事實上,他已有好多天沒和人交談,舌頭已經乾枯。不過現在安拉把他從這漫長的苦難中解救出來。突然間,周圍的世界,從他踩著的路邊淺草到身後傳來的搬運車的聲音,對他而言變得比任何時候都要美好。

「天哪!你瘦了這麼多!」切雷比一踏進帳門,軍需總管就叫起來。

史官看出朋友目光中的關切,深感欣慰。

「坐下吧。你看起來很累。要不要沐浴?」

切雷比面露愧色。對方一定聞到了他的汗臭味,而且在對方這麼熱情的招呼之後,他渾身一熱,氣味一定更重了。

「怎麼說呢……請原諒我……這副樣子過來……」他囁嚅起來。

但是主人打斷他:「原諒我沒等你稍作休整就叫你過來。我想盡快見到你,好聽你親口介紹這次出征的情況。而且我也擔心你。」

史官幾乎有一種幸福的感覺。

「您的友誼對我而言就像寶石一樣珍貴。」

軍需總管笑了。每每談及金錢或是寶石,他的臉上都是這種笑容。

「去沐浴吧。不僅可以清潔身體,更能淨化心靈。」

史官起身,垂首走向站在一邊的中士,中士遞給他一把梳子。沐浴的地方很小,但東西一應俱全。史官感覺像在做夢。

沐浴過後,史官看到中士擺在他面前的一罐石榴汁和一個裝著酥糖的銀器,又感覺在做夢。

「說說看,山裡發生了什麼?」軍需總管終於發問了。

史官沒有立即開口,他抬起疲倦的眼睛,望著朋友溫和的眼神愣了一會兒。

「對我你可以說真話。」軍需總管不放棄,「史書是留給後人看的,或者供埃迪爾內的夫人們消遣的。」

片刻的沉默,然後,他的目光沒有離開朋友的眼睛,又問道:

「怎麼樣?」

「可怕極了。」切雷比哀傷地搖頭說。軍需總管繼續詢問山裡發生的事,切雷比的回答基本就是他預備寫進史書的章節。

對方似乎走了一會兒神,又突然開始發問:

「你們見到阿爾巴尼亞人了?」

「當然了。」

「跟我說說。」

切雷比半閉上眼,答道:

「外表來看,他們比我們要高,也更瘦。髮色比較淺,曬得跟掉了色兒似的。他們的小孩和我們的不同,幾乎都是金髮。」

「別的呢?他們的外表我已經知道了。」

「怎麼說呢,」史官囁嚅道,「他們性情易激動,脾氣暴躁。很難想象顏色這麼淡的頭髮下面,長著那麼剛強的腦袋。」

「很英勇?」

「我打算就在史書裡說,他們不能忍受半點壓迫和統治,雲朵從頭頂飄過,他們也會像獅子般跳起來把它們撕碎……」

「聽我說,梅弗拉·切雷比,我告訴過你,我想從你口中聽到實情,而不是含糊其詞的回答。我這可不是隨便說說……」

史官感覺嗓子眼堵住了。

「這不能怪我,」他的嗓音細若遊絲,「我只是個史官,我沒有……我不懂……就是說,有很多事情我沒法正確描述。」

「來,別客氣!」軍需總管指指酥糖。

切雷比開始向他詳細介紹這次出征。他著重描述了山中的寒冷、劫掠、廝殺還有樁刑。講完這一切之後,軍需總管讓他再吃些酥糖。切雷比很餓,但是主人沒邀請的話他是不會吃的。更何況主人自己並沒有吃,他清澈閃亮的眼睛只是定定地看著石榴汁映出的紅光。

切雷比心想,對暴力和苦澀的描述可能太多了。他的朋友估計更想聽到不那麼粗野的,或者比較有哲理的思考。於是,他開始談阿爾巴尼亞人的語言,他在行軍途中常聽人說起。

「他們民族的語言簡直太奇怪了。我們語言裡,詞語之間的頓挫很明顯。可是他們的完全沒有,就好像安拉在上面蒙了一片薄霧,讓他們無法進行區分。」

他滔滔不絕地說起這門語言的音調,卻發現他的朋友沒在聽。

「面對這樣的民族,我們佔不了優勢。」軍需總管總結道,「不僅他們,所有巴爾幹半島的民族都是。」

「我們將毫不留情地打敗他們,讓他們從世上消失。」史官回答。

「是,我知道。但問題是在哪兒打,怎麼打。還有最重要的:為了什麼目的而打。你說要消滅他們,那我問你三個問題:第一,消滅一整個民族可能嗎?第二,如果可能,怎樣才能做到?第三——別忘了,切雷比,第三個問題往往最陰險——我問你,這樣真的好嗎?確切地說,這樣做有必要嗎?」

