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雨鼓 伊斯梅爾·卡達萊 第2頁,共2頁

「聽過塔漢卡在戰場叫嚷的人都說,世上沒有比他的叫嚷更恐怖的了。」軍需總管補充道。

「啊!這些惡魔!」有人附和道,帕夏則一言不發。

這時,從城牆飛下幾個發光的物體,形似彗星,一個接一個地落在攻城計程車兵身上。

「惡魔燃燒彈!」有人低聲說道。切雷比心想,這個說法值得載入史冊。「惡魔燃燒彈!」他一遍遍重複著,生怕忘記。

這些看似彗星的東西不斷從雉堞上飛落,城牆腳下,成群計程車兵騷動著,就像翻滾的海浪。

「這東西是爛布條紮成的球狀物,它們浸透了混合著硫、蠟和油的樹脂,」軍需主管向史官解釋道,「被這東西燒傷,疤痕一輩子都消不掉。」

史官對此很瞭解,很多其他的事他也瞭如指掌,他經常裝作不知情,是為了不掃軍需主管的興,他這位傑出的朋友總是樂意充當解說員。

「一輩子。」他重重地皺著眉頭,重複道。

軍需總管捋起左手的寬大衣袖,露出前臂。史官忍不住做了個鬼臉。

此時,一些梯子上空無一人。其他的梯子上,將士們繼續攀爬著,他們晃動著舉在頭頂的盾牌。牆腳下,士兵們衝進巨大的藤柵欄躲避,等待輪到他們進攻的時刻。城牆上方,到處都在混戰。兩架大雲梯多處著火,另一架被攔腰折斷。然而,梯子的數量卻在不斷地增加。

一名信使騎馬疾馳而至。

「布林卓巴陣亡了!」他從遠處喊道。

沒人說話。

射石炮發射的圓炮彈不停地在敵人頭頂轟鳴。炮彈繼續打在了城池內部,但至關重要的是轟炸雉堞。

「如果薩魯加能擊中雉堞,他就是個天才,」軍需總管說道,「但是他十分謹慎,他有他的道理。一兩米的失誤,都會讓我們計程車兵被炸成肉醬。」

一發圓炮彈正好擊中了雉堞。一隊準備迎戰新一輪進攻者的護城兵,被炸得片甲不留。他們碎裂的屍體和炸飛的大石塊四處散落。

「幹得好!」有人在帕夏身後歡呼。

被圓炮彈擊中的雉堞,幾乎被夷為平地,好一會兒無人防守。阿扎普步兵們趁機加速前進,迅速佔領了巡邏線路。其中有一人揮舞著軍旗。歡呼聲在一片喧鬧中升起。旗幟飄揚了一會兒,但是緊接著周圍有了動靜,長長的黑色標槍突然冒了出來,接著又是一場混戰,軍旗就這樣消失了,像被捲進了一陣漩渦。

其間,城牆大門左邊,不計其數計程車兵向大缺口湧去。一些人爬上高大的雲梯,其他人為了躲避滾燙的柏油和樹脂火球,朝柵欄奔去。數不清的阿扎普步兵身上著了火,雙手舉在空中,奔跑著,像極了大火把。其中一些在地上打滾,想要撲滅吞噬他們的火焰。還有人像瘋子一樣在人群中躥動,嚇得人們避之不及。這些人匍匐著爬一小段路,又站立起來,然後又摔倒在地,再爬一段路。他們呻吟著,最終只留下一聲慘叫。煙霧在這些屍體上縈繞,好似魂靈與肉體難以分離。

切雷比正冥思苦想怎樣形象地表現士兵們被火吞噬的場景。他想把他們比作圍著火堆打轉的飛蛾。可又覺得「蛾」不合適,它無法展現戰士們的激情和英勇。但是,他腦中只有飛蛾撲火的畫面,而且,如果用伊斯蘭蠟燭象徵神聖的戰爭之火——這種比喻是有據可考的——那麼,「蛾」也許是恰當的。他可以稱呼這些士兵為「聖燭之蛾」。

突然,一聲可怕的轟鳴震得大地微顫,他的思緒猛然被打斷了。帕夏和他的隨從都轉向了轟鳴聲傳來的方向。炮臺附近出了意外,一陣黑煙從那裡升起。一名軍官騎馬朝炮臺疾馳而去。

