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雨鼓 伊斯梅爾·卡達萊 第1頁,共2頁

阿金基輕騎兵們要出發了。先鋒部隊已經上路。幾千號士兵走出營帳看輕騎兵離開,其中有不少人是為了送別朋友。

史官騎在一匹矮馬上,和輕騎兵一樣。他裹著羊毛毯,目光在四周游移。

他面色蒼白。自從阿拉貝伊下令讓他隨軍出征,他一直睡不好覺。起初,他簡直懷疑自己的耳朵:他這把年紀了,還要跟隨阿金基出征!他到底犯了什麼錯,被扔到這片蠻荒之地?

阿拉貝伊解釋說,派他去山裡不是流放,恰恰相反,是賜予他更好地瞭解和描寫戰爭的機會。史官不希望別人當自己是膽小鬼,於是大談他的健康狀況:他的脊椎不好,當然了,另外還有令他夜不能寐的五臟六腑。阿拉貝伊假裝沒聽到,繼續說,從今往後,歷史不應該在都城的安樂窩裡書就,而應在沙場上揮寫而成,諸如此類說了一通,結果,梅弗拉·切雷比最終謝過阿拉貝伊和眾人給他這個機會與榮耀,讓他能親眼見證赫赫有名的阿金基輕騎兵作戰。其實他來的時候本打算裝出一副羨慕別人出征的樣子。

此時,他騎在馬背上,等待部隊出發,不經意聽著周圍人的隻言片語。

「不知道他們能擄回來多少女人!」

「烏魯,別忘了我託你的事兒!」

「他們肯定要弄回來一大批漂亮姑娘!」

「到時再看吧!」

「你這是什麼話?爛舌頭!」

「你才爛舌頭,混賬!啃泥巴去!」

「喂,你們倆,能閉嘴嗎?今天可是好日子。聽見鼓聲沒有?行了,夥計們,高興些吧!」

「我的話,兄弟,不管花多大價錢我都要買一個女人,只要她是金髮、身材窈窕的。」

「六百小銀幣你也買嗎?」

「對,六百也買。」

「屁眼兒送給阿扎普步兵捅去!」

「住口,你這烏鴉嘴!沒見著今天這天兒有多好嗎?」

「你上哪兒去弄這麼多錢?」

「你別問了。我有辦法。」

「我偏要問,你們部隊裡頭每天的軍餉只有兩個半的小銀幣,你要怎麼弄?」

「我能搞定。」

「搞定才怪。」

切雷比很好奇,慢慢轉過頭來。說話的兩人一個是騎在馬背上、留著長鬍子的阿金基,另一個是站在地上、手搭在他坐騎肚子上的坑道兵。

「六百小銀幣,你根本攢不起來的,」阿金基一字一頓地說,一雙黑眼睛懷疑地盯住這個士兵,「告訴我吧,你該不會……?」

士兵的臉紅到了耳根。

阿金基輕蔑地一揮手。

「噢,那就是了!我真沒想到你會墮落到這一步。」

士兵沒有應答。

「你聽說沒有?巫師今天一大早被捕了。據說是因為他沒有正確地完成詛咒。他伸出右手,掌心向前,可是方向偏了,範圍只覆蓋了堡壘的一半。

「你說什麼?」

「他被捕時還在喊:‘當心我的手,那可是我的飯碗!’這就好比你要被砍頭了還惦記你的馬!有人傳言,所有嫌疑人都要被抓起來。」

「他們都是自找的!」

「你就算去偷去搶也好過……」

「你得理解我:我想女人都想瘋了。」

「你再這樣下去,總有一天會對女人沒有胃口……」

「為什麼?」士兵的聲音變了,「為什麼?」

這時,部隊敲響了戰鼓,士兵一排排出發了。居爾蒂基騎在馬背上,威風凜凜地經過他們身邊。他有一群士兵護衛,還有穆夫提陪同。到最後,切雷比看見了圖茲·奧克恰。他正同一名阿金基交談,那人似乎在向他保證什麼。這傢伙是不是也和他的同志們(現在時興這樣講)睡過呢?史官木訥地轉頭望向城池,看見城牆外面掛著一層瀝青,像葬禮上的黑幔布。

