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雨鼓 伊斯梅爾·卡達萊 第1頁,共2頁

帕夏離開後,那群一直在他身後觀戰的桑扎克貝伊也散開了。只剩下軍需總管和切雷比兩人待在原地。夜幕降臨了。城池被黑暗掩蓋。自從撤退的軍號吹響,柏油、煤油也不再從城牆高處潑下來,這座堡壘就跟被施了魔法一樣,在夜色中隱匿了。鏖戰時的呼喊和喧囂退卻了,此刻那低沉的嗡嗡聲像是巨人的呢喃,又像一頭巨獸,挪動著它的千萬條手腳,不緊不慢地、不停地在地上磨蹭著。軍隊正在有序地撤退。

軍需總管長嘆了一口氣:

「我們走吧,梅弗拉!」

史官跟在他身後,沒有說話。他們沿著軍營的中線走著。軍需總管的話像幽靈一樣揮之不去。營地被黑暗包圍,靜得出奇,大部分帳篷都還空著。

兩人長久漫無目的地晃盪著。史官聽見四處傳來說話的聲音,夾雜著催促人們加緊撤退的命令。兩名騎馬的傳令官從他們身旁經過。數不清的板車嘎吱作響,不遠處,傳來踢踢踏踏的腳步聲,成百上千的腳步聲。

發生了什麼?梅弗拉·切雷比心想。誰下的這道命令?難道一切還沒有結束?

一名信使如風疾馳而過。再往前走,他們又聽見馬蹄嗒嗒的聲音,接著是焦急的號令聲。隨軍史官感到一種奇怪的感情在醞釀,和他的錯愕之情糾纏在一起:對祖國強大的敬仰和隱隱的擔憂。這些在黑夜裡縝密的軍令和行動不就見證了,即使是在這樣危急的關頭,他們也能掌控局勢,統領軍隊。

車輪的嘎吱聲越來越響。所有的板車前面都豎了個小火把。數百輛板車魚貫而行,那微微顫抖的火光使人心情沉重。

一隊士兵徒步跟在板車後面。切雷比驚奇地發現他們沒有拿平時必備的標槍,而是拿著鏟子和十字鎬。

「這些坑道兵,」軍需總管說,「他們要去挖坑,好掩埋死者。」

「葬禮今天晚上就開始?」

「已經下令了。看這情形,馬上就會開始掩埋了,儘管天還黑著。」

不久又來了一隊坑道兵。

「我們大概損失了多少人?」史官小心翼翼地問道。

軍需總管心不在焉,沒有立即回答,他在想,接下來的兩三天裡,欺詐、假賬和其他形式的挪用公款的伎倆又會輪番上演。每天都有數千名傷員死去,這讓軍隊編制變得很不穩定。所有人都暈頭轉向,心驚膽戰,沒有人能清楚地記住每個士兵死去的日子,以致這些天,將軍們和各自軍團的軍需官勾結,謊報人數,甚至連德高望重的阿里·伊卜辛本人都不能分辨真偽。

「你說什麼?」

「我們大概損失了多少人?」

軍需總管思索著。

「從攻城的激烈程度和時長來看,」他冷冰冰地說道,像是在談論一筆錢的數額,「我估計這場戰爭中,我方至少有三四千人喪生。」

又一隊坑道兵經過。

「明天,我們能看到一份準確的報告。」軍需總管補充道。過了一會兒,他接著說:「今天晚上,只有一件事是確信無疑的,我們損失慘重。」

軍隊已經回到營地了。道路、帳篷和樓閣逐漸填滿了沉悶微弱的呼吸,成千上萬的單調的腳步聲,還有無窮無盡的呻吟。他們倆在一條小路旁站住,注視著在夜色中移動的無數的黑影。這時,月亮從地平線升起。它的清輝最先灑在城池的塔樓上,照亮了高高的城牆。不久,如同一團巨大的雲霧,它覆蓋萬物,平原、營地、帳篷頂,還有他們自己。