帕夏身後,眾人壓低聲音七嘴八舌地交談著。

沒過多久,打探訊息的軍官回來了。

「一門射石炮爆炸了,」他報告說,「數人死亡,多人受傷。」

「鑄炮師呢?」

「他沒事。」

帕夏又轉過身來,望向城池。眾人屏氣凝神,不敢出聲。

帕夏下令讓新軍團參戰。他注視著波斯人和高加索人軍團向城牆進發,看到最前線的阿扎普步兵團和埃斯金基民兵團(志願軍多數還未到達那裡),他認為此時命令精英達基裡奇衝鋒隊出征還為時過早,他通常讓衝鋒隊跟在加尼沙裡新軍後面。

城牆上的混戰在持續。架在雉堞或城牆缺口上的大小云梯已經數以百計了。腳下熙熙攘攘計程車兵,其中一部分被雲梯吸住,向頂端爬去。這些傷痕累累、血肉模糊計程車兵,一翻過護牆,或是一衝進缺口,就把盾牌扔掉,那盾牌上流著滾燙的柏油和蠟,士兵們開始揮舞手中的斧子和劍,盾牌砸落在別計程車兵頭上,他們叫嚷著躲閃。

「他們還在爬牆,」軍需總管說,神情若有所思,他的語氣好像在說「他們翻過城牆又有什麼用呢」,「我覺得我們完全是在吃敗仗。」他低聲補充道。

「吃敗仗。」史官默唸著。這三個字真讓人毛骨悚然,讓人感覺卡在喉嚨裡。

埃斯金基民兵團仍在城牆邊奮力頑抗。他們中很多人從翻倒的雲梯上摔下,但這並未削減其他人衝鋒陷陣的氣勢。他們的紅色頭巾看似在戰前就沾滿血跡了。

城牆大門附近,正在進行最激烈的進攻。將士們聚集在此,一陣可怕的喧囂中,一間木質的防火棚迅速被搭建起來。阿扎普步兵們向屋頂扔溼透的公山羊皮,以防木棚著火。士兵們立即在木棚下集結,他們推動一個巨大的羊頭撞錘,企圖把門撞開,同時,坑道兵和工程兵拿起笨重的金屬棍棒,敲打著大門鉸鏈。

又一名信使騎馬從戰場趕來,風塵僕僕。

「貝格貝伊博澤庫託格魯死了!」他大聲叫道。

沒有人作任何評論,儘管所有的人都驚訝信使用了「死」這個詞而不是「陣亡」。這顯然是個土耳其語很蹩腳的卡爾梅克人。

「等等!」信使掉轉馬頭後,圖爾桑帕夏叫住了他,「再說一遍。」

「貝格貝伊博澤庫託格魯死了!」信使用盡全力喊道,「中風……」過了一會兒,他補充道。

「心臟驟停,」軍需總管低聲說,「願他安息!」

三門射石炮一直不停地發射,圓炮彈繼續打在城牆內部,但此時,受傷和著火計程車兵的呼喊聲如此慘烈,甚至觀戰平臺處都聽得清楚。太陽已經開始傾斜了。帕夏盯著他龐大卻雜亂無章的軍隊。這支軍隊像一個活生生跳動著的器官,城池則是血淋淋的肉體。被燒焦的人肉的氣味令人心生畏懼。

