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委會星期天下午召集會議。當帕夏走進營帳,軍隊的要員們都已經坐在坐墊上圍成半圈。帕夏臉色陰沉,沒有看任何人一眼,徑直走到自己的座位。
文書把筆浸在墨水裡,然後提起筆停在鋪在他面前的紙張上方。他為了讓自己更舒適,輕輕地挪了一下身子,結果胳膊肘碰到膝蓋,一滴黑色的墨水滴落在紙上。為了避免有人注意到,他飛快地用衣袖擦掉了這個汙漬,因為這個黑色的汙跡可能會被理解成命運有意在紙上昭示的不祥預兆。
「我想聽聽你們對攻城最佳時機的看法。但是,在這之前,我必須告訴你們,雖然我很理解你們大家——他用手指了指阿斯朗罕和軍隊的穆夫提——對我人身安全的擔憂。但是,從今以後,我絕不會聽從給自己找個替身的建議……替身也好,或是按照現在流行的說法,化身也罷。」
他的眼神在他剛剛指出的兩個人身上停留了一會兒,好似在尋找他們的陰謀詭計,但是他又突然想到,這兩人沒有一點頭腦,他們有找替身這個主意,也是隨大流之舉。
帕夏覺察到他的將領們面露慍色。我不認為他們願意為我鞠躬盡瘁,他暗自思忖。說到底,他也沒有什麼可懊惱的。他自己曾經也做過軍官,很清楚軍官們都會草草敷衍統帥的替身。他們會對他很不屑,甚至低聲辱罵他也不會受到處罰。但這些將領沒有想過的是,蔑視統帥的替身會讓他們不知不覺地養成習慣,哪天統帥親自現身,遭受這樣的對待就不應該了……這還不是最糟糕的……他想到,某天早晨,將領們可能宣稱圖爾桑帕夏是另一個人……也就是說一個幽靈……而這時他的屍首,已經被深埋在地下……
統帥用手掌心摩挲著額頭。他夜裡睡得很糟,輾轉難眠,現在頭疼得厲害。
「繼續談攻城,」他堅定地說道,「發言!」
他不喜歡冗長的會議,對此他絲毫不掩飾。他雙手交叉在胸口,等待著。一片肅靜中,只聽見文書的筆在紙上記錄發出的沙沙聲。
薩魯加第一個發言。沒有約定俗成的禮儀性的開場白——軍委會的成員早已習慣了他言行不羈的風格——他說道:
「我的大炮明天能準備就緒,但是射石炮得等到星期二。到了那天,我就能開始炮攻。我需要一整天時間轟倒城牆。」
「下一個!」
輪到了穆夫提。他向占星官諮詢過了天象:
「加齊圖爾桑帕夏!」他邊說邊誇張地低頭致意,「在詢問過了占夢人和占星官後,」他用手指著神情猥瑣、蹲在角落的占星官,「我認為圍攻應該從明天開始。」
「真是蠢貨!」工程師低聲抱怨道。
「明天,眾星相對於月亮的位置排列將十分有利,」穆夫提接著說,「而到了星期二,形勢將變壞。另外,昨天晚上,安拉給我託了一個夢:月色下,我看見一隻鱷魚咬住了一頭黑色水牛,吞食了它的心臟。黑水牛無疑指的是城池,而且,眾所周知,明天會是滿月。」
「蠢驢!」薩魯加又嘟囔了一句,軍需總管不得不拉了拉他的衣袖。
「下一個!」帕夏命令道。
「我真是搞不懂,」工程師打斷了發言,像是在自言自語,「穆夫提到底在想什麼?到底是在攻城之前還是攻城之後去炮轟堡壘?」
軍需總管差點扯爛他的袖子。
穆夫提甚至不屑於回應。他和薩魯加狠狠地對視了一眼。帕夏陰沉的眼神掠過兩人,很快便盯住了阿拉貝伊。他也想聽聽他的意見。阿拉貝伊在軍委會沒有決議性的發言權,他正式的編制比其他幾個成員低,但他是蘇丹委任的特派員,這個頭銜令他讓所有人畏懼。他猜想帕夏意欲平息內訌,便不失圓滑地說道:
「說到炮轟,我認為不必像薩魯加建議的持續那麼久。如果我們的炮彈一上午都不能轟倒城牆,那下午它們也不會強到哪兒去。如果清晨開始炮轟,我認為幾個小時後,轟炸一結束,攻城就可以開始,這樣做為的是不給敵人時間喘息,不讓他們從我們的新型武器製造的恐懼中恢復過來。」
