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但願能行。但你能想象得到這個工作的困難嗎?更何況,這一次還是一種新武器,他們第一次造大炮,我得盯緊了。」
「我理解。」軍需總管說道。
「你們想參觀造大炮的工坊嗎?」薩魯加問,還沒等他們回答,他就走到他們跟前領他們朝一塊空地走去。
史官很高興大家都這麼信任他。在他出發前,他聽到很多關於這個新式武器的傳言。和所有秘密武器一樣,大家談論的時候帶著憧憬也帶著恐懼。它的爆炸聲可以讓你的耳朵聾一輩子,它釋放出來的氣流可以摧毀方圓幾里的一切……
在漫長的行軍途中,他有機會注意到幾頭運輸大炮炮筒的駱駝。士兵們都默默走在駱駝身邊,眼睛一刻不離已經浸透了雨水的黑色篷布所遮住的致命的秘密。
切雷比急切地想知道更多有關大炮的資訊,但他又擔心會引起別人的猜疑。當他最終克服怯懦,向他剛認識的軍需總管詢問時,後者笑了笑,一邊摸著屁股一邊告訴他,在駱駝馱的重重的貨物中,並沒有任何炮筒,只有鐵和銅,還有各種各樣的煤炭。「你肯定會問我秘密武器到底在哪裡,我來告訴你,梅弗拉·切雷比,可怕的大炮就在一個很小很小的小袋子裡……就跟我背的挎包一樣小……別這樣看著我,我沒有開玩笑!我可以戲弄別人,但我不能戲弄歷史學家!秘密大炮的的確確是藏在一個挎包裡,」軍需總管湊在史官的耳邊說道,眼睛瞥向一個面色蠟黃的男子,「用一件黑色的斗篷裹著。」史官花了一點時間才弄明白,用於澆鑄大炮的秘密圖紙和配方的確是藏在這個臉色蒼白的男子的褡褳裡。
鑄造大炮的工坊安置在營地的一角,周圍圍了柵欄,有很多哨兵把守。一道築堤把工坊和河流隔開,在離入口二十步的地方立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禁區」。
「這裡日夜都有重兵把守,」工程師說,「怕有奸細來竊取我們的秘密。」
工程師帶領他們穿過一長排棚屋,不時滔滔不絕地跟他們講解。在工坊裡,鍛爐和熔爐的火焰,雖然才剛剛生起,卻已經熱得令人窒息。一眾工匠光著膀子,皮膚黝黑,汗流浹背地在幹活。
地上鋪了一堆的鐵和銅,還有巨大的黏土模子。
工程師把巨型大炮的圖紙給他們看。
兩名參觀者看著一大堆精心畫在紙上的直線、曲線、圓圈,讚歎不已。
「這是最大的一門炮,」薩魯加一邊指著其中的一張圖紙,一邊說道,「我的炮兵們已經給它取名叫‘balyemeztop’了!」
「不吃蜂蜜的大炮?為什麼叫這麼奇怪的名字?」軍需總管問道。
「因為它愛吃的是人!」薩魯加回答,「一門異想天開的大炮,或者可以這麼說,有點像那些被寵壞了的孩子,在一個美好的清晨對他們的媽媽說‘我已經吃膩了蜂蜜’……現在來看看澆鑄它的地方吧。」他邊說邊退開幾步,「這是放黏土模子的大坑,那邊的六個熔爐是用來熔化金屬的。澆鑄的秘密之一恰恰就在這裡:六個熔爐都需要達到同樣的溫度,同時把熔化的金屬倒出。不然,無論有多細的裂縫、多小的氣泡,我敢說,發射第一炮時大炮自身就會炸得粉碎!」
軍需總管忍不住驚歎地吹了一聲口哨。
儘管梅弗拉·切雷比同樣也大吃一驚,但他很謹慎,沒有扭頭看軍需總管,害怕後者恢復鎮定之後會後悔在一個卑微的史官面前失態。換言之,軍需總管不該被人看到錯愕的臉,他本應該面對什麼都鎮定自若、處變不驚。
但軍需總管絲毫不想掩飾自己的震驚。至於史官,想到工程師薩魯加正在完成一個神聖的(如果不說是邪惡的)工作,從熔爐中煉出火紅的鐵水,就像安拉把地心的火藉由火山口噴發出來一樣,他不禁渾身戰慄。通常,這一類非同凡響的作為都會受到命運重重的懲罰。
兩人一邊聽著工程師給他們講解澆鑄的工藝,一邊看著他裹在黑色的斗篷裡,跟著了魔一樣,開始舞動起來,好像在進行某種古老而神秘的儀式。
「這是人類歷史上第一次使用這樣的大炮。」薩魯加最後驕傲地宣稱,「和它們發出的轟鳴聲相比,打雷的聲音只能算是搖籃曲。」
他們崇拜地看著他。
「這裡即將發生的戰爭是有史以來最現代化的戰爭。」他繼續說,目光一動不動地盯著史官。
切雷比感到有些不自在。
