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中章

雨鼓 伊斯梅爾·卡達萊 第2頁,共2頁

他談起這位君王的英勇犧牲,希望藉此改變談話的走向。但總務長的眼神變得越來越呆滯。

「這個平原……」他悠悠地說,「掩藏著我們帝國最悲哀的秘密……」

史官已經聽不懂對方的話了,不禁心想:他又開始了!總務長的眼睛變得混濁,好像裡面蒙了一層霧。

「你是歷史學者……你讀過很多歷史……」

「當然,大人。」

「那好,史書對此怎麼講?……我是說,關於他的死去……關於這起謀殺!」

史書上對這一天的記載切雷比記得滾瓜爛熟,尤其是黃昏時分,得勝的穆拉德蘇丹在隨行人員的陪同下騎馬走在遍地屍骨當中……突然,一個巴爾幹士兵……

他講完這一切,然而,談話人的表情不但沒有變得明朗,反而更加陰沉。

「然後呢?……發生了什麼?」

軍需總管的聲音變得遙遠模糊,史官心想此前一直存在的懷疑沒有錯,自己又得受一番問訊。

「蘇丹去世的事沒有聲張,以免軍心渙散。」

「然後呢?」

「然後蘇丹的一個兒子,亞庫普,被殺死了。」切雷比說。

「誰殺的?」

史官不知道為什麼,看了看自己的手。他聽人說,有時候神會開玩笑,讓無辜的手上流出鮮血。

「是大臣議會決定的,大人。為的是消除王儲之爭。」

「你沒說實話,史官!」

切雷比感到帳篷砸在自己的腦袋上一樣。他又看了看雙手,還伸出來一些,讓對方也看到,好像為了表明這些故事並非出自他的筆下。

「你沒講真話!」軍需總管冷冷地重複道,「你剛才提到蘇丹的兩個兒子中有一個被殺,通常這種情況下人們都會以為被殺的是次子,你卻並沒有講清楚,死的是長子。」

「您說得對,大人。」切雷比回答,「死去的是長子,王位的合法繼承人。而次子巴雅澤則登基成為蘇丹。」

「換句話說,一切都反了,不是嗎?也就是說……」

說話人的臉湊了過來,近得讓人無法忍受。

「也就是說,另外一起謀殺……蘇丹之死……不是巴爾幹人所為……而是……啊,不幸的人,你顫抖了!……聽著,我來告訴你事情的真相……」

史官這時候再想做任何動作,扭頭、捂耳,甚至戳穿耳膜,統統都來不及了。對方几乎是掐住他的脖子,往他耳裡灌進一劑足以使帝國裡所有史學家失去理智的毒藥。讓我變聾吧,哦!安拉,讓我聽不到這些可怕的東西,他默默祈禱。然而,那些可怕的東西還是深深地滲入他的軀體。他著實暈頭轉向了,此刻假裝昏倒那是輕而易舉的事兒。但他該死的好奇心不會允許他真的完全失去意識。

終於,他還是心有餘而力不足。軍需總管喋喋不休的可怕的話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話語:「梅弗拉,我可憐的朋友,你怎麼啦?應該是太累了……對,疲勞……估計是……」

他的額頭感覺到一塊溼布,是中士細心敷上去的。接著,他睜開眼,看見俯身過來的軍需總管的熟悉面孔,容光煥發、神情專注。「別擔心,」他說,「你只是一時不適。我已經派人去請軍委會的醫生過來……」

「哎喲!今天可真瘋狂!」醫生匆匆走進來,「告訴我,庫爾德,發生什麼了?」

除了醫生的親切語氣之外,庫爾德這個名字也讓史官很震驚,他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名字。

「不,今天這種日子,我是不會為了自己去打攪你的,」軍需總管說,「不過,我的朋友病了……梅弗拉·切雷比,隨軍史官,我想你應該聽人說起過他……」

醫生對這些話的漠然態度,以及他扒開史官的眼皮觀察瞳孔的動作,都讓他明白這人一點都不尊重史學家。這些人習慣了只為重要人物看病,他氣憤地想。但是當醫生解開他的衣服聽診時,史官還是為自己身上散發的香氣而感到一絲自豪。

