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雨鼓 伊斯梅爾·卡達萊 第2頁,共2頁

帕夏抬起頭,看見上方潮溼的樑柱。十步開外的地方一片昏暗,從那邊傳來揮動鋤鎬的沉悶的聲響。建築師從囊中取出一份圖紙。哨兵把火把舉過來,加烏爾開始進行解釋。副官為他翻譯:

「他說我們所在的地點離城牆有二十五步。在前線挖地道的人離城牆僅七步之遙。今晚我們就能挖到牆體地基處。」

建築師指了指圖紙上的一個點,它已經快靠到表示牆體的那條線了。

帕夏注意到,隧道在這個位置突然變深,形成一個斜坡,人在上下的時候必須抓住綁在內壁上的繩子。往下望時,能看見火把的亮光,像是從井底映出來。灰塵弄得這亮光模糊不清,下面的人彷彿是旋渦裡的幽靈。

建築師加烏爾還在滔滔不絕。

「他說,」副官翻譯,「地道從城牆下面通過時,要想它與地基的距離至少達到城牆高度的一半,這個斜坡是不可或缺的。這樣一來我們只需要損壞內牆的很小一部分。」

帕夏緊緊盯著眼前的人影。作業前線灰塵有時太過厚重,這個洞口甚至讓人聯想到地獄之門。

「這些人在底下工作多久了?」帕夏問。

阿拉貝伊猶豫了片刻,答道:

「除了坑道兵之外,其他人都被判了刑,所以……」

「我明白了。」帕夏打斷他的話。

地道盡頭飄過來一大股嗆人的味道。

「什麼東西這麼難聞?」帕夏面露噁心。

建築師解釋說:

「這是澆在地基上的鹽水的味道,它可以溶蝕岩石。」

他指出圖紙上的另一個點,但是煙霧很嗆人,帕夏看不清。他做了個手勢,舉火把的人過來把煙驅散。

「過了地基這一關後,」副官報告,「地道又將恢復到原來的深度,到了計劃作為出口的地點時,會非常接近地面。」

「我們要怎樣掩蓋鋤鎬挖土的聲音?」阿拉貝伊問。

建築師毫不遲疑地回答:

「過了地基後,繼續挖地道只能用手扒土。」

「這樣太慢了。」帕夏指出。

「要想不被發現,只能用這種方式向前推進。」

「要花多少天?」帕夏問得很乾脆。

「十二天。」建築師回答。

為了解釋得更詳盡,他還指出地道將從廣場的哪個地窖通出去,並能夠讓幾十個士兵迅速出去。即使圍城裡的人在最後關頭髮現他們,並鳴響警鐘,這些士兵也應該能守得住出口,好讓另外幾百號士兵從地道出去。

帕夏在一行人陪同下往回走。他們出來的時候正值日暮。帕夏眼神迷茫,穿過營地朝自己的營帳走去。他經過時,軍官和士兵們都怔住了,眼睛睜得圓圓的。帕夏很少走出營帳,手下大部分人都從沒見過他,包括一些下級軍官。

他走到自己的營帳前,腦海中還是地道里灰塵瀰漫的場景。事實上,這世界就像一個三層建築。地上的人生活在中間層,他們妄以為自己瞭解事物,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掌控事物。實際上,一切都是在上一層決定的,在天上。至於所有的秘密,它們都深深埋藏於地下,就和死人一樣……但死去的人或許可以幫助他們,保佑地道一路掘到要塞中心。他心裡一直儲存著這一絲模模糊糊的希望。

