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弗拉·切雷比,隨軍史官,在離帕夏營帳五十步的地方停下腳步。他好奇地看著軍委會的成員一個個走進帳篷。帳篷前杵著一根金屬桿子,頂上是一彎銅質的新月,那是帝國的象徵。看著這些高階軍官,他搜腸刮肚地想,他該在史書上用什麼樣的字眼去形容他們。可惜形容詞都顯得那麼貧瘠蒼白,大多數詞語都已經被前人用濫了。而且,如果再把形容統帥的那些詞語撇清,那更是所剩無幾,因此,在使用任何一個字眼之前,他都要斟酌再三。他擁有的只有一小把寶石,他要把這些有限的詞語有節有度地分給數不清的將士。
居爾蒂基,阿金基的上尉,剛從馬上下來。一頭紅褐色頭髮的大腦袋還沒睡醒。跟在他後面的是近衛軍上尉,是上了年紀卻讓人聞風喪膽的塔伏加·托克馬克罕,他短胳膊短腿,好像是斷手斷腳之後草草接上的。阿扎普的指揮官卡拉-穆克比爾在隨軍穆夫提和兩名桑扎克貝伊的陪同下飛快地走進營帳。接著魚貫而入的是阿斯朗罕、德里·布林卓巴、烏魯·貝克貝、奧爾恰·卡拉杜曼、哈塔伊、烏奇·庫爾託格穆茲和烏奇·頓基庫特、巴克罕貝伊、裝聾作啞的塔漢卡和隨軍阿拉貝伊。切雷比認為他應該在編年史上把所有這些讓人聯想到金戈鐵馬、兇禽猛獸、長途行軍揚起的黑色塵土、狂風暴雨、電閃雷鳴和其他令人聞風喪膽的景象的將領的名字都一一記錄下來。
統帥和卡拉-穆克比爾長著一張討人喜歡的臉,阿拉貝伊和軍隊的大多數軍官一樣儀表堂堂。除此之外,其他人的長相要描寫起來還真是有點為難史官。切雷比下意識想到的這些人的某些特徵根本都不配載入戰爭的史冊,譬如奧爾恰·卡拉杜曼的麥粒腫,穆夫提的哮喘,烏奇·庫爾託格穆茲多長的一顆牙齒,和他同名的烏奇·頓基庫特的凍瘡,還有那幫兇神惡煞的駝背、歪脖子、長胳膊、雞胸。而最讓人受不了的,是居爾蒂基露在外面粗粗的鼻毛。
他正想著鼻毛,琢磨它們為什麼會長成這副模樣的時候,有人跟他打招呼:
「你好,梅弗拉·切雷比!」
史官轉過身,深深地鞠了一躬。跟他打招呼的人是軍隊的軍需總管。陪他一起來的是造大炮的鑄工、工程師薩魯加。軍需總管臉色蒼白,眼睛因為熬夜佈滿了血絲,他是參加軍委會唯一一個披著黑色斗篷的成員,這和他所做工作的神秘氛圍相得益彰。
「你在這裡幹什麼?」軍需總管問史官。
「我在看赫赫有名的軍委會成員到來。」史官大聲地回答,彷彿在給自己找理由。
軍需總管朝他笑了笑,然後在薩魯加的陪同下朝營帳走去,哨兵在門口放哨,跟石像一樣。
還在為自己剛才的胡亂聯想感到自責,史官目送軍需總管高大瘦削的身影離開。他是在行軍路上認識軍需總管的。和平時不一樣的是,今天軍需總管顯得有些傲慢。
最後一個到的是建築師加烏爾。切雷比看著他走過,驚訝地發現他走路的樣子很不自然。誰都不知道這個通曉所有要塞建築秘密的人的來歷和國籍。沒人見過他任何親戚,這對一個外國人來說也很正常,但他的口音加重了他的孤單飄零:他說一口奇怪的土耳其語,很少有人能聽得懂。他沒長鬍須,因此很多人懷疑他是個女人,要麼至少是半男半女,或者就像人們說的,雌雄同體。
建築師是最後一個走進帳篷的。外面只剩下衛兵,他們玩起了擲骰子。史官急不可耐地想知道軍委會在討論什麼。他想,如果他除了史官,還被任命為軍委會的文書的話,那就可以無所不知了。通常,這兩個職務都是由同一個人擔任的。可為什麼到了他這裡就縮減成只司一職,他對此的解釋有很多種,這都視他當時的心情而定。有時候,他認為這是對他的一種體恤,怕他工作太累,讓他可以一心一意地寫好史書,名垂千古。有時候,尤其是像現在,遠遠地看著帕夏的營帳而不得入內,他又覺得自己受到了排擠,感到無比煎熬。
正當他想走開的時候,他看到好幾個軍委會的成員從帳篷裡走出來。軍需總管也在他們當中,他看到他,叫住他:
「來,梅弗拉,過來陪我走走,我們聊一聊。軍委會現在要討論進攻的細節,和攻城不直接相關的人員都被請了出來。」
「什麼時候開始攻城?」切雷比怯怯地問道。
「一週後,我想。等兩門大炮鑄好後。」
他們慢慢走著。軍需總管的副官像影子一樣跟著他們。
「來我的帳篷喝點東西,讓我們的耳根子清淨清淨。」軍需總管邊說邊用手臂在身邊畫了一個半圓。