士兵們來來往往。許多人扶著戰友,把他們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還有人揹著傷者。他們中大多數人低聲呻吟著,不時發出淒厲的叫喊。月光下,人們很難分辨出血跡和柏油的汙漬。這些傷痕累累的頭顱和脊背上沾滿了各種汙漬,它們發出煤油的氣味,燒焦的皮膚的氣味和焦臭味。一些人一回到帳篷,就撲倒在地上,如同死人一般。一些傷勢嚴重的,則被帶到軍隊診所醫治。

軍需總管放慢了腳步。史官猜想他正忙著在心裡算計,他從軍需總管的眼神中看到一絲微弱的、不祥的光,這眼神他以前也見過。

「一些軍團大概損失了三分之一的編制。」

史官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還有的看似損失過半。」軍需總管接著說道,眼睛一直緊盯著長長的隊伍。切雷比認為經過的是達基裡奇衝鋒隊。以前他從沒見過這些編隊,那時他們頂著百戰不敗的光環。經過這次慘敗後,史官很難把他們從戰火堆裡爬出來的灰頭土臉的模樣跟他們出征前的英姿聯絡起來。

「塞登傑斯特勒敢死隊!」軍需總管語調怪異地喊道。

史官渾身戰慄,像聽見鬼怪嚷嚷一般。這怎麼可能?他心想。他們只能帶著戰勝的榮耀回來。他們肯定會被處決的。

「在哪兒?」他氣若游絲地問道。

軍需總管早已伸出了手臂。他指著一輛板車。史官睜大眼睛。車上堆著數不清的旗幟,淺色的、天藍色的。沒有人跟在這輛車後。

梅弗拉·切雷比明白這情形的寓意了。死神的未婚夫——史書上這麼稱呼他們——信守了諾言:他們忠誠於誓言,最終投入死神的懷抱。板車推過,切雷比注意到這些軍旗多處燒焦,沾滿了血跡。他嗓子哽咽了,盡力忍住啜泣。

兩人沉默了許久,注視著編隊行進。他們在人群中發現了踽踽獨行的占星官,他看起來一臉焦慮。史官本想叫住他,但看到軍需總管眼裡的輕蔑,他低下頭,以免這位占星官和自己打招呼。他知道軍需總管對占星官抱有敵意,不想看到他倆對峙。

一匹馬在他們倆身後停住。

「加齊。」有人叫道。

他們轉過身。來人是帕夏的一名信使。

「有什麼事嗎?」

「軍委會馬上要開會。您被傳召了。」

信使恭敬地俯身致意,然後騎上馬離開。

「梅弗拉,我要走了。你呢,你有什麼打算?」

「我再走一會兒,然後回去休息。」

等軍需總管一走遠,史官就衝入人群去找占星官。他很樂意與高層保持聯絡,但在這樣的夜晚,他需要跟親密的朋友待在一起。與他們閒聊,不必字斟句酌,不用擔心他們突然面露慍色,就像臉上寫滿了古代文字。梅弗拉·切雷比找到了占星官。

「怎麼樣?你最近好嗎?你剛剛準備去哪兒?」

占星官心不在焉地打量著他。

「剛才我看到你了,」他對史官說,「但你跟軍需總管在一起,我想他根本就不待見我。」

史官聳聳肩,像是在說:很有可能,但那又能怎樣?

他們又閒逛了一會兒。

「昨晚我們過得多開心啊,」占星官說,「今晚,到處死氣沉沉。」

「安拉沒有給我們戴上勝利的桂冠。」

「但願這場慘敗不是安拉有意懲罰我們!」

「該死的堡壘!」

他們滿懷悲傷地注視著軍隊行進,佇列好似沒有盡頭。此刻經過他們面前計程車兵顯得格外滄桑。他們也許是負責搬運雲梯和用羊頭撞錘撞擊正門的。

「看,那不是圖茲嗎,那個加尼沙裡新兵!」占星官叫道。

年輕人抬起頭。除了額頭上的擦傷,他身上沒有傷口,也沒柏油的汙漬。他攙扶著一個人。

「謝天謝地,你還活著!」史官大叫道。「這個不幸的人沒事吧?」他盯著傷者問道,這人眼睛纏著一小段頭巾。他的臉被柏油塗黑,頭髮全燒焦了。「啊,安拉,這不是薩德丹嗎?」他詢問道,語調完全變了。

