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築師加烏爾膝蓋上鋪著城池的地圖,手指著某一處確切的所在。
「應該再轟炸左邊的城牆,主城門,希望,大缺口,在這邊。」
帕夏轉向他的營地副官,做了一個不耐煩的手勢。建築師的說話方式平時就已經讓他頭痛不已,在轟隆隆的炮聲中,更是讓他難以忍受。
「他認為,應該再轟炸主城門左邊的城牆,」營地副官低聲翻譯道,「他希望幾發精確的轟擊能開啟一個大缺口。」
「把工程師叫過來。」帕夏命令道。
他的一個副官飛奔而去。
帕夏神情嚴肅地觀察著城牆。多處雉堞已經被摧毀了。城牆上的大裂縫也清晰可見,但是他對此並不滿意。他對這幾門大炮寄予厚望。他又一次從建築師手中接過地圖,檢查用紅筆標出的點。實際上,圓炮彈已經精確地打在了目標地點。每次爆炸過後,帕夏都仰頭注視著被擊中的城牆,期盼著能出現一個前所未有的巨大缺口。已經下午了。攻城應該在幾個小時後進行。
他把地圖還給建築師,一邊示意自己不想聽任何評論。他懷疑建築師是否計算有誤,此外他還懷疑他是異教徒的臥底。這種猜疑,甚至毫無來由,而僅僅是由他的名字引起的。事實上,他為此曾被逮捕過三次,但是,顯然,人們隨隨便便就把他無罪釋放了,就像之前隨隨便便抓了他一樣。這和那些挖空心思拼湊出來的指控不一樣,一旦罪名成立,就很難洗脫。他那三次則不然,他不僅洗清了罪名,還在重獲自由後地位陡升。
幾位軍委會成員站在帕夏和建築師身後,他們一言不發,都望向他們首領視線的方向。
工程師到了,嘴裡嘟嘟囔囔地咒罵著,來的還有他的助手。他走近後,所有人都注意到他前額的頭髮燒焦了。他的助手則印堂發黑。
「工程師,」圖爾桑帕夏問道,甚至沒有轉過頭看他一眼,「我們從早上開始等的缺口在哪兒?」
「在那邊啊。」薩魯加邊說邊伸出手指向城牆。
站在被桑扎克貝伊們簇擁著的統帥身後,軍需總管咬著嘴唇,忍住不笑。帕夏猛地轉過他那稜角分明的臉。
「我看不到!」他吼叫道。
薩魯加擦了擦額頭。
「我是按照指令射擊的,」他激烈地反駁道,「我的大炮都打在了該打的位置。我們整整四天四夜沒閤眼了。我搞不懂您還要我做什麼,帕夏。」
帕夏的視線在鑄炮師及其助手疲勞的臉上停留了片刻,他注意到了薩魯加額頭前燒焦的頭髮。
「我等著破城。」他語氣稍稍緩和了一些。
「您不能光指望我,帕夏,您也可以問問他啊。」他指著建築師反駁道。
建築師看著這兩人,神情冷漠,一副置身事外的樣子。
「應該再轟炸左邊城牆門……」他用單調的語調絮叨著。
「夠了,」帕夏打斷道,「你們自己解決。我只要看到城牆上的缺口。」
軍需總管向前一步。
「帕夏,」他用諂媚的聲調說道,眼角留意著統帥手中地圖在微微顫抖,「您不要忘記,最大的缺口,就是今天我們的大炮在這些不幸的反抗者心裡開啟的缺口。」
帕夏長嘆了一口氣。他疲憊的眼睛無數次凝視著遼闊的平原,不計其數的將士在那裡擺好了攻城的陣勢。信使們騎著馬來來往往。到處是成堆的粗繩、雲梯、笨重的鐵桿、盔甲、藤編的柵欄和羊頭撞錘。卡拉-穆克比爾騎著馬趕到,向帕夏報完信後,又匆忙離開了。薩魯加和助手與建築師短暫交談後也離開了。
「為什麼聽不到第二門大炮的聲音了?」帕夏問道,一動不動。
所有人都聳聳肩。一名待命的隨從騎上馬,向炮臺飛奔而去。
雲團狀的塵土在城牆上方飄浮著。雉堞上空無一人。據一位專治神經官能症的醫生預測,這輪瘋狂的轟炸後,被圍困在城牆裡的人就像受了腦震盪。每一聲炮響,帕夏都彷彿看到投降的白旗從塵土中升起。雖然這只是不切實際的幻想,他卻不願放棄這個念頭。