切雷比把手按在胸口,又鞠了一躬。
「榮幸之至。」
就像幾天前,他被邀請到軍需總管的帳篷裡談論歷史和哲學,這讓他很高興,但很快這種心情又被擔憂所代替,他怕自己令這位位高權重的朋友失望。
「我感到腦子裡亂糟糟的,」對方接著說,「我得靜一靜。我還有一大堆事情要處理。」
史官帶著一點內疚的神情聽他說話。
「很奇怪,」軍需總管繼續說道,「你們這些史官,你們總是把勝利的榮耀歸功於軍事將領。我要提醒你的是,梅弗拉,記好了,除了統帥,就數這顆腦袋最勞心費神了。」他用食指敲了敲自己的額頭。
切雷比欠了欠身,似乎是要表達自己的崇敬之情。
「糧草供應,這才是戰爭的關鍵問題,」軍需總管幾乎有點憤憤地說道,「舞刀弄槍,這誰都能幹,但在這個荒涼的異國他鄉,要保證四萬人每天的口糧,這才是對智慧最嚴峻的考驗。」
「說得很對。」史官附和道。
「你要不要我告訴你一個秘密?」軍需總管突然冒出一句,「你所看到的駐紮在這裡的這支軍隊只剩下兩週的口糧了!」
切雷比抬了一下眉毛,但心裡卻想,自己的兩根眉毛太細了,不能恰如其分地表達對方所希望看到的驚訝之情。
「根據既定的計劃,」軍需總管接著說道,「陸續有車隊從埃迪爾內出發保證軍隊的供應,這一點我很清楚,但是路途遙遙,能指望他們嗎?軍需的運輸……要是有一天你聽說我瘋了,那一定是因為這個!」
您這都說到哪兒去了!史官想抗議。他搖了搖頭,甚至抬了抬胳膊,但這一次,他覺得自己的胳膊也不夠長。
「因此,所有的責任都落在我們頭上,」軍需總管繼續說道,「要是有一天,炊事班過來跟我們說已經無糧下鍋了,帕夏會找誰來穩定軍心?顯然不會是居爾蒂基,也不會是老塔伏加,更不會是任何一個將領,只能是我!」他用食指指著自己的胸膛,彷彿那兒有一把匕首。
切雷比的臉上已經鐫刻著景仰和專注,現在又加上同情,這對他的臉而言一點都不困難,因為就算是在平常,他的臉就已經佈滿深深的皺紋了。
軍需總管的帳篷駐紮在營地的中心,所以,他們走過去要穿過士兵們嘈雜的駐地。有些士兵坐在帳篷跟前,正在解開他們的行囊,有些正大咧咧地在抓蝨子。切雷比想到在任何一部編年史中,他都沒有提到過整理行囊和解開行囊的場景。至於捉蝨子,那就更別提了。
「阿金基輕騎兵呢?」他一邊問一邊努力想擺脫心中的內疚感,「不會放任他們去附近打家劫舍吧?」
「當然要去,」軍需總管回答,「不過他們搶來的戰利品永遠都不夠維持軍隊所需的五分之一。而且,那還只是在圍攻一開始的時候。」
「奇怪……」史官評論道。
「只有一個解決辦法:威尼斯。」
切雷比驚訝地聽他這麼說道。
「蘇丹已經和尊貴的共和國達成了一項協議:威尼斯商人要為我們提供糧草和軍備。」
史官點了點頭,目瞪口呆。
「我理解你的驚訝,」軍需總管說道,「你肯定會覺得奇怪,我們指責斯坎德培是西方人的走狗,而我們自己卻揹著他和威尼斯人打交道。換了我是你,我承認我也會感到無比震驚。」
軍需總管露出一個習慣性的笑容,目光空洞。
「能怎麼樣?梅弗拉,這就是政治!」
史官低下頭。每當談話談到敏感處,他都會採用這種方式來逃避。
一隊扛了燈芯草莖的阿扎普步兵從他們身邊經過。
軍需總管的眼睛盯著他們看了一會兒。
「我想他們就是用這個來編護甲,讓士兵們穿上來防禦燃燒彈的。說真的,你從未參加過圍攻?」
史官臉紅了。
「我還沒有過這種機會。」
「哦!那是非常壯觀的。」
「我想也是。」
「相信我,」軍需總管用更親密的口吻說道,「我參加過很多次圍攻,不過這裡——他朝城牆指了指——將有一場我們這個時代最可怕的殺戮。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大屠殺總能讓人寫出偉大的書,」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你的確有機會寫一部鐵血錚錚的史書,而不是那些從沒有到過戰場的小文人在火爐邊寫出來的花邊故事。」
切雷比想到自己寫的編年史引言,又臉紅了。「如果您願意,哪天我可以給您朗誦幾段我寫的文字,」他說,「我希望它不會令您失望。」
「很樂意。你知道我對歷史很感興趣。」