回到營帳,他坐在沙發上瀏覽了當天的報告。這些報告千差萬別。情報處的阿加報告了巡邏隊記錄的昨晚發生的兩名桑扎克貝伊之間的爭鬥。還有些內容微不足道,比如一名法官請求給兩名軍需官判處極刑,理由是他們私吞了陣亡戰士的軍餉(他沒耐心讀完這份檔案,只看了看末頁軍需總管的簽名)。有四項處罰請求,理由是不服從命令,此外還有總務長提交的對不同部隊士兵或軍官的處罰請求,情節較輕,事由也五花八門,主要是打架鬧事。他匆忙批准這些處罰,在留白處備註:「送到下面。」這幾個字是指地道,他寫的時候,體會到一種人所共知的權力感:他可以把其他人打入深淵。他知道自己的命運牢牢攥在另一個人手裡,這個念頭讓他更想掌控別人的命運。他很早之前就明白了,世界不過是權力的金字塔,誰先放棄行使自己的權力誰就輸了。

他把兩份最長的報告放在一邊,打算認真看。其中一份來自軍需總管,是關於物資和軍餉儲備情況的。另一份是阿拉貝伊寫的,他談論的問題是軍隊士氣。這份報告寫得非常詳盡,作者大量使用了從塔布杜克·巴巴的情報員那裡得到的訊息。阿拉貝伊不僅提出了建議和總結,還在報告中加進許多日常瑣事以及士兵之間談話的片段,以印證他的論點。他甚至附了一頁紙,抄上近日軍中流行哼唱的一支歌謠的歌詞。瀏覽報告的過程中,帕夏從這許多記錄下來的小事和士兵言談中看出,有一些不正經、不溫不火的情緒,完全不符合軍隊的軍紀、軍階、軍旗、軍號。簡而言之,不符合所有顯示出戰爭之偉大的東西。這種情緒像有害的溼氣,正在滲入他軍隊的骨髓當中。儘管阿拉貝伊措辭極盡委婉,帕夏還是立即就明白了情況。做統帥的經驗使他明白,在圍城的過程中,手下人吃了一次敗仗,進入消極等待時,軍中必然會產生這種精神狀態。在巨大的營地前面,被圍的城池日日夜夜都杵在眼前。帕夏知道,這座城池壓在士兵的心頭,越來越重。他還知道,在這種情況下,為了避免懈怠,人們通常編造虛假的危機,開展所謂的秘密調查,比如針對巫師的這次調查(現在軍中上下都在關注他的命運)。接下來會有審訊和大張旗鼓的處決,還要在不同部隊的統領之間挑撥分歧,而這種不和在軍官和士兵當中早已司空見慣。所有這些,帕夏都能做到。如果不是把所有希望都寄託在地底深處那條日益延長的蛇一樣的地道上,他早就這麼做了。他手下計程車兵已經患上厭戰的暗疾,如果在一個寧靜的夜晚,來一次不流太多血、不費太大力氣就突然取得的勝利,在這樣頹喪的狀態下,將給他們帶來雙倍的安慰。

他再次瀏覽阿拉貝伊的報告,又讀了一遍摘錄士兵言論的段落。來自遠處無數營帳的牢騷,像大海的聲音,在他耳中久久迴響。他習慣不和手下的人有任何交談。在艱難的行軍途中,他看著他們負載沉重的裝備和跨越兩個大陸的風塵,一排排、一對對地前行。他甚至從未思考過,這些被剃光的一模一樣的腦袋裡到底裝著什麼。他可能會覺得,這些人的腦殼子裡只是一把灰,可能還有幾個名字,母親、父親或者其他家人。除了加尼沙裡新軍:他們連這幾個名字都沒有……然而,第一次攻城那天,他看著他們爬上城牆,看著鮮血和土灰混在一起,從他們背上淌下來,這時他頭一回好奇地想知道這些人心裡在想什麼。你是一個了不起的統帥,當他把這項使命交給塔布杜克·巴巴的時候,後者這樣對他說道。在你之前,沒有哪個帕夏會費心思考慮手下人的想法。這或許就是他們最終被打垮的主要原因。

而現在,他聽到他們的低聲議論。他回想起第一次看見大海的那個遙遠的夏天。這種嗡嗡低語和大海的聲音相似,但有一個區別——它能撕裂人的靈魂。如果它持續存在,這支看似完美的軍隊將會軍心渙散、消沉氣餒。