「眼下,讓巴爾幹人臣服是皇帝最關心的事兒,」軍需總管說,「為達目的,他會不惜一切代價,這是毋庸置疑的。」
「這位是我大弟子。」薩魯加一邊說一邊朝一個向他們走過來的小夥子轉過身去,小夥子個頭高挑,臉色蒼白憔悴。
來人冷漠地看了看訪客,匆匆做了個手勢,很難讓人以為是行禮。他在工程師的耳邊嘀咕了幾句話。
「你們對我選擇這個年輕人當大弟子一定覺得奇怪吧?」當小夥子走遠後,薩魯加問道,「很多人都有同感。他的樣子一點都不能服眾,不過他的確能力很強。」
他們不置可否。
「在那邊的棚屋裡,我們正在澆鑄四門大炮,小一些,但威力不減。」工程師繼續說道,「我們叫它們射石炮,它們是以弧線的方式射出去的。和直接轟城牆的炮彈不同,它們像天女散花一樣從城池的上空落下,就像一場避不過的天災。」
他從地上撿起一塊炭和一張紙板。
「就當這是要塞的城牆。大炮擺在這裡。炮彈射出去的拋物線相對比較緊繃,」他畫了一條線,「當射石炮的炮彈發射到空中,看上去就跟玩兒似的,要讓我說的話,看起來壓根兒不是衝著城牆去的——結果卻恰好地落在城牆的後面。」工程師在空中畫了兩條軌跡,史官看到他的手在微微地顫抖,「炮彈發出的聲響就像大海的怒吼。」
「安拉!」史官驚歎道。
「你是在哪兒學的這門技藝?」軍需總管問。
工程師看著他,目光有些空洞。
「在我師傅薩魯罕裡那裡學的。我曾是他的大弟子。」
「他現在在監獄裡,我沒記錯吧?」
「是的,」薩魯加說,「蘇丹把他關在博阿茲凱森堡。」
「誰都不知道他因何入獄。」史官靦腆地說。
「我,我知道。」工程師回答。
軍需總管驚訝地瞥了他一眼。
「最近,」薩魯加繼續說,「這個可憐的老人開始胡說八道。他拒絕加大大炮的口徑,說那是不可能辦到的,而事實上,他向我透露他只是不想這麼做。如果繼續加大大炮的口徑,他說,大炮就會成為一個讓人類滅絕的可怕的武器。談起大炮,他就會解釋說,魔鬼已經誕生了,我們沒辦法消滅它,但至少我們可以守住它現在口徑的尺寸,不再擴大,不然它就會吞噬整個世界。老人中止了他的研究。蘇丹就是因為這個而將他逮捕的。」
工程師隨手抓起一塊黏土,把它捏得粉碎。
「這就是他現在的處境。」他說。
另外兩位點點頭。
「至於我,」工程師繼續說,「我對此的觀點不同。我以為,如果我們一直有這類擔憂和顧慮的話,科學就會踏步不前。不管有沒有戰爭,科技都要進步。對我而言,誰用這門大炮、用它來對付誰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應該把炮彈打到我所計算出來的位置上。至於其他事,那是你們的事。」他突然下了這樣的結論。
「我聽說製造這個武器的錢是蘇丹的一個嬪妃提供的,為的是贖罪。」軍需總管說道,顯然是為了岔開話題。
「贖罪?」切雷比問道,他覺得這個細節值得寫到編年史上去。「這要花很多錢嗎?」過了一會兒他又問了一句,自己也為自己的冒昧發問感到吃驚。
「這個他清楚。」工程師用手指了指軍需總管,「我所能告訴你的,只是大炮的射程和火力。」
史官笑了。
「是的,這門大炮耗資不菲,」軍需總管說道,「非常昂貴,尤其現在是戰爭年代,銅價漲了很多。」
他眯了眯眼睛,飛快地計算了一下。
「要花二百萬小銀幣。」他說出結果。
史官聽得目瞪口呆。對鑄造大師而言,這個數字對他沒有絲毫影響。
「花這麼多錢來贖罪似乎代價太大了,」軍需總管說,「不過再過幾天,等炮彈把城牆打穿,那它就金貴了。」
他的臉上浮現出一個若有若無的嘲諷的笑容。
「在圍攻特拉布宗的時候,」他繼續說,「當第一門大炮——比這門小得多——發出炮彈,很多在場的人都以為炮口發出‘安拉’的轟鳴聲。至於我,可能是因為我一直都想著自己的心事,我以為我聽到的那個震耳欲聾的聲音是:‘稅收!’」
史官再次聽得目瞪口呆。工程師卻放聲大笑。
「你們不知道這個詞的分量,有多少事情,包括這次圍城,都取決於稅收。」軍需總管解釋道。
「我呢,」工程師說,「當大炮開火,我聽到的既不是‘安拉’!也不是‘稅收’!我想到的只是堆在炮彈底部火藥的威力和爆炸聲,炮彈的口徑和射程。」