一隊加尼沙裡喧鬧著從他們身邊經過。
「他們心情不錯,」軍需總管說,「今天剛領到軍餉。」
切雷比想到在這類敘事中,也從來沒有人提到過軍餉。
幾個人正在把橢圓形的帳篷撐開。更遠處,馬車伕正在一條剛挖好的壕溝旁邊卸彈藥和糧草。這情景與其說是一支軍隊在安營紮寨,不如說是一個建築工地。
「喲,那是魯梅利老婦人。」軍需總管發現道。
史官朝左扭過頭,在一塊圍著籬笆的空地上,幾十位老婦人正圍著火堆上的鍋忙活。
「她們在弄什麼?」切雷比問。
「敷在傷口上的膏藥,尤其是治療燙傷的。」
史官打量著這些年邁、黝黑、不動聲色的臉龐。
「我們的戰士很快就會遍體鱗傷,」軍需總管憂傷地說道,「但他們還不知道這些女人真正的本事,以為她們是女巫。」
切雷比挪開視線,不去看那些正忙著捉蝨子計程車兵。事實上,他們當中很多人盤腿坐著,掰著腳丫子在檢查老繭。
「長途跋涉最受罪的就是腳了,」軍需總管有些憐憫,「到目前為止,我還從未在任何一本史書上讀到兩行描寫士兵們的腳的文字。」
史官後悔自己剛才露出嫌惡的神情,但現在為時已晚。
「事實上,這個讓我們自豪的大帝國,都是他們長滿老繭和水皰的雙腳開拓的,」軍需總管語重心長地說,「一個朋友常跟我說:我已經準備好跪下去吻這些臭烘烘的腳丫子了。」
史官有些不知所措,幸好這時他們已經走到了軍需總管的帳篷跟前。
「到我的窩了,」這位高官顯貴換了一種語調說,「進來吧,梅弗拉·切雷比。你喜歡石榴汁嗎?這麼熱的天,沒有什麼比石榴汁更消暑的了。而且,跟朋友面對面高談闊論,就像是荊棘中的紫羅蘭一樣高雅。不是嗎,切雷比?」
史官又想起士兵們髒兮兮的腳和水皰,但他很快就平靜下來。他心想,人身上有一種偉大的力量,可以把什麼都看成過眼雲煙。
「您對我這個卑微的史官的這份情誼讓我受寵若驚。」
「哪裡!」軍需總管打斷他的話,「你的工作是最光榮的,你是一個歷史學家。只有那些沒文化的人才不懂得尊重你。現在,親愛的朋友,給我讀幾段你寫的文字?你答應過我的。」
要不是之前有些尷尬,切雷比一定會開心得面色緋紅。客套了一下之後,史官把爛熟於胸的那段文章的開頭慢慢地朗誦出來:strong「宇宙的主宰,人與神都要聽命於皇帝的號召,許多後宮被拋下,勇士們朝阿爾巴尼亞人的國度進發……」/strong
軍需總管說這個開頭並非毫無詩意,但他更喜歡看到被拋棄的後宮和與人們的生活更密不可分、對經濟更重要的元素結合起來,比如擺杆步犁和葡萄藤。他補充說若再加上幾個資料會讓內容變得更充實。
就在此時,軍需總管的秘書出現在帳篷的入口,他的主人招手讓他走到自己身邊。秘書在軍需總管耳邊嘀咕了一會兒,軍需總管重複了好幾個「好的」,也重複了好幾個「不行」。
「我們剛才談到哪裡了?」當秘書出去後軍需總管問史官,「啊,對,數字!不過,在這一點上,你要小心,別太在意我的意見,因為我有一個癖好:我只會數日子。」
秘書又出現了。
「來了帕夏的一個信使。」看到主人的臉色陰沉下來,他趕緊說道。
「讓他進來。」軍需總管說道。
信使走到本宅主人跟前,彎腰俯身在他的耳朵邊輕聲傳了很久的話。然後他支著耳朵聽軍需總管的回話。
當信使走後,軍需總管提議:「我們出去吧,在露天聊得更痛快;不然,像荊棘一樣的日常煩惱會扼殺我們像紫羅蘭一樣的美好的談話!」
外面,夜色降臨。營地上還非常熱鬧。到處都是來來往往牽馬去飲水的阿金基輕騎兵。在帳篷頂上,軍旗在風中飄揚。如果有花草散發芬芳,這個五顏六色的營地更像一個大花壇。史官沒有見過任何同行把軍隊比作gjulistan的,不過他會。他把它比作草地,或者是一塊五顏六色的地毯,一旦收到進攻的命令,就會突然編出很多象徵死亡的黑色流蘇。
幾乎到了營地的中心,他們碰到了工程師薩魯加。他正心不在焉地閒逛著。
「會議結束了?」軍需總管問道。
「是的,剛開完。我困得要死。」薩魯加揉了揉紅紅的眼睛說。
「我們已經三天沒閤眼了。今天,帕夏給我們下了正式命令,要在下週把大炮準備好……只有八天時間,」他說,「他想聽到炮轟的聲音。」
「你們能辦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