圖茲·奧克恰點頭致意。

「他失明瞭。眼睛被燒傷了。」

他們咬緊嘴唇。加尼沙裡新兵繼續說著,就當薩德丹聽不見他們的談話一樣。

「我是在嘈雜的人群中偶然發現他的,他正向甕城奔去,那會兒我們剛剛撞倒正門。」加尼沙裡新兵解釋道。他是最早一批越過正門計程車兵之一。

他們無法把視線從這張纏著布條的臉上移開。

「後來我又在混戰中看見了他,他一隻手按著額頭。那邊簡直就是地獄。所有人都撒腿飛奔,只有他在煙霧中兜圈子……」

加尼沙裡新兵聲音疲憊、嘶啞。一定是戰鬥時叫喊用嗓過度。

「我再次看到他時,他那隻手還搭在額頭上,另一隻手像是在空氣中找尋什麼。他周圍的人推推搡搡……」圖茲·奧克恰長嘆了一口氣,「我剛說到哪兒了?」他低聲問道。

「薩德丹四周擠滿了人……你看見了他……」

「啊,對!人群推動著他,那時,他朝我這邊揮著手,不知道為什麼,我想起我的一個嬸嬸,她咒罵別人時,不會直接惡語相向地說‘咒你瞎眼’,而說‘你要瞎摸索,才能摸到牆壁’!那一刻,我猜到他身上發生了什麼。」近衛軍繼續說著,語氣平和,「我靠近他時,發現他臉上有熔化的柏油淌下來。我抓住他的手,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拖出這地獄。」

薩德丹像一尊石像一樣,呆立在那裡。要不是他還站著,人們也許會把他當成死人。

「我要送他去就診,」加尼沙裡新兵說,「噢!他的眼睛沒得救了,但或許可以稍微減輕他的痛苦!」

「我們陪你們過去。」

軍隊診所的帳篷前一晚剛搭好,現在簡直成了屠宰場。為了讓汙血和淋巴液流走,衣衫襤褸計程車兵們被安置在傾斜的手術檯上,一個緊挨著另一個。他們的呻吟和哀求此起彼伏:「兄弟,還是成全我吧!」「衝我胸口來一刀吧!」這些哀號不時被兇惡的斥責打斷:「閉嘴,懦夫!」不遠處,魯梅利老婦人手忙腳亂地把一桶桶藥漿倒在傷口上。這裡的呻吟和號叫更加慘烈:「給我水,媽媽!」「殺了我吧!」「閉嘴!」「土耳其士兵才不會哭喊!」

史官感到一陣噁心。他轉過頭,不再看這些血肉模糊的軀體,但他胸口一陣陣發緊。

他們等了很久,才輪到詩人薩德丹。在簡單的診療過程中,他沒有發出一聲喊叫、一絲呻吟。包紮完眼睛後,朋友們扶著他的雙臂,把他送到了帳篷。他們讓他躺下,他馬上沉沉睡去。

他們走出帳篷,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晃盪了許久,沉默了許久。

「你到過那裡,」史官說,伸出手臂指著掩映在黑暗中的城池,「跟我們說說。」

那個加尼沙裡新兵看著他,面露懼色。他們等著他的回答;三人沉默著往前走了一小段路,他才又開口說話,像在自言自語:

「太可怕了。」

「什麼可怕?」

「那裡。」他說,一邊伸出手臂,就像史官剛才做的那樣。

「我想起了昨天晚上的美好。」占星官說。

士兵們的身影在四處遊蕩。沒人大聲說話。只有竊竊私語和躲閃。

「我忘不掉他的眼神,」圖茲·奧克恰突然大叫道,「昨晚他說話的時候,他的眼睛多麼閃亮!」

「他準備為這場戰役寫一篇偉大的詩文。」史官想到自己的職責時,突然說道。

「也許正是為了這個他才衝在最前線,為了見證攻陷城門的那一刻。」占星官解釋道。

「真讓人傷心啊,」切雷比說,「他不僅才華橫溢,還是個無所畏懼的人。」

「天啊,昨天晚上他的眼睛多麼明亮!」加尼沙裡新兵低聲重複道。

「對,」切雷比憂鬱地回答道,「那雙眼睛閃著光,就像預感到那是它們最後一次看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