一名騎士朝他們飛奔而來。百米開外,帕夏就認出了來人。他是卡拉-穆克比爾。他一隻手勒住韁繩,一隻手壓住血流不止的臉頰。

「我的阿扎普步兵大半戰死了,」他叫道,並未下馬,「加尼沙裡新軍在幹什麼?」他聲音嘶啞而生硬。

圖爾桑帕夏神情嚴肅地注視著他,伸手指向城牆。

「你應該在那裡,卡拉-穆克比爾。」他說。

卡拉-穆克比爾差點開口反駁,他拉緊韁繩,重新用手按住受傷的臉,猛地,他拉住馬猛地打了個轉,朝來時的方向飛奔而去,他的隨從緊跟其後。

帕夏做了個手勢。一名營地副官上前聽令。

「下令加尼沙裡新軍出擊。」他說道,一動不動。

不久,這支精英編隊向城牆進發。開始,行軍速度很慢,然後越來越快。他們高聲呼叫。靠近壕溝時,士兵們跑步衝向前方,一邊揮舞著他們的標槍和各式武器。

軍鼓和定音鼓的喧囂達到了極致。加尼沙裡新軍迅速越過了護城河,此時,河裡已填滿了阿扎普步兵和志願軍的屍體。上岸後的加尼沙裡新軍就像一大塊鐵石裂成兩半,一半向城牆衝去,另一半向大門擁去。他們向安拉和皇帝的祈禱有一陣蓋過了戰場的喧囂。他們沒有在城牆前停留,直接穿過阿扎普步兵的編隊,毫不畏懼箭雨和火勢逼人的樹脂圓球,熊熊的火光落在將士們的肩膀和頭盔上,就像一場火雨。加尼沙裡新軍開始迅速地攀爬雲梯,雲梯此時已空了大半,蒙上了黑色的炭灰和柏油。所有觀戰的人都在焦急地等待加尼沙裡新軍到達雉堞的那一刻。第一批加尼沙裡新軍像野貓一樣靈活地行動著。這時,門洞旁的衛兵突然增加了不少。加尼沙裡新軍有序地、不停地往上爬。有幾架梯子著了火,將士們加速攀爬,趕在雲梯被火勢吞沒之前,到達城牆高處。一些阿扎普步兵迅速地把燒燬的雲梯換成新的,剛搭好的雲梯瞬間爬滿了加尼沙裡新軍。搭建在大門前的防火棚屋頂不時有燃燒的屍體落下,另一部分阿扎普步兵則負責清理這些屍體。儘管已被浸溼的獸皮蓋住,防火棚還是多次著火,阿扎普步兵們成功地把火撲滅了。四處響起了「大門!大門!」的呼喊聲。昏暗的大門上柏油不住地往下流淌,彷彿城門淌下了黑色的淚水。弔詭的是,儘管撞錘看似無法抵擋,城門依然頑強抵抗著這個妖魔的攻擊。士兵們奮力敲打著鉸鏈,一片嘈雜。鐵羊頭撞錘巨大的衝擊聲和士兵們的吆喝此起彼伏。伴隨著一聲悠長的響動,城門被撼動了。還未等城門被撞毀,最前線的加尼沙裡新軍就穿過城門裂口,其他士兵緊隨其後,向城內擁去,他們意氣風發,行進之勇猛,好似笨重的城門被瞬間推倒,就像一張薄薄的鐵皮一樣。

帕夏身後,所有的人都在低聲祈禱。他們本意顯露出高漲的情緒,但統帥肅穆的身影像是在警告他們壓低聲音。只有建築師絕望地叫著:

「不要越過那邊城門,危險陷阱,不要進城門,快,撤回!」

「他在叫嚷些什麼啊,這個烏鴉嘴。」有人說道。

帕夏懂他在說什麼。他知道正門後有一片狹窄的、呈梯形狀的空地,空地盡頭是第二扇城門,它比起正門稍小,卻同樣堅固。他還知道他的部下會在那兒成為甕中之鱉,他們會全軍覆沒。但眼前近衛軍正以不可阻擋之勢擁向城門,帕夏心裡燃起了一絲希望,也許,加尼沙裡新軍能創造奇蹟。成百上千的加尼沙裡新軍不斷地擁入空地。沒有人能看見裡面發生了什麼。人們只聽見從城內升起的慘叫和慘叫沉悶的迴響,這些喊叫的回聲異常詭譎,或許得歸咎於空地四周的圍牆。

又一位信使騎馬而至,揚起漫天塵土。

「哈塔伊陣亡了!」他說道,說完便跟其他的信使一樣,掉轉馬頭,消失在來時的方向。

圖爾桑帕夏明白,一決勝負的時刻到了。他必須加緊對整條城牆線上的進攻,好使更多在甕城防守的敵軍分散出來應戰。在那裡奮戰的加尼沙裡新軍就像被捕鼠器夾住的老鼠,這是唯一能幫加尼沙裡新軍擺脫困境的方法。

「時間到了。」他幾乎高聲喊出這句話。每場戰爭都有這樣的時刻,軍隊統帥的謀略,就在於他能否在混戰中覺察出這個時刻。不能早,也不能晚,他默唸道。他覺得自己頭腦既清醒又模糊,這讓他不寒而慄。

帕夏一口氣下了數道軍令。韃靼人的精英部隊向城牆進發,緊隨其後的,是蒙古人和卡爾梅克人軍團。這些軍人只要看到石塊就會怒氣沖天,戰爭在他們看來不過是帳篷和城牆的交鋒罷了。

有一段時間,剛加入混戰的軍團就像匯入大海的溪流,被戰場吞沒不見了。但沒過多久,他們的軍旗就飄舞在雲梯高處了。

達基裡奇衝鋒隊!帕夏感到話已到嘴邊。他很清楚:只要他一聲令下,達基裡奇衝鋒隊就會像決堤之水,氣勢洶湧,橫掃一切。在他眼裡,戰爭有時就像一個建築的結構,樓層連著樓屋、房梁、屋頂,直至屋脊。所有的事都不例外,最要緊的是遵守一定的順序,兼顧進展和速度。

「達基裡奇衝鋒隊!」他叫道,又在心裡默唸,願聖書上所寫成真!