「這是雙重疲勞所致。」醫生轉頭對軍需總管說道,似乎他的病人純粹是個笨蛋。他抬起食指按住太陽穴,又說了一遍:「雙重疲勞。」

切雷比又一次感覺受了羞辱。我倒想看看,我的小醫生,讓你聽到這些可怕的東西,你會怎麼樣!他悄悄嘀咕了一句。

「給他喝點這個。」醫生從囊袋裡掏出一個小藥瓶,對軍需總管說。接著,兩人開始低聲聊天,好像史官不在場一樣。最後,帳篷主人問了一句話,醫生回答:「很好,我給你的鎮痛劑要繼續用。那行,回頭見,庫爾德……」

不,我永遠也進不了他們的圈子,梅弗拉·切雷比苦惱地想。「那行,回頭見,庫爾德。」他像學習外語一樣重複著這句話。確實,他偶爾能從軍需總管說話的語氣裡覺察出輕微的異域口音,但是他和大多數人一樣打消了這個念想……庫爾德這個名字在奧斯曼人當中不是挺常見嗎?

不管過多久他也不能自然地說出這句話:「那行,回頭見,庫爾德。」這個人對他表現出友誼,只為向他灌輸任何人都無法獨自承受的毒藥,誠如他剛才的所作所為。

在其他情形下,他會因為對方託付這樣一個秘密而感到驕傲。剛才,他卻驚恐萬分。而現在,他感到自己受了冒犯。誰知道將來的他對此事會留下什麼印象呢?

「剛才你感覺不舒服的時候,我們聊到哪兒了?」軍需總管問。他的語調漠不關心,但切雷比感覺,在他的目光中有種像鐘乳石一樣冰冷的光芒。

「我記不清了……」他回答,「我想,是說到巴爾幹人民了,談到斯坎德培……」

「哦,對,斯坎德培。」軍需總管的表情再次活躍起來,「你沒有聽到其他話嗎……那樣更好!」他又補充說道。

切雷比感覺舒了一口氣。雖然遺憾又提起剛才說給他聽的秘密,但這還不足以擾亂他剛剛恢復的平和的心境。

軍需總管彷彿也鬆了口氣,心情不錯,他建議切雷比稍事休息,待會兒派傳令官送他回帳篷。在那之前,他們還可以繼續剛才被打斷的談話。咳咳!剛才談到……斯坎德培!軍需總管說他的一個朋友曾在秘密舉行的和平談判期間見過斯坎德培。那次談判是在阿爾巴尼亞首領拒絕向土耳其臣服之後進行的。偉大的皇帝穆拉德汗發出的邀請以「我的兒子」開篇,可斯坎德培拒不歸順。「可惡!」史官插了一句評論。軍需總管繼續講,斯坎德培在那場談判當中只說拉丁文,以顯示自己與他們斷絕的決心。

「可惡!」史官又說,「悖教者!」

「不僅是背叛宗教!」軍需總管說得更厲害,「他還擊碎了我們帝國的一個夢想。你知道是什麼嗎?是那個最美的夢想:讓阿爾巴尼亞的天主教徒皈依伊斯蘭教。」

「他們的皈依將是一個奇蹟。沒錯,他們人數並不多,只是一小撮,但別忘了,他們的基督教傳統由來已久,十三個世紀以來一直依附羅馬教廷並服從於它。他們皈依伊斯蘭教,就是一個明確的訊號,我們成功地在基督教的堡壘上開啟一個缺口。帝國裡的民眾從來沒聽到過比這更好的訊息。但是夢想很快就被喬治·卡斯特里奧蒂·斯坎德培擊碎了,這位有著兩個名字的魔鬼……」

史官聽得張大了嘴巴……

「他的一切都是雙重的:從名字到頭盔上的一對羊角,再到王旗上的那隻雙頭鳥。你是否還知道,他一旦開始統治其他王公之後立即做了什麼。他以屠殺作為威脅,下令讓皈依伊斯蘭教的阿爾巴尼亞人迴歸原先的信仰。他說得出做得到:那些剛穿上第一件伊斯蘭教服裝的新教徒,他又把他們拽回到基督教裡去了。就是這樣,切雷比……」