打聽訊息的隨從回來了。
「第二門大炮三次沒擊中目標,炮兵們正在想辦法搞清原因。」他報告說,還未及下馬。
「那門炮肯定中邪了!」穆夫提湊到帕夏耳旁,大聲說道。
也就是說,按歷來的軍事傳統,那門中邪的大炮應受鞭刑。帕夏覺得這刑法並不高明,但他還是下令懲處大炮鞭刑。
隨從急忙去傳達命令。
商定好的攻城時間就要到了。帕夏一言不發,默默走進營帳稍事休息。
軍需總管趁此空隙,從那群桑扎克貝伊中抽身出來,向炮臺走去。他走幾步,便發現了切雷比,此人照例候在帕夏的營帳旁,滿心希望為自己的史書蒐羅資料。
「我們去看看工程師吧,梅弗拉。」軍需總管對史官說。
史官顯得很高興,他跟在軍需總管身後,沒有說話。軍需總管很擔心他的朋友薩魯加,帕夏的命令肯定會惹惱建築師,他應該儘快趕過去勸解。
「我今天無事可做,」軍需總管說,「可我想上戰場。我猜你也是,對嗎?成敗就在今天了:‘名垂青史的日子’可不是嘴上說說的!」
史官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盡力張嘴笑著。長時間的僵笑後,他的嘴更像是做出了一副痛苦的怪相,可他對此無能為力。
當他們到達哨兵看守的炮臺時,大炮已經開始受鞭刑了。兩名力大無比的黑奴,光著上身,抽打還在冒煙的巨大炮筒。薩魯加的助手和一些副炮手躺在炮架下,敲敲打打,修理一個出故障的部件。鑄炮師站在幾步開外,嘟嘟囔囔地咒罵著。
「你們看到了吧?」他指著大炮吼道,怒氣衝衝,「不要忘了在你的史書上記下這荒唐至極的刑罰。」他又轉向切雷比說。
「冷靜點,」軍需總管對他說道,「這種事誰也躲不掉。」
薩魯加發瘋似的大笑起來。
「總有一天,這些蠢貨會把我逼瘋的。」他嘆息著,手按住額頭,然後又自言自語,「我這是栽在什麼地方了啊,媽啊?真倒霉,我該怎麼對付這幫傻蛋啊?」
軍需總管滿懷關切地注視著他:
「冷靜!」他重複道,用手拍了拍工程師的肩膀,然後又補充道,「我們離這兒遠點。待在這裡危險。」
他們往外走了幾步。向炮臺柵欄外望去,史官注意到兩名年輕的志願軍團士兵躺在草地上。他們專注地觀察著炮口,交談著,還不時地用尖石子兒在地上畫著一些符號。其中一個士兵長著一頭紅棕色頭髮。
「這兩個士兵好奇心很強,」薩魯加註意到軍需總管疑惑的神情,解釋道,「他們幾乎每天都過來,待在同一個地方,盯著這些大炮看個沒完。或許他們夢想著有一天也能鑄造這樣的大炮吧。」
「你什麼時候把頭髮燒著了?」軍需總管問他。
「第一次開炮的時候,」工程師回答道,一隻手不自覺地摁在發黑的額頭上,「我沒有及時遠離炮口。」
「你要當心啊!」
就在這時,大炮發射了一枚最大的炮彈。大地晃動得像地震一般。軍需總管和史官捂住耳朵,薩魯加眼裡閃爍著自豪的光芒。
「連天空和大地都為之震動。」他說。
「是的,」軍需總管慢悠悠地回答道,「薩魯加,你所做的事是偉大的,後人會記得你的名字。」
「記起我的好還是我的壞?」薩魯加帶著一絲狡黠追問道。
軍需總管笑著。
「管它呢,這世界沒有絕對的好與壞。」
薩魯加的助手和主瞄準手朝他們走來。
「大炮修好了。」瞄準手從遠處喊道。
「那就開炮。」薩魯加命令道。
助手往回走,慢慢地移動著他那細長的雙腿。
「他天資過人,」薩魯加語調疲乏地說,「有些事他甚至比我還在行。我相信他有一天會成為一個偉大的發明家。」