達基裡奇衝鋒隊參戰後,帕夏修屋脊的材料就所剩無幾了。戰事工程結束了。

達基裡奇衝鋒隊向左右兩邊塔樓進發,他們的旗幟鑲著厚厚的流蘇,顯得格外有分量,這也喻示著他們在軍隊裡的地位。

帕夏望向落日。此時太陽在他正對面。他想到,不計其數的垂死者正盯著這淒涼的落日,去往另一個世界。

發黃的背甲,像極了虎皮,在城牆頂上浮現。再進一步,圖爾桑帕夏默唸道,再進一小步,噢,命運!

衝鋒隊之後,帕夏僅剩下一小隊士兵待命——敢死隊。他們是最後的希望:屋脊,封頂。

他猶豫了一會兒。之後呢?他思忖著。然後,他閉上眼睛,默默地祈禱:願安拉保佑他們!最後,他語氣低沉地發出命令:「塞登傑斯特勒敢死隊!第一和第二分隊!」

隨軍史官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帕夏身後的人群一陣騷動。他們瞪大眼睛,就像見到外星生物一樣,注視著在藍色軍旗下跑步前進的塞登傑斯特勒敢死隊士兵。士兵們盾牌的飾章,和及膝的羽毛裝飾都是天空的顏色。

切雷比哽咽了。塞登傑斯特勒敢死隊成員已佩戴好聖物,好讓萬能的神在芸芸眾生中不費勁就能挑中他們,帶他們上天堂。

圖爾桑帕夏覺得戰場的喧囂減弱了,而塞登傑斯特勒敢死隊的軍號異常響亮。他一直注視著敢死隊前進,直到他們消失在等待援助計程車兵中間。帕夏想象著一些士兵恭敬地為敢死隊讓路,另一些則不以為然:「不過是徒有虛名!」

敢死隊軍團已經到達城牆腳下,開始爬雲梯。「現在你該見識一下奧斯曼士兵的真本事了!」帕夏這話是對腦海裡一個長著兩個頭的半人半鷹的怪物說的。帕夏情緒低落時,總覺得它就是阿爾巴尼亞的象徵。

太陽下山了。人們感到攻城的硝煙在一陣陣激戰之後,開始熄滅。城牆上方,防衛兵增加了不少。他們是從甕城轉移過來的,加尼沙裡新軍此時應付敵軍會容易許多。老塔伏加沒什麼好抱怨的了,以後,他也不能再指責他偏袒軍隊的大公們了。

敢死隊到達右邊塔樓時,帕夏暗中注視著他們。他開始疑慮敢死隊是否出征過早,但他還未有定論。他的視線轉向城池正門。士兵們還在不斷地擁入。人群上方浮著雲梯、繩索和羊頭撞錘。城牆腳下計程車兵都應該知道敢死隊到達了城牆上方。整個城池,從地基到屋脊,都被他的軍隊包圍了。

帕夏精神高度緊張,期盼著不久能聽見宣告第二扇城門被攻破的歡呼聲。但是從甕城傳來的聲音一成不變,單調乏味,就像一陣持久的雷聲隆隆。他知道他的軍隊每分鐘要損失上百人。他想象著倖存計程車兵拖著戰友的屍體,擺放在道路上,血淋淋的肉體鋪成了地毯。儘管如此,他還期望著聽到勝利的歡呼。湧進正門的巨浪多少給了他一絲希望。對,一定是這樣。

帕夏開始觀察城牆。此時,落日已經完全消失不見,在城牆上奮戰計程車兵越來越像幽靈。

他的視線又轉移到正門處。

塞登傑斯特勒敢死隊大部分士兵此時都已離開了人世。好啊,看到他們戰死沙場,你們現在都滿意了吧?帕夏暗自抱怨道。他已不知道當初讓敢死隊參戰是出於必要,還是為了平息眾人的妒意。