「一路順風,梅弗拉!」身後傳來加尼沙裡新兵的聲音,他總算瞧見了史官。切雷比抬手錶示感謝。他心裡滿足得不得了。顯然,這樣一聲祝福是他此刻最需要的東西。「你也一樣,祝你好運!」他悄聲低語道。

圖茲·奧克恰看了一會兒戰馬揚起的灰塵。最後一支部隊漸行漸遠時,他掉頭回營。途中,他聽到一群群來送別阿金基計程車兵在談論他們,討論他們答應自己會帶回來的商品。圖茲·奧克恰很清楚,不少士兵和阿金基們說好,讓他們帶女俘虜回來。他聽年長計程車兵說,通常像這樣的出征,部隊回來後的幾天裡,營地會變成買賣戰俘的市場,尤其是女俘虜。士兵們品位庸俗,爭先恐後買好花裙子,準備給他們的女囚穿上,解決飢渴之後,又把她們賤賣,再買新的。為長途征戰提供的服務,在前期準備軍需時,除了生活用品、大炮、被褥和駱駝,一向少不了幾千條為戰利品女囚預備的花裙子。

圖茲·奧克恰聽人講,對於沒有經驗計程車兵來說,女囚交易是一樁樂趣與風險並存的買賣。價格並不固定,時刻變動。這主要取決於女囚的人數。士兵們對女人的品位因地區而異,因此優劣並無固定標準。有人喜歡肚子上有贅肉的胖姑娘,有人偏愛竹竿一樣的瘦姑娘,還有些士兵十分迷戀旁人難以接受的豐腴乳房。再說腰圍、眼睛、年紀、脖子、手臂,尤其是陰毛濃密的程度,同樣眾口難調。

只有對金髮女人的偏好是幾乎一致的。有時,金髮女囚的價格漲得太高,只有高階軍官,或者是敢死隊計程車兵(他們軍餉最多),才能享受這樣的奢侈。

女囚的價格在出徵部隊剛回營時還非常高,有時第二天早晨就開始猛跌。士兵們和女囚在營帳裡過了夜,現在後悔出那麼多錢買她們了,於是帶出來在帳篷外頭賣掉。士兵們厭了,心情也沮喪,打算半價處理。有經驗的狡猾買家專揀這樣的黎明時分多買幾個,他們很清楚,黑夜還會裹著寒風降臨,行情也會隨之回落。

即便是最初的飢渴已經得到滿足,行情還會有大幅波動。有時候,價格甚至會直線飆升。比如當這些姑娘精疲力竭,相繼在營帳裡死去,或者瘋掉。

走近營帳時,圖茲·奧克恰想到不能參與激動人心的戰俘買賣,心中一緊。加尼沙裡新軍是不允許參與這項交易的。他想安慰自己說,就憑他微薄的收入,反正也買不起。可他又想,其實可以找同伴合買,哪怕找兩個人。他聽人說,這樣的做法並不少見。

他在營帳之間慢慢踱著步子。有一些滿面春風的加尼沙裡新軍迎面走過。今天是領薪水的日子。他一邊走向軍需總管所在的營帳,一邊在腦子裡盤算,以他四十五個小銀幣的薪水,要攢多少個月才能存夠二百啊。那是普通姿色的女囚一半的價錢,或者金髮女囚的三分之一。

女囚到底值不值,在圖茲·奧克恰心裡,波動也很大。白天他走路充滿激情,比方現在,他會覺得把一年的積蓄揮霍在一個被人用過的女人身上,這簡直是發瘋。但是有些夜晚真讓他難以喘息,如果可以嚐到魚水之歡,別說是一年,就是一輩子的積蓄,他也可以拿出來。慾火焚身的時候,他想起一支從加尼沙里老兵口中聽來的輕佻歌謠:「雪在下/風在吹/朋友在叫著喊著找朋友。」讓圖茲·奧克恰感到驚訝的是,歌裡唱的第一個「朋友」被另一個指女人私處的詞語給替換了,而第二個「朋友」被男人的陽具給替換了。圖茲·奧克恰心想,那就是說女人的私處在下雪的冬日裡像母狼一樣嗥叫。但他確信男人慾火難耐時的狂躁才是無可比擬的。他體會過這種燥熱。那時他感覺就憑那種興奮和狂熱,男人足可以捅破少女的小腹。他的一對睪丸讓他躁動不安,弄得他像個醉酒的粗野大兵,難受得他想放聲大喊。