「薩魯加,你心胸廣闊,」軍需總管說道,「從來沒有嫉妒之心。不管怎麼說,今天這些摧毀地平線的武器是你的傑作。」
大炮轟鳴。他們又一次捂住耳朵。工程師視線追隨著炮彈的軌跡,炮彈打在了城門左邊的位置,石塊和塵土立刻崩裂開來。
「你想過怎麼描寫這大炮的轟鳴聲嗎?」他問切雷比,史官感到一時詞窮。
「我正在琢磨呢。我要極盡忠實地描寫這聲音,但是要表現如此可怖的炮彈爆裂的巨響,語言是蒼白無力的。」
鑄炮師笑了。
「當然,」他說,「大炮跟詩歌搭不上邊。」
突然,隆隆的軍鼓聲四起。
「攻城的時間就要到了。」
「我們先走了,」軍需總管說道,「你肯定有很多事要做。」
「現在最危險的工作開始了,」鑄炮師說,「我們要用射石炮射擊了。發出的圓炮彈必須擊中雉堞。如果出現一點點計算失誤,炮彈都可能落在我們自己人身上。」
「一會兒見,薩魯加!」
「一會兒見!」
他們很快走開了。
「跟我來,」軍需總管對切雷比說,「我們去帕夏的營帳觀戰。」
「我不敢進帕夏的營帳。」
「你待在我身邊,沒人會說你的。」
大鼓不停地被擊打著。大炮停止了射擊,單調的鼓聲顯得莊嚴肅穆。它向四周傳開,好像要淹沒所有人。在營帳附近,他們看到了帕夏的白馬,以及佩帶武器的隨從。這些隨從身後,站著沒有攻城任務的軍委會成員。其中有阿拉貝伊和居爾蒂基。遠處,一大群副官和傳令官在馬背上待命。帕夏盯著城牆的高處,那裡空無一人。他又轉過身來,望向太陽。太陽剛開始下山。
「帕夏,」身後傳來一個諂媚的聲音,「時間到了。」
圖爾桑帕夏舉起右手。穆夫提撇開隨行人員,獨自往前走了幾步。他手裡捧著一本燙金封面的《古蘭經》,低聲說:「以真主的名義!」然後,他開啟書,頭俯在聖書上。他這樣一動不動地待了一會兒後,又突然抬起頭來,這時,所有人都能看到他眼裡閃著喜悅的光芒。
「感謝真主安拉!我剛剛翻到了這一頁:‘勝利必屬伊斯蘭士兵。’」
「把這個好兆頭傳開去。」軍隊統帥冷冷地說道。
信使們向四面八方散開去。
軍鼓沉默了。接著是一片死寂,彷彿營地頃刻沉睡了。
帕夏再次舉起手。他無名指上的大紅寶石在陽光下閃了一下。在他身後,有人在低聲說著什麼。先是聽見一面軍旗簌簌作響,突然間,數以百計的軍鼓和銅鑼一齊轟鳴,夾雜著風笛、號角和小號刺耳的聲音,以及向安拉和皇帝祈禱、鼓舞士氣和指揮作戰的聲音。志願軍團打頭陣,士兵們在風中揮舞著標槍和軍旗。弓箭手們緊隨其後,他們的任務是在進攻期間襲擊城牆上守衛的敵人。接著,一望無際的特遣兵縱隊開始行進,他們的斧頭和盾牌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繩索、雲梯、柵欄、盾牌、長柄叉、插樁、各種名字與公山羊和蠍子有關的器具,還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在士兵們形成的人海中漂浮著,猶如沉船的殘骸一樣。