阿拉貝伊含糊其詞的回答並沒有明確表明支援前面所說的任何一種觀點。圖爾桑帕夏覺得他的立場也頗有道理,但是此時此刻,他最想做的,是明確攻城的時間。
「下一位!」他說。
「我的加尼沙裡新軍團等得不耐煩了,」老塔伏加嚷嚷道,「應該明天就開戰。」
「明天!」居爾蒂基尖聲抗議道。
比起他的聲音,他那漲紅的臉更顯出他的惱怒。他對圖爾桑帕夏還未允許阿金基輕騎兵在附近掠奪財物已經大為不滿。但是,帕夏根據經驗得知,如果阿金基輕騎兵在攻城之前忙著去打家劫舍,那麼這些被掠來的財物便會激發他們閒談的本能,削弱他們戰鬥的意志。帕夏希望那座城池是一隻待獵殺的巨獸,是每個人覬覦的戰利品。
軍需總管請求發言。
他深深地鞠躬示意,然後,他言辭講究,論證嚴密,先是一一列出在他之前發言的人的觀點,再依次反駁,除了工程師的意見。他嘆息人們不再遵從安拉的指示行事,這並不是人們有意為之,而是因為聖靈的旨意通常是人們可憐的頭腦所不能企及的,更不要說他們的眼睛和被堵塞的耳朵了。
帕夏注意到穆夫提不時朝發言者投去憎惡的眼神,而居爾蒂基和老塔伏加則瞪大眼睛,竭力想要抓住可能隱藏在這精心編排的話語背後的詭計。
帕夏意識到,軍委會里兩派對立的局面已經形成。對立雙方之間的仇恨、蔑視或是譏諷都到了直言不諱的地步。他覺得工程師跟軍需總管說得有理,但是儘管他信任這兩人的智慧,卻懷疑他們的忠誠;對那些將領,正好相反,他更看重他們的勇猛,而不是頭腦。他認同工程師一方是正確的也無濟於事,讓自己歸附於這一方,也就是意味著與穆夫提和他的兩員大將對立,這對他來說,並不是易事。他現在在等待他的第三名大將卡拉-穆克比爾表態,建築師加烏爾也可以發言。他們的立場不難預測。卡拉-穆克比爾會加入將領們的行列,而建築師呢,自然是站在他的同行這邊。情形不會發生任何改變,他還是得自己拿主意。至於桑扎克貝伊和埃斯金基民兵團的將領的意見,他通常不予考慮,還有那個裝聾作啞的塔漢卡,他兇殘的眼神總像是在急不可耐地等著進攻,即使迎接他的很明顯是潰敗。阿拉貝伊已經巧妙地置身事外,帕夏明白一切最終還得自己定奪。
阿扎普步兵的將領請求發言。令帕夏意想不到的是,卡拉-穆克比爾居然支援工程師的建議。他言簡意賅,認為攻城應該在一場耗時足夠長的炮轟之後發起,炮戰應竭盡所有的炮彈庫存,這樣可以少犧牲很多人。他最後補充說,衝鋒要等到城牆出現大面積的豁口之後。他總結道:
「城牆的豁口越大,士兵們受的損傷越輕。」
「卡拉-穆克比爾,你這麼說真是不要臉!」老塔伏加用沙啞的聲音回應道。
卡拉-穆克比爾氣得滿臉通紅。他是將領們中最年輕的一個,老塔伏加的話惹惱了他。
「我有什麼可恥的?」他憤怒地厲聲反駁道,「你,你支援攻城,因為你很清楚,我的阿扎普步兵會是最先上戰場廝殺的。他們會像蒼蠅一樣被拍死,你的加尼沙裡新軍會踏著他們的屍首去攻城。」
老塔伏加急躁地揮動著他的短手臂。
卡拉-穆克比爾平時不是愛記仇的人,此刻他的眼裡卻噴出火焰。當他意識到圖爾桑帕夏並不打算調停,他提高了嗓門,對塔伏加說道:
「如果順序倒轉過來,你就不會這麼說了。如果你的加尼沙裡新軍在最前面衝鋒陷陣,我相信你一定會像我這樣想,也不會這樣大吼大叫了。」
「戰事的規矩是無上的皇帝立下的,」塔伏加生硬地回答道,「這還輪不到我們商量。」
卡拉-穆克比爾沉默了。
這時如果建築師擺出幾個有說服力的理由來推遲攻城時間,帕夏覺得自己就可以採取工程師一方的建議了。
「聽聽建築師的!」他說。
建築師加烏爾開始說話了,他毫無生氣的臉紋絲不動。第一次聽他說話的人都會驚得目瞪口呆。他沒有發音困難,也不口吃,單調的詞語從他嘴裡吐出,就像一串項鍊上打磨光滑、上了釉的珠子:
「大炮,轟炸,主要連線點,第二個塔樓,和,右面城牆,大門,左面城牆,第一個塔樓……」