史官努力集中精力聽對方的話,這讓他的脖子一陣劇痛。不僅在當代,就連以往任何時代的史書裡,剿滅敵人都被視為巨大的勝利。可眼下,他聽到有人說出幾乎相反的話。要不是說話人地位重要,切雷比早已頭也不回地走開了。他的關節已經開始作痛,手臂像是被木槌捶碎了一樣。

「看得出,我讓你感到不自在。」軍需總管沒有掩藏得意的神色,「我們依次來看剛才我提出的幾點,以及你非常關心的剿滅的事兒。」

老天爺!我掉進了怎樣的陷阱啊!切雷比心想。難道我遭遇的那些險境和困苦還不夠嗎?現在我又得面對這種帶刺的談話。

「我沒說我很關心這事……」切雷比小心翼翼地說,「只不過……」

「先聽我說完,」對方打斷他,「我們先看消滅一個民族的計劃,這可行嗎?」他搖頭表示否定,「很難,我的朋友,非常難。通過戰爭是辦不到的,軍隊做不到。想想都很愚蠢……別這樣目瞪口呆,切雷比。我來給你解釋一下。來,再吃點酥糖。」

軍需總管啜飲幾口石榴汁,可是史官連飢餓感都沒了。

「現在你聽我說。世界上所有的民族從人數上說或多或少都在增長。一般來說,每一千人,一年就會增加二三十口人。」

切雷比頭一回聽到這樣的數字。他平常所讀的書不講這些。

「比方說,快速算一下就會發現,五百年之後,阿爾巴尼亞人就會有幾千萬。」

史官像頭痛似的,皺起額頭。

「親愛的朋友,這個數字足以讓我們睡不著覺。現在你是否明白什麼叫作控制一國人口的自然增長?塔伏加這個老傢伙,還有居爾蒂基,他們完全是榆木腦袋,包括裝得很有學識的穆夫提。這些人會覺得戰爭和屠殺足以粉碎一個民族。但這是行不通的!假設一場戰役殺死兩萬敵人,這對咱們的大軍來說是不小的勝利了吧?可是準備那麼久,花那麼多精力,這場戰役殺死的敵人數目不過是他們一年就會增長的人口,這樣一想,是不是很心寒?」

史官想用雙手捧住腦袋。

「換句話說,我們的軍隊,包括咱們的朋友薩魯加著名的大炮,一起在戰場上消滅的敵人,遠不及他們的女人生養的人數。」

不由自主地,史官想起在山上行軍時聽到的那一堆關於女人私處的髒話。士兵們經常用石灰或木炭描畫女性下體的圖案,並不忘在其正對的位置添上男性的軍刀(這是他們的說法),其形狀的確讓人聯想到彎刀,有時甚至是大炮的炮管。

「因此,與其朝這個痴人說夢的目標努力,不如說,我們能減緩他們人口的增長就已經該感到高興了。討伐、殺戮、屠城、驅逐和流放,還有搶來他們的孩子培養成我們的加尼沙裡新兵,這些都能削弱他們的人口增長。但這遠遠不夠。這些民族就像野草,到處紮根生長。必須採取其他手段,要更陰險。我只管計算,至於這些問題,皇帝自會派人手去研究。這些人肯定考慮得面面俱到,畢竟他們是剿滅其他民族的專家,正如薩魯加是攻城的高手一樣。」

軍需總管的思緒一時間斷了。這一情況讓切雷比十分不安,他感覺一旦談話出現小意外,打個噴嚏,打翻一隻杯子,甚至過長的沉默,都可能歸咎於他。

「對……他們是侵蝕,或者說腐化其他民族的高手。可是朋友,你要知道,一個民族不但可以分散,更可以凝聚。面對外來的侵略(這次是我們發起的),他們不但不會受損,反而會變得更加強大。倒是他們自己滋生的內憂,那才是能夠消滅他們的病患。你明白我說的話嗎,切雷比?你這次出征,沿途看到設有石頭座席和柱子的坑狀建築。那些是過去的劇院。那你知道為什麼上千號人在石座上一待就是幾個鐘頭嗎?只為了看那五六個被他們稱作演員的人表演,聽他們說話,聽他們講述為什麼人要互相殘殺,以及人應當如何互相殘殺……他們還講,這種殘忍的行徑,做得最好的人頭上便會得到一頂王冠,表明他將得到眾人尊重……這種習俗簡直讓我們大開眼界。這就是為什麼,這個民族的人口不會增長,基本上一直都保持不變。就像某些永遠長不大的狗,埃迪爾內那些異教徒的女人家裡通常就有這樣的狗。你倒是吃呀!」