「真是個長兩隻角的魔鬼!」史官也說,接著他又問斯坎德培長什麼樣。

「長什麼樣?」高官繼續說道,「我記得當時也問了朋友這個問題。他說這人長相沒什麼特別之處。那天他嗓音沙啞,估計受了涼。談判期間,他脖子上的圍巾一直沒有取下來過……」

「脖子上圍著圍巾。」史官機械重複了句,昏昏欲睡……

「越是其貌不揚的人,我越是當心。」軍需總管說。

他的聲音產生了一種不同的迴響,似乎帳篷的空間大小迅速發生了變化。

自醫生離開後的第一次沉默。軍需總管的長手指比平日更加快速地撥弄念珠。所有珠子裡頭,有一顆看上去沒有光澤。

「在我心裡,阿爾巴尼亞人和猶太人、希臘人一樣,是最可能歸順我們的民族之一。」與手指的動作不同,他的聲音緩慢沉穩,「但就是這個斯坎德培在跟我們作對。」

「我明白。」史官說。

他腦海裡有一幅畫面在展開:日暮時分,科索沃平原上屍橫遍野,穆拉德汗騎行其間……他必須消除這個畫面,把它從記憶中刪除,如果他不想自己出事的話。

「阿爾巴尼亞必須擺脫斯坎德培,這是唯一的辦法,」軍需總管繼續說道,「可他拼盡全力阻止這一情況的發生。他很清楚自己最終會戰敗,可他還是牢牢攥住阿爾巴尼亞。」

「讓他和阿爾巴尼亞都見鬼去吧!」史官心裡這樣想,但不敢大聲說出來。

「他現在所從事的是一樁不尋常,甚至是非凡的壯舉。我先前對你說起天空,各個民族都將聖物寄託於上蒼……那麼他,從現在開始,他就在朝那個方向努力……不知你是否明白。他在努力建立另一個阿爾巴尼亞,沒有人能夠觸碰得到,可以說不可捉摸。結果是,世間真實的這個阿爾巴尼亞,有一天會覆滅,但另外那個幽靈一樣的,它的影子將繼續在蒼穹中游蕩……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實際上,史官越來越聽不明白。)他正在致力於一項前無古人的創舉,他要在打敗仗中汲取教訓。或者,也可以說是,他一直在戰爭中反省、完善自我。」

切雷比感覺腦子裡一片混亂,他心想對方這是故意讓他發矇,好叫他忘記科索沃平原上蘇丹的白馬。就算你不講,我自己也會忘記,他暗下決心。

軍需總管的手指幾乎要把念珠扯下來了。

「你明白,梅弗拉,他想讓我們同它的影子作戰,也就是說讓我們去打敗一個幽靈,打得它潰不成軍的樣子。但我們真的能打敗一個失利,一個敗仗嗎?這就像去挖一個坑。但它本來就已經凹陷進去了,再挖也不會有變化,而你,你一不留神卻會掉到坑裡去……不過,說這麼多,我看你已經累了,朋友。或許該讓你回帳篷了。我的傳令官會送你回去。」

確實,他感覺精疲力竭,腦袋裡都是亂糟糟的想法。夜幕已經降臨。巨大的營地裡,生活起居一切照舊。人們像螞蟻一樣來來往往。他正沿主道走著,聽見身後有幾輛板車的聲音。轉頭一看,占星官在其中一輛車上。他不想打照面,於是加快步伐,但聽見車隊聲音逼近,他乾脆拐進志願營帳篷之間的一條過道里。

到了自己的帳篷,他和衣倒在獸皮毯子上。當他昏昏欲睡的時候(占星官這時正在板車上悲嘆自己時運不濟),他心中突然湧上這樣的感受:不管怎樣,生活還是美好的。占星官此時也有這種感受,但是不無苦澀。他下了車,準備與坑道兵一同進入地下,去換前一撥人的班。進地道之前,他頻頻環顧四周,遺憾不已,奇怪自己以前竟然從未發現世界的美好。他一生都不滿足於命運的安排,心裡想的總是用盡一切辦法往上爬,卻從未好好品嚐過目標達成帶來的滿足感。現在,命運將他推入陰暗潮溼的地下,他這才明白,從前度過的許多日子都應該是美好的,可他出於對更完美的幸福的不滅渴望,讓它們變得黯淡無光。