軍需總管笑了。至於切雷比,他因為自己結識了位高權重、有學識有教養的人,在心裡暗暗盤算像這樣推心置腹的交談還可以持續多久。
「讓我們出去透透氣。」軍需總管建議道。
薩魯加陪同他們走到門口。
「我們認為這些新式武器會改變戰爭的性質,它們會讓堡壘失去作用。」史官說。
薩魯加搖搖頭,將信將疑。
「貌似如此。有人說,它們會讓別的武器變得一無是處。」
「你的‘有人’暗示誰?」軍需總管問道,「你自己難道不認為光憑這些大炮就可以取得勝利?」
「我當然這麼希望,」薩魯加回答,「因為說到底,這是我的發明創造;不過,對我而言,我的觀點稍稍有點不同。就算它們對將要取得的勝利有所貢獻,攻克堡壘的註定是我們偉大皇帝的軍隊。」
「那當然。」軍需總管附和道。
「大炮至少還有另外一個用途,」薩魯加說,「它們的轟鳴聲會讓被圍困的軍隊驚恐不安,軍心大亂。這一點不容忽視,不是嗎?」
「這一點非常重要,」軍需總管表示贊同,「不僅僅是這些可憐人會聞風喪膽,整個天主教世界提到這個新式武器都要膽戰心驚。大炮已經被冠以傳奇的光環了。」
「我很樂意陪你們再走一段,但我今晚還有很多事情要忙,」薩魯加說,「澆鑄工作可能要在午夜前後開始。」
「沒關係,謝謝。」兩位訪客異口同聲回答道。
此時,夜色已經降臨。在營地上,這兒那兒的,升起了篝火。在一堆篝火旁,暗處有一個悠長的聲音在憂傷地吟唱。更遠處,兩個穿著破衣爛衫的伊斯蘭教苦行僧在低聲祈禱。
他們默默地走著,史官心想,所有這些千差萬別的人都效忠於皇帝,戰爭讓他們聚到這裡,在世界的另一頭,這真是一件奇妙的事情。
歌聲變得遙遠,但他們依稀還能聽見。歌聲在唱:
strong「噢,命運,命運……」/strong
持續的寂靜。不過,因為所有的寂靜都隱藏著前途未卜,讓人感到沉重。有時候,我們感覺這支保衛我們的軍隊和我們沒有任何關係,彷彿我們的要塞和奧斯曼的駐軍只是偶然在這個準平原上對陣,很快就會結束對峙。但我們知道,現在為時已晚。他們當中的一個,軍隊或者要塞,必將滅亡。
他們在準備圍攻。從這裡,我們看到他們準備梯子、繩索、鉤子、羊頭撞錘、木樁,簡言之,所有打仗的物什,從古代到最近三四年剛發明的最先進的武器。
鑄造廠的煙日夜都在向外冒。他們在那裡澆鑄新武器,看樣子是要用我們來做第一次實驗。我們對將士們解釋說一個新武器永遠都沒有我們想象中的那麼可怕,但我們感覺到軍心在動搖。夜裡,山頂上會亮起篝火,那是鄉親在為我們鼓勁。但是,如果天氣不好,我們既看不見山也看不見篝火,我們感覺自己正如臨深淵。
有時候,看敵人的軍營看累了,我們也會幾小時盯著天空發呆。表面上看,這種專注和投入會讓一些人產生一些遐想,我們很難把這些遐想和信仰聯絡在一起,但有人堅持說他們看到了阿爾巴尼亞的幸運女神在雲中奔跑,還看到其他拿著矛和叉、或手中舉著命運天平的神靈。也有人說看到了厄運女神。
這些由於等待和疲憊而引起的幻想,或許也和遠古的記憶有關。阿爾巴尼亞人和巴爾幹半島上的其他居民一樣,過去都信仰多神教。我們當中很多人都堅信各種聖靈現在就在我們頭頂盤旋,而且他們和過去一樣,會影響戰爭的結局。聖靈們希望——不知道為什麼——我們這裡的天空要比其他地方溫暖,離我們更近,像過去一樣,會保佑我們的戰事。他們說,我們將聽到天上戰車的軲轆聲和翅膀扇動的聲音。我們不知道,戰爭的結局和每個人的命運到底是封存在這片黑黝黝的土地上,抑或是在雲端。
穆夫提:伊斯蘭教教法說明官。
奧斯曼帝國把巴爾幹半島分為二十六個行政區域,稱為「桑扎克」,桑扎克貝伊是行政區的軍事長官。
阿拉貝伊:奧斯曼帝國的軍官,統領一千名騎兵。
埃迪爾內:土耳其西部城市,埃爾迪內省省會。曾為奧斯曼帝國首都,靠近希臘和保加利亞,號稱土耳其西部門戶,是軍事重鎮。
尊貴的共和國:指威尼斯共和國。
加尼沙裡:原文為janissaire,意為「新軍」。
魯梅利:指巴爾幹,奧斯曼帝國時期,歐洲的部分叫魯梅利,屬於亞洲的部分叫阿納託利亞。
gjulistan:花園。——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