軍需總管這是頭一回和他聊這麼長時間,話題還這麼微妙。感謝老天,他沒有發問,切雷比甚至感覺他已經忘了自己的存在。

「但即使如此還是不夠,」軍需總管不容置疑地大聲說,就像在駁斥一個對手,「我們在塵世費力廝殺,然而真正的戰爭在天上。」他舉起一隻手,「如果不能征服一個國家的天空,就不能算打敗了這個國家。我說的這些,你或許感到費解,覺得像詩人的囈語,但它並不是!」

聽到這裡,切雷比覺得血一下衝到腦門上,他有的就是這種感覺。不過值得慶幸的是,另一個還在口若懸河,完全不在意客人在想什麼。主人不把客人放在眼裡,史官心想,有時也有它的好處。

「所以說,最激烈的戰爭是在天上。」總務長繼續說,「人們往往把貴重的物品放在別人難以觸及的地方,同樣的,每個民族也會把它最珍貴的東西置於天穹:他們的神靈、信仰,最高尚、不容玷汙的東西。我所講的這些東西是更高的境界,超越了日常生活,我們每每提及它們,用的都是顯靈這類模糊的說法,簡單講就是和靈魂相關。總有一天我們會攻下所有要塞,我們一定能打敗他們。但這還不夠。說到底,那不過是些石頭罷了,我們能從他們手中搶過來的,他們也可以用同樣的方式奪回去。對於一場戰爭,勝利完全在於其他東西……不知道你聽明白沒有……」

切雷比不但沒聽明白,他整個理不清這團亂麻了。不過,他又點點頭,心裡卻想著自己的帳篷。他常說它不好,可這會兒卻覺得它是天堂的一隅。

「你有沒有想過,一個你從不覺得重要的東西,其實可能很可怕?比方說一首歌。像上個月那場戰役,就有人給唱成了歌。全世界都有這樣的做法:有一系列的事件、鬥爭,包括宮殿裡的那些,人們就能弄出幾行歌謠來,就像用葡萄釀酒一樣。葡萄果實,包括葡萄樹,最終都會死朽。然而葡萄酒不會變質,相反,時間過得越久,酒就越醇。戰爭亦是如此。戰爭會結束,但頌揚它的歌謠卻世代流傳,像雲、像鳥、像幽靈,隨你怎麼說。有一天它會孕育新的戰爭,因為世界就是這樣,所有事物週而復始。怎麼可能讓這隻黑鳥消失呢?……再說他們的語言。不知你想過沒有——我覺得有,鑑於你是有學識的人——語言是多麼偉大而神秘的創造。是的,語言就是這樣,儘管我有時會想——安拉寬恕我!——如果沒有語言,世界會太平許多。剛才我對你講的天空,當中有一塊區域就和語言緊密相關,因為和其他東西比起來,語言與它關係更為緊密。再吃點酥糖吧!剛才你向我描述他們說話時輕微的鼻音,我就在想,就連你說的這種鼻化口音,都很難被改變一絲一毫。這很難,切雷比,比破城門、攻城池要難得多。另外,要想做到這一點,也無法藉助於掠奪、大炮或是建築師加烏爾的圖紙!」

看到史官驚呆了的樣子,主人開始大吃起來。看來,這番累人的高談闊論弄得他飢腸轆轆。

「高層對這個問題有兩種態度,」他用餐巾擦擦嘴,繼續說,「但是很顯然,目前我們陣營更佔優勢。」

切雷比愈來愈不自在。兩種立場是什麼,兩大陣營又是什麼?此外,他不明白這個「高層」指的是哪些人。

「圍繞這個問題的爭論持續了很久,」對方繼續說,「巴爾幹半島這些民族的宗教和語言,我們要取哪樣、留哪樣呢?有些人認為應該將二者都剝奪,還有人覺得應當都留下。自然,人們提出了種種論據,直到最後,我們這一方獲得優勢。也就是說,我們將允許這些民族保留其宗教。至於他們的語言,目前我們只是禁止使用它的文字,現在禁止他們說他們的語言還為時過早。」

切雷比睜大了雙眼,因為軍需總管把香噴噴的臉湊到了他的跟前。

「可能我讓你感到有點倦了,但是,我這樣直抒胸臆是因為我把你當作朋友。我很久沒能像今天這樣推心置腹地談話了。現在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希望你能守口如瓶。」