他指出了城池建築的薄弱處。這些肉眼無法辨識的構造,在他的一番研究之後,變得像藏在一層玻璃後面一樣一目瞭然。另外,由於他略去了一些詞的字首和字尾,他的話讓久經沙場的將士們聯想到殘缺不全的屍首。
建築師突然結束了他的發言,乾脆得如同斬釘截鐵。這一長串了無生氣的詞語總結起來就是:他不會按常規行事。圖爾桑帕夏努力忍住一聲嘆息,他的軍委會正在走彎路。果不其然,桑扎克貝伊選擇了「強硬派」的戰線,他們清楚這是使自己免責於所有重大過失的唯一齣路。帕夏用眼角餘光觀察著阿拉貝伊的臉色。顯然,儘管此刻觀點分歧已經不容置疑,阿拉貝伊還是不打算出面撥動天平的支點。一想到他有可能聽命於上面傳達的某些秘密指令行事,圖爾桑帕夏就不寒而慄。一定是的,有人給過他建議,甚至有意指示過他行事的分寸:出現分歧的時候,不要站在任何一邊。
一千五百名甚至兩千名士兵的生命就懸在阿拉貝伊的一句話上。難道這些人的命不會讓你良心不安嗎!圖爾桑帕夏思忖著。就在這時,他宣佈了他的決定:
「明天天未亮時,大炮開始向城牆發射炮彈。下午,氣溫升高時,開始攻城。今晚通知所有的軍隊。軍營裡要敲響戰鼓,教長要向士兵演講,要想方設法激發士兵的鬥志。到了午夜,軍隊就歇息整頓。」
停頓了一小會兒後,帕夏總結道:
「就這麼定了。」
所有的人都起立,向統帥敬禮,然後魚貫而出。占星官認為自己對剛才差點爆發的論戰難辭其咎,灰溜溜地躲開了。他知道那些強權顯貴,儘管經過暫時的挫敗,也仍然強過他們的下屬。這時,他應該保持謹慎,消失在眾人面前,而不是在他們面前趾高氣揚,炫耀自己的預測被採納。
夜幕降臨了。
占星官在軍營裡遊蕩了很久,沒有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軍營巨大無比,要在這裡偶遇一個熟悉的面孔很不容易。此外,慌亂中開闢的小路如此之多,彼此之間又沒什麼差別,要在這裡找到一個朋友的帳篷,就算之前拜訪過,也跟擲色子押寶一樣。然而,他急切地想要遇見個什麼人,好跟他談談「營帳裡的最新情況」。但是,事與願違,他沒有遇見任何人。除了軍官們的帳篷,入口處用狹長的布帶縫合,上面寫著帳篷主人的軍銜。其他的帳篷都長一個樣。當他時不時探頭望向帳篷內,他隱約看到,在火把的亮光照耀下的臉似乎都沒什麼兩樣。
他聽見有人叫他。詩人薩德丹正朝他走來。占星官很高興。
「你這是要去哪兒?」薩德丹問道。
「我在溜達,盼著能遇見個朋友。你們都躲什麼地方去了?」
詩人張嘴準備回答,占星官聞到一股強烈的茴香酒味。
「這麼說,你知道了?」薩德丹說,「明天開始攻城。啊!真讓人高興!」
占星官驚愕地站住了。
「你,你怎麼知道的?」
「整個軍營都傳開了,你還不知道?」
「我?」占星官覺得自己被冒犯了,「我是第一個知道的人。決議時,我在帕夏的營帳裡。事實上,我甚至在這之前就知曉了……通過觀察星象!」
「呃……」薩德丹應了一聲。
「在營帳裡,剛才大家差點鬧翻……」
「我有瓶酒,」另一位打斷了他,「來吧,我們去喝一杯。」
除了薩德丹,任何人說這番話,這種親暱都會讓占星官感到渾身不自在。但是,跟薩德丹在一起,他覺得自己完全不設防。
「我們會被人看見的。」
「那又怎樣!這是歡慶的夜晚。」
占星官抓起詩人手裡的酒瓶,為了避免被人發現,背過身喝了幾口。
遠遠地,不知從哪傳來一面鼓被敲響的聲音。然後響起了另一面鼓的鼓聲。
「軍鼓敲響了,訊息傳開了。」占星官評論道。
「我早跟你說過。」
此刻,鼓樂聲在四處迴盪。士兵們成群結隊地走出了帳篷。到處燃起一堆堆熊熊篝火。
「這個夜晚會很精彩!」詩人感嘆道。
他們穿過軍營的中心,然後向右轉去,到了加尼沙裡新軍安營紮寨的地方。一名加尼沙裡新兵與他們擦身而過,停住了腳步,然後跟在兩人後面走了幾步,拽住了詩人的衣袖。