夜晚降臨了,推倒的城門像極了火爐口。

「現在,那裡就是地獄啊。」軍需主管低聲對史官說道。

切雷比早已嚇得不輕。一陣陣風不時吹來燃燒的肉體的氣味。

「得等過好幾天,士兵們才願意再吃肉,」軍需主管接著說,「像這樣的屠殺過後,總要經歷這樣的事。」

「安拉!」史官驚叫道。他暗自思索,軍需主管如此關心軍需供應,竟認為這場苦戰有利於節省軍需開支。

圖爾桑帕夏雙臂交叉,注視著平原。一名信使正在趕來,他帽簷壓得很低,像是來宣佈一則新的訃告,也許是塔伏加陣亡了。他身後又來了一名信使,沒人知道他帶來什麼訊息。但帕夏不需要任何訊息,他知道進攻大勢已去,再也不能發動新的進攻了。他感到戰爭最悲壯的時刻到了,雲梯被燒焦,上面幾乎空無一人,倒塌在四處,折斷了,像是被截去了雙腿。他不再看城牆廢墟。院子裡不停地傳來低沉的響聲,就像一口盛滿沸水的大鍋在翻騰。在帕夏看來,這扇通紅的城門不僅通向城池、城牆和塔樓,整個世界都在此聚集。他的命運被擋在門外,一會兒蒙上陰沉的黑影,一會兒映照出血跡斑斑。

「天啊!」他自言自語道,「一片廢墟,一場災難!」

他就這樣待了很久。

終於,他明白自己沒有任何理由再徒抱幻想了,他下令撤軍。

騎上馬背,他感到自己的焦慮已被死寂般的麻木取代了。他沒有向任何人告別,徑直朝自己的營帳騎去。

軍號吹響了撤退的樂調,號聲拉得悠長,不時有簡短的停頓,彷彿它們的喉嚨被突然割開了。

「該死的堡壘!」一名桑扎克貝伊吼道,嗓音嘶啞。

這是他們第一次進攻。天知道接下來等待我們的命運是什麼。

在一場可怕的炮轟之後,他們像是地震引起的海嘯一樣湧向城牆。儘管幾個月來我們一直都在等著這一刻,但看到他們像熔化的鐵水一樣翻滾著湧過來,咆哮著,揮舞著武器、徽章和長期威脅我們的利器時,我們都覺得此生不會再看到太陽了。

在另一邊,他們肯定認為這些可怕的轟鳴聲會讓我們的許多將士發瘋。而事實上,我們頭腦呆滯,處在半聾狀態。就這樣,我們登上城牆防守,他們則開始往上攀爬。第一個用劍去和土耳其彎刀交鋒的是基翁·巴爾德齊,他的靈魂已經在聖母身旁安息。在附近看到這場決鬥的人報告說兩種兵器碰撞發出的聲音不同尋常,好像鐘聲一樣。然後是殺戮,有好幾次,我們都以為我們要完蛋了,而我們的潰敗會葬送整支軍隊,甚至整座城邦。

當敵人吹響撤退的軍號時,我們雙膝跪下,感謝拯救我們的上帝和好心的仙女。也只有在這個時候,我們才發現教堂已經被毀了一半,十字架倒在地上,好像是為我們擋了一劫。儘管如此,在廢墟當中,雖然我們剛經歷了戰火、灑了熱血,我們還是做了一場tedeum,為陣亡的將士祈禱,願他們安息。

夜幕已經降臨了,那些離天地最近的人在懺悔和領聖體。因為我們沒有地方安葬死者,明天我們將把他們的屍體火化,把骨灰裝在甕裡,就像我們祖先所做的那樣。

喬治王子在山頂上點了火給我們報信,但因為有云霧的遮擋,我們看到的訊號並不真切。總之,今夜,我們已經不再是今晨的自己,對我們而言,有些東西已經永遠改變了。我們用武器對付武器,用殘酷對付殘酷,用死亡對付死亡。他們噴射的鮮血常常濺在我們臉上,我們的鮮血也灑在敵人的身上。很多事情都無法用語言去表達、去形容,尤其是那些敢死隊的死士,奮不顧身,知道自己無路可退,唯有一死,打起仗來像惡狼一樣兇猛。但他們最終也倒在我們的刀刃下。

現在,他們的營地沉浸在一片寂靜和黑暗之中。只聽到他們板車的咕隆聲,一直推到我們的甕城來運屍體和傷員。第一輛板車上豎著一面白旗,不過就算沒有這面白旗,我們也不會攻擊這些板車;他們把屍體和傷員運走對我們有好處,這樣腐爛產生的疫氣就不會讓我們感到窒息,也不會招來一群烏鴉攪得我們心神不寧。明天,我們或許會交換屍首,用他們還留在城牆上計程車兵的屍體去換我們摔到城牆下計程車兵的屍體。不過明天就已經是另一天了。今天,黑夜還沒過去,打破寂靜的只有四周不時傳來的嘶啞的喘氣聲和燒燬的雲梯倒塌的聲音。

異教徒:法語拼寫為「giaour」,與建築師加烏爾的名字giaour拼寫一致。

tedeum:感恩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