他還在思考究竟該立即行動,還是等地道竣工。這時,傳令官進來通報,西里·色裡姆醫生有要事求見。

帕夏對這麼晚的拜訪感到很驚訝。他放下報告等他進來。

流行病學專家走進營帳,出於個子太高,也出於阿諛奉承,身子早已彎下。

「尊敬的帕夏,原諒我這麼晚來打攪您。」醫生的聲音較粗,和他在營帳裡面伸不直的瘦長個子很不相稱。

「確實很晚了,」帕夏說,「有什麼事嗎?」

「我來見您是因為一件緊急的事。」醫生繼續說。

他看到帕夏詢問的眼神,抬手伸出食指,指向營帳入口,停頓幾秒鐘後問:

「您聽見了嗎?」

帕夏撇了撇嘴:

「聽見什麼?」

「狗叫聲。」

帕夏點了點頭。

「我就是為這個而來。」

圖爾桑帕夏臉色一沉,彷彿是說:大晚上的開什麼玩笑!這竹竿子太高了,我還不太好罰他去挖地道。阿拉貝伊告訴過他,將要潛入要塞的人,不光坑道兵,就連加尼沙裡新兵也得挑長得像矮冬瓜的送下去。

長官的耐性總是有限。醫生見帕夏不耐煩了,趕緊解釋說:

「我們現在聽得到狗叫聲,有時甚至是狂嗥。這些狗前天扒開了我們埋死人的一個大墓穴。」

帕夏揮了一下手,表示嫌惡。

醫生繼續說:

「它們挖出死屍,又將其咬碎。可能會暴發一場瘟疫。」

聽到「瘟疫」二字,帕夏臉上閃過恐懼的神色。

「尊敬的帕夏,坑道兵沒有好好完成任務,墓穴挖得太匆忙了。我今晚去看了一趟,發現有些地方蓋在屍體上的土只有一尺厚。」

帕夏咬牙切齒地罵了一句。他拍了一下手。

傳令官出現在帳門口。

「傳烏魯·貝克貝。讓他即刻過來見我。」

傳令官退下。帕夏有一刻默不作聲。醫生站在那兒,像釘在地上。左邊某個地方,遠遠地隱約傳來一聲犬吠。

「昨天,它們也叫了一夜。」圖爾桑帕夏說。

「是的,帕夏,但沒人知道為什麼。我的一個下屬今晚向我報告,他下午偶然聽見一個推搬運車的人說起內情。」

營帳裡再次安靜下來。只聽得外頭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工程兵上尉烏魯·貝克貝氣喘吁吁地走進來。沒等他行完應盡的禮數,帕夏就嚷嚷起來:

「你聽見沒?聽見沒?混賬傢伙!」

烏魯一言不發。

「野狗在挖我們陣亡將士的屍體。」帕夏繼續嚴厲地說。

烏魯臉色煞白。他明白了。

「我們的英雄為了奧斯曼帝國的光榮獻出了生命,可你呢,挖一鍬土把他們蓋好都不樂意!」

統帥的話語間雜著打嗝一樣的聲音,無情地落在烏魯·貝克貝身上。帕夏繼續罵,罵他是狗東西,還諷刺他故意把墓穴弄成這樣,好讓自己的同類去吃之類的話。但是烏魯·貝克貝並沒有感到受辱,他在心裡默唸:「我這是罪有應得!」還有就是「願真主保佑!」他情願帕夏罵得再兇一點,說他是豺狼也好,鬣狗也罷,甚至拿鞭子抽他都行,只要他別再聽到這該死的犬吠。

帕夏罵完,狗叫聲又一次響起,就像從營帳後面傳過來似的。烏魯以為自己大限已至。他很想跪倒在帕夏面前,或者解釋說自己日夜和坑道兵守在地道里,不免疏忽了旁的職責。可是,他已經嚇得動彈不得,什麼都做不了,只能垂下眼皮靜候。或許這樣的態度能使他獲赦。