詩人以為是他的老相識,轉過身來,還沒來得及從驚訝中恢復過來,這名士兵便說道:
「兄弟,給我喝一口吧,你還剩一點。」
詩人瞪大了眼睛。
「你怎麼知道我有茴香酒?」
「你的口氣,老兄!」對方回答道,「不要害怕,加尼沙裡新兵從來不告密。」
「你倒像個好奇心太大的加尼沙裡新兵!」詩人高聲說道,他的手在胸口摸索著。
「等等,」對方說道,「我們找個沒人看到的地方,你再把酒拿出來。」
「你叫什麼名字?」詩人問。
「圖茲·奧克恰!」
「這是個好名字,一個真正的戰士的名字。」
確信沒有人能看見他們後,他把酒瓶遞給了陌生人。
薩德丹接著喝,然後又遞給占星官。三人一同在越來越鬧騰的喧囂聲中繼續前行。
月亮在一個風隘口升起了,就像一隻黃色猛獸的頭部,窺伺著下面山谷發生的一切。它冷冷的光傾瀉在成千上萬的白帳篷上。
「梅弗拉·切雷比!」詩人突然叫喊道。
他看到了遠處的史官。
「你們在散步嗎?」史官問道。
「對,我們只是轉一轉,」薩德丹回答說,「我給你介紹,這位是我們剛剛結識的年輕英勇的加尼沙裡新兵,他叫圖茲·奧克恰。」然後,他轉向士兵說:「這位是梅弗拉·切雷比,他是個博學之人,帝國聘請的史官。至於我,我叫薩德丹,是個詩人。我這位朋友是軍隊的munexhimi,或者說,用人們現在的稱呼,是占星官;換句話說,就是跟日月星辰互稱‘你我’的人。」
加尼沙裡新兵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己突然有這些重要人物做伴。
「你從哪裡得到的茴香酒?」切雷比追問。
「我帶在身上的,」薩德丹回答道,一邊用手在胸口摸索,「來,喝上一口。」
「等等,」史官說,「我們先到角落去。」
「我啊,我更喜歡散步時喝酒。」薩德丹說。
切雷比轉向占星官,問道:
「你參加了軍委會的會議?」
占星官很高興能向人賣弄自己訊息靈通,跟切雷比低聲交談起來。詩人和近衛軍走在前面,離他們幾步之遙。
月亮此時照亮了整個平原。在它的光輝下,裹著頭巾、手捧《古蘭經》的教士在四處走來走去。伊斯蘭教的苦行僧正準備開始跳舞。
鼓繼續敲打著。
「你們嘀嘀咕咕還沒完啊,」詩人轉向他的兩名同伴說道,「唉,我們再喝一杯,你們說怎麼樣?」
「他真的能跟星星對話嗎?」加尼沙裡新兵指指占星官的頭,戰戰兢兢地問道。
「可能是真的。」薩德丹回答。
加尼沙裡新兵用眼角偷瞄占星官戴在脖子上的銅牌,上面鐫刻著三顆星星。
再往前走,他們又一次避開了大路,輪流喝了一回。烈酒的刺激讓他們忘乎所以。詩人把手臂搭在近衛軍肩上,他現在稱呼他「我計程車兵兄弟」。教士在篝火旁朗誦《古蘭經》經文。士兵們成半圈圍坐在他們身旁,靜靜地聆聽著。遠處,老兵和教長正在發表激情洋溢的演講,他們洪亮的聲音幾乎要蓋過隆隆的鼓聲。
「瞧瞧他們主塔樓上的旗幟,」一位教長叫道,手臂伸向城池,「你們瞧瞧,它正因恐懼而顫抖!」
士兵們都望向這個方向。儘管旗幟在月色下顯得異常暗淡,還離得很遠,士兵們都相信他們看到它在顫抖。這段時間,他們看過太多的旗幟迎風招展,以至他們在幻覺中常常看到旗幟。
「我們的旗幟也在顫抖。」半明半暗處有人說道。
教長朝發出聲音的方向嚴厲地瞥了一眼。
「對,」他以雷鳴般的嗓音說道,「我們的旗幟由於迫切登上戰場而顫抖,就像獅子的鬃毛在混戰前的顫動一樣!」
他們回到路上,詩人繼續咕噥著。顯然,他在構思詩歌。加尼沙裡新兵睜大眼睛注視著他。以前他從來沒有見過詩人,更別說正在作詩的詩人了。
「你見過阿爾巴尼亞的年輕姑娘嗎?」薩德丹突然問加尼沙裡新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