有時候,他一想到或許這輩子再也沒機會品嚐男女之歡,立即一陣惶恐。這種時刻他不但願意傾其所有,就算折些陽壽也心甘情願。

他長吁一口氣,儘量讓自己想點別的。

他看到離要塞不遠處新搭建的麵包爐。這已經是他近一星期裡第二回注意到它了。圖茲·奧克恰走過麵包爐的時候,好奇地發現其周圍佈滿哨兵。兩三個地方設有禁止進入的指示牌。幾天前,有傳言說敵方一名奸細在麵糰裡投毒未遂。現在這裡戒備森嚴,顯然是因為這件事。此外,這個麵包爐一定是為軍官們供應麵包的,因此自然要多加防護。

他走開的時候聽到身後有一陣馬蹄聲。他一轉頭,吃驚地看見一位高階軍官在三個人的陪同下往麵包爐而來。他停下步子看他們。還有幾個士兵也停下來看,很快又有其他人圍過來。

「是帕夏!」有人低聲說。

圖茲·奧克恰睜大了雙眼。他常聽人談論統帥,但從來沒見過他。他踮起腳來張望。周圍人在悄聲議論。

「他看起來真陰鬱!」

「沒錯,的確是。」

「那他右邊是什麼人?」

「我不知道。他左邊那是阿拉貝伊。」

「那人是建築師,」有人說。

「他長得真怪!臉像個鳥蛋。」

「聽說他偶爾發癲癇。」

「不管怎樣,就搞建築這回事,他的水平是帝國內數一數二的。」

「這我相信。發癲癇的人不是傻瓜就是天才。」

「他們來麵包爐做什麼?」

「誰曉得!這是國事。」

「聽說麵糰被人投過毒,他們展開了調查。」

「投毒?」

「對。你沒聽說?你太不瞭解情況了!告訴你:很顯然,投毒就已經夠壞了,可似乎還有更糟糕的事。巫師應該不是單獨行動的。」

「那這樣說,事情就複雜了……」

「是啊,兄弟。誰能釐清這些呢?」

一名哨兵走過來。

「走開!此處禁止人群聚集。」

士兵們散開。

這時,帕夏、建築師和阿拉貝伊一起走進一個建築。帕夏的副官隨後進來,旁邊跟著一名哨兵。兩個衛兵守在門外。

帕夏由一名手持火把的工程兵帶路,走下一段窄樓梯,進入地穴。剛才的一小隊人緊隨其後。裡面既沒有面粉也沒有面包。那裡是地道的秘密入口。地面上的麵包爐只是為了掩人耳目。煙囪不論白天黑夜都在冒煙,但裡面並沒有在做麵包。外面的入口處不斷有蓋著篷布的板車推進來。人們都以為它們裝著一袋袋麵粉。只有非常有經驗的耳朵才能聽得出板車是空的。板車滿載而出,但裝的是比麵包重很多的東西:無數袋挖出的土。這些要運到很遠的林子後面倒掉。

這一小隊人進入了地道。通風口間隔很遠,上面是冒出地面的煙囪,被營帳掩蓋著,時刻有人看守。坑道里的空氣味道很重。越往前走,帕夏越感到難以呼吸,但仍繼續他的視察。每走一段距離就有一個桶,裡面裝滿浸了汽油的灰土,火光勉強照亮地道。不時有人推著裝泥土的搬運車迎面而來。

昏暗中,帕夏像一個幽靈。

「到這兒都沒問題,再往前就不行了。」建築師宣佈。

「他說我們不應該再往前了,因為坑道支架只搭到這兒。」副官重複一遍。

他們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