「要是到明天早上,墳墓上的土仍不夠四尺厚,我就把你活埋了。你可以退下了!」

烏魯·貝克貝低頭告退。營帳裡能聽到他的腳步聲,先是飛快,接著愈加急匆匆了。

腳步聲幾乎聽不見之後,帕夏開口了:「西里·色裡姆,真有發瘟疫的危險嗎?」

「不,暫時沒有,尊敬的帕夏。」醫生胸有成竹地回答。

他從帕夏的目光裡覺察出一絲鄙夷,感覺自己的警報或許誇大其詞了,趕緊補充道:

「不,今晚補救還來得及,要是等到明天,或許就太遲了。」

帕夏低下頭。西里·色裡姆告辭,彎腰退出營帳。

帕夏雙手交叉,定定地站了很久。狗叫聲斷斷續續,從同一方向傳來。他兩眼牢牢盯住地毯上的一個點,豎起耳朵凝神細聽。直到狗叫聲突然停止,帕夏估計烏魯帶著他的手下已經到了墓地,這才深吸一口氣,放下心來。他半閉著眼倚在靠墊上,疲憊的靈魂彷彿出了竅,在巨大的營地上慢慢遊蕩。他的魂魄沒有在無數的帳篷裡多作停留,而是跟隨出征的阿金基去往可怕的山裡,又回到崗哨,沿城牆走了一遭,來到淡紫色的營帳,接著又遇到野狗和墓穴,再回到淡紫色的帳篷裡,在金髮少女下體的蔭叢逗留片刻,接著倏地離開這一切,悄悄溜到地下,潛入昏暗潮溼的地道。他睡著了。傳令官踮著腳尖上前,為他蓋上一件軟和的大衣,同時滿含敬畏地端詳他疲憊瘦削的臉龐。

我們最終明白,士兵手中的花裙子有所昭示,土耳其陣營的安靜暗藏玄機。裙子和飾品表明阿金基輕騎兵團即將展開一次襲擊。這些士兵顯然準備買俘虜。而他們的平和,正是殺戮的前奏。

最先引起我們懷疑的是麵包爐,他們在我們城牆旁邊莫名其妙地搭建了一座。我們派人監視。不斷有搬運車推進去,煙囪也一直冒煙。有經驗的人一眼便能看出,進去的小車雖然走得很慢,但實際上是空的。同樣,通過觀察冒出的煙柱,尤其是濃煙之間的時間間隔,也就是說每次動灶的間隔(濃煙表示爐子生火或是熄火),我們的麵包師們一致認為,沒有哪個麵包爐會是這樣工作的。很顯然,這地方既沒有運麵粉,也沒有在烤麵包,可是搬運車卻滿載而出。裝的是什麼?只能是土。

可以肯定,土耳其人在挖地道。這是他們圍城時的慣用伎倆。我們沒有片刻遲疑,立即控制了所有的地窖,併到處部署了偵察兵。他們沒日沒夜地趴在地上,耳朵貼著地面等候。不少人病倒了。這時我們想起來,用銅製的傳聲筒可以放大地下的聲音。有了它,偵察兵就可以整夜監聽地下傳來的聲音了。有時,由於神經太緊張的緣故,他們出現幻聽。不過我們終於找到了圍攻要塞的人。他們在地底下已經越過城牆幾尺遠了。與其說他們在挖地道,不如說是在艱難地啃噬泥土。聽上去就像一頭野獸在大地深處撓抓。

我們的偵察兵趴在冰涼的石板上,耳朵緊貼地面,一點一點跟進敵人地道的每一步進展。他們挖得非常小心,聲音幾乎消失不見。但是他們一直在那兒。地道延伸出兩條分支,像一條雙頭蛇在前行,在我們腳下不斷往前爬。我們豎著耳朵,聽著那從未間斷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