埃斯金基兵團緩慢地行進,到達了特遣兵縱隊騰出的位置,等待著輪到他們進攻的時刻。他們背上的箭筒向四面反射著太陽光。遠處,威嚴而龐大的加尼沙裡新軍按兵不動。志願軍正向城牆大門前的壕溝靠近。帕夏繼續死死地盯住看似空無一人的雉堞。他仍在期望著城牆射擊口沒有防衛兵把守,儘管他明白這個念頭荒謬至極。此時,志願軍已經到達了護城河。第一批蜂擁渡河計程車兵,化成一波激流,填滿了護城河。他們像被捲進了漩渦。從遠處看,這情景勝似一場夢魘。突然,帕夏覺得前線靜下來了,士兵們行進速度放慢了,照他說,甚至是慢得有點離譜。他們此時要攀爬上對面的河堤斜坡,但是他們舉步維艱,始終沒能到達對岸。終於有一名士兵翻過了河堤,接著是第二個。突然,帕夏聽到一聲響動,就像一陣遠處傳來的微風拂動下樹葉窸窸窣窣的聲音。原來弓箭手們向雉堞發起了第一輪攻擊。他們比帕夏早覺察到敵人的出現。帕夏雙眼緊閉,靜立了好一會兒,太陽穴的跳動讓他感到頭暈目眩。睜開眼,他看到成功到達對岸的志願軍向城牆衝去。這時,四枚射石炮輪流轟鳴著,圓炮彈落在了城牆的內側。「攻城!攻城!」的呼喊聲此起彼伏。不計其數的阿扎普步兵朝前線湧去。壕溝瞬時被填滿了,抹平了。士兵又蜂擁而出,舉著盾牌向城牆衝去。一部分衝向大門,另一部分則衝向大門左邊的巨大缺口。圓炮彈又開始轟鳴了。軍鼓、銅鑼和小號的嘈雜聲震耳欲聾。在壕溝所在位置,準備進攻計程車兵扛著搖搖晃晃的雲梯。他們已經把第一架雲梯架在了城牆上。這架梯子很短。士兵們又搬來另一架高大的雲梯,它慢慢地升起,垂直地懸在空中,彷彿被士兵酣戰的場面驚呆了,它直立著停了好一會兒,才被架在牆上。城牆腳下,阿扎普步兵們調整著雲梯,手忙腳亂,梯子失去平衡,打滑了,它先是微微傾斜,最終翻倒在了擠擠挨挨計程車兵身上。此時,許多城牆缺口處都被架上了雲梯。那架高大的雲梯又一次被豎了起來,看似某個龐然大物瘦長的脖子。這一次,它被成功地架在了牆上。成百上千的弓箭手不停地向雲梯頂端附近射擊。一群阿扎普步兵開始爬雲梯,一些士兵摔了下來,大多數繼續攀爬。第二架高大的雲梯在二十步開外的地方架了起來,還有一群人伸直手臂抬著另兩架雲梯。第一批進攻計程車兵到達了城牆高處。成千上萬的箭從他們頭上飛過,射向被圍困在城中的敵人。一名士兵衝在最前面,緊緊抓住一方雉堞的稜角。他往上爬著,然後胸口貼在石塊上,不動彈了,他就像突然暈倒了一樣。
「他雙手被砍斷了。」軍需總管低聲說道,視線沒有離開在空中墜落的軀體。
第二個士兵還沒來得及伸出手臂,就被劈成了兩半。跟在他身後計程車兵跨過屍體,動作靈活得像一隻貓,越過城牆。
一名土耳其士兵終於爬上了堡壘。圖爾桑帕夏閉上眼睛。不要退後啊,戰士!他在心裡默唸著。他馬上意識到自己應該向安拉祈禱。儘管如此,他腦子裡還是機械地重複著:堅持住,戰士!千萬不要退後!
當他再睜開眼時,又有兩名士兵翻過了雉堞。其中一個被打退了,另一個從城牆上墜落,拉下了一名防衛兵。此時,為防止傷到自己人,弓箭手們不再射擊。而守城者則趁機突然出現,十多人一群。圖爾桑帕夏覺得他們的長槍比一般的要長。換了其他時候,他可能會詢問這件新式武器叫什麼,在哪兒鑄造的,但此刻他的好奇心煙消雲散。
「快,叫埃斯金基民兵團進攻!」他大聲命令道。
接著,他目送傳達軍令的信使騎著馬離去。
埃斯金基民兵團的喧鬧聲不斷地從東塔樓傳來。一開始帕夏以為自己從中聽出了塔漢卡的叫嚷,可他隨後便意識到是自己耳鳴了。
此時,搭好的十多架雲梯上或密或疏地爬滿了人。一些陣亡計程車兵屍體還懸在梯子上,姿勢很奇怪。
「看看這些懸著的屍體,」軍需總管對史官說,「木匠們做工太馬虎,很多釘子都沒有釘好。」
切雷比聽著,嚇得目瞪口呆。
士兵們在東塔樓的進攻越發激烈。或許頭盔上裝飾的蝙蝠翅膀有助於他們攀爬。一架爬滿士兵的雲梯翻倒了,人們立刻在原來的位置豎起另一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