史官非常不安地想,到目前為止,他所聽到的話就已經夠多的了,他受盡折磨的腦子再也裝不了更多東西了。

「是這樣,親愛的梅弗拉,我要告訴你,軍需總管的職務只是我的副職。事實上……」

安拉!史官心裡叫了一聲。這正是他曾經懷疑過的,但他之前成功地打消了這個念頭,為的是不讓自己完全陷進去。長期以來,軍營裡雖然沒有明說,但人人都在琢磨誰才是這支軍隊真正的統帥。什麼稀奇古怪的猜測都有。有些人說,真正的統帥是衣衫襤褸的苦行僧,還有些人傾向於聾啞人的塔漢卡,當然,他既不聾也不啞,只是假裝而已。更有其他人認為這兩人都不是,真正的統帥應該是照顧帕夏女眷的黑人太監。然而,現在他發現事實並非如此……

「也就是說……您……也就是說……」

史官結結巴巴,軍需總管也注意到了。

「你怎麼了,梅弗拉·切雷比?」他柔聲對他說,「喝點石榴汁吧。」

「不,我沒事……老天爺!」

「哎?……你現在感覺好些了嗎?那好,我正準備告訴你我的主要職務。這項職責不僅和這支軍隊無關,也和任何類似的軍隊沒有關聯。它關係到一項範圍比這大得多的行動。皇帝成立了一個最高議會,某種官方機構。這個議會的任務是回答一個重要而困難的問題:怎麼處置巴爾幹人民?我就是為這而來,梅弗拉·切雷比。」

史官感覺到口乾舌燥,大著膽子自己伸手去拿盛滿石榴汁的杯子。

「您的信任讓我深受感動。」他嘟囔了一句。

「現在我要講到那第三個問題。我對你說過,這是最棘手的問題:該不該消磨他們的意志?要說消滅他們,我想你已經同意那是痴人說夢。我們要做的是削弱他們,讓他們元氣大傷。但是問題就來了:這樣做本身正確嗎?」

「這人要把我逼瘋了!」切雷比心想。

對方帶著彷彿蒙了層透明薄紗的審問的目光,牢牢盯著他。

「我們的陣營不這樣想。巴爾幹人是我們偉大帝國的征途上冉冉升起的一顆新星,這是命運的安排。」

史官逐漸意識到,這場談話正變得越來越麻煩。戰爭進行到一半,仗打得正激烈,說什麼同巴爾幹人結盟!……一個地下深處的洞穴,聽說占星官正在那兒贖他的罪:剝皮的刑罰,撕裂的四肢。還有一個問題:你呢,當他宣稱應該熱愛我們的敵人時,你要怎麼回答他?——所有這些景象像釘子般扎入他的大腦。

「我完全有理由相信,我們的陣營終將獲勝,」對方繼續說,「陣亡者屍骨未寒,死亡的烏雲還在我們頭頂飄蕩,不過這是暫時的。終有一天,一切會變得明朗。」

真的,這傢伙已經瘋了,切雷比心想。而我居然還在聽他講話,我真是比他更瘋狂!

「你不舒服嗎?」主人問道,「你嘴唇發紫,要不要我叫醫生?」

「不不,我有點頭暈……一會兒就好。」

「你這是累的,朋友。那麼,我剛才講到哪兒……噢,對,講到命運讓巴爾幹人出現在我們的征程上。土耳其計程車兵是世上最優秀的。他們像大地一樣堅忍,也像大地那般忠誠和馴服。但是他們需要首領。然而平坦的大地孕育不出最優秀的領袖,唯有像這片土地一樣張揚和瘋狂的地方才可以。再吃些酥糖吧!」

史官現在儘量不去聽他講話……我感覺自己不太舒服,尊敬的法官貝伊,因此很多東西都沒聽進去,尤其是這劑精心包裝的毒藥……

「你知道,六十年前,我們和巴爾幹人在科索沃平原打仗。我父親當時就在場,他一輩子都不停地提起那場戰役。當時,我們看到巴爾幹人團結在一起:塞爾維亞人、阿爾巴尼亞人、波斯尼亞人、克羅埃西亞人、羅馬尼亞人,他們聯手對抗我們。誠如你所知,那場戰役持續了十小時。人們頭一回看見這樣兩支軍隊對陣:一個紮根於土地和服從,另一個受驕傲和魯莽驅使。我們的戰士沒有封號也沒有軍銜,有些人連姓氏都沒有,只有一個名字,他們戰勝了驕傲的男爵和伯爵們。現在,切雷比,你想想看,土耳其的高貴土地和這些迸濺火光的石塊相結合,將有多美妙!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我們需要彼此。他們需要我們的高貴,我們需要他們的英勇……我想,你一定讀了不少描述那場戰役的史書吧?」

「當然了,」切雷比回答,「而且偉大的蘇丹——穆拉德一世就是在那次戰役中英勇犧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