每下一級臺階,對於再不能回到地面上的恐懼,像匕首一樣嚇得他直冒汗。工程進行得再小心也不夠(現在不再挖土,只輕輕扒土),他們時刻擔心被圍城裡的人發現。這是第一種危險。第二種,是出去之後要面對的。不幸要率先出去的人可能為此付出生命。再說,即使他們開啟出口時不被發現,不必一出去就遭遇流血的驚嚇,仍有被加尼沙裡新兵們推搡踩踏致死的危險。確實,一旦出口被開啟,地道里的加尼沙裡新軍會像暴虐的颶風般湧動,把精疲力盡又手無寸鐵的坑道兵推向敵人的長矛。

出地道的時間越臨近,占星官的心情越陰鬱。此刻,營地漸欲昏睡,麵包爐附近搭起的帳篷裡,數百名加尼沙裡新兵的精銳全副武裝、時刻戒備。前兩天夜裡各有數百名精兵守在裡面,準備好萬一地道坍塌就即刻攻城。他們列隊站在黑暗中,像雕塑般一動不動,坑道兵打他們面前經過,就像經過一面牆。他們的出現讓地道里氣氛更加沉悶。加尼沙裡新軍每隔兩小時換一次班,坑道兵則往往會勞累到昏過去才換人。

所有跡象表明,開啟出口的日子已經逼近。占星官揹著袋子在黑暗裡緩緩前行,走在他前面的人以前是一名軍官,他是因為攻城時丟下士兵不顧,自己從梯子上下來而被罰到這裡的。占星官盤算著,接下來的兩三天裡,趁新的占星官還沒有到,他可以再做最後一次嘗試來改變命運:通過分析蛇夫星座(顯然影射的是地道)的位置。他得建議開啟地道出口的吉日,為把自己從這堆泥巴中解救出來做最後一次努力,萬一失敗,他會被埋到更深的地下,永無出頭之日。不過,他現在在地底下,為了讓高層聽到他的話,他需要幾個信得過的朋友。切雷比是指望不上了。詩人薩德丹如果沒殘廢,說不定可以做他的傳聲筒,可他現在只是個盲詩人,沒人會把他的話當回事兒。位高權重的穆夫提當初唆使他定下攻城的日期,由此鑄成他的不幸,現在估計連他的名字都不記得了吧。

占星官深深嘆了口氣。這天,地下的加尼沙裡新兵的數目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多。他們貼牆站在地道兩側,兩人之間間隔三四步。四處放著裝了浸過油的灰土的桶,它們發出的幽光在加尼沙裡新兵的臉上投射出可怕的光影,只照亮額頭、鼻子和下巴,眼睛和嘴巴留在陰影之中。

他經過地道迅速下行的那段路。他知道,頭頂上是他們努力通過且儘量避免損壞的主城牆地基。由於位置更深,這一段的空氣更加溼悶。接著,地道又恢復原先的深度。他每次回到這個地方心跳就會變緩。他儘快裝滿袋子,好趕緊離開,好像城池的重量壓迫著他的雙肩。他看見前方工地有一群人。下午工作的一批人已經由晚班頂上。這一小群人正在激烈討論什麼,其中有人一會兒指指牆壁,一會兒又指指淌水的洞頂。占星官認出是建築師加烏爾和阿拉貝伊。他們在和工兵團中尉烏魯·貝克貝說話。軍官面露擔憂。建築師不停舉起手在頭頂上畫圈。看得出,他們得決定在哪兒打出口。

由於火把光線微弱,他們的腦袋映在牆上的影子周圍好像有一圈光環,很像基督教教堂裡聖像頭頂的光環。

他們討論的聲音很低。正在幹活的坑道工也一聲不吭。他們藉助個頭較大的攮子悄悄地扒土。占星師開始裝土。很顯然,地道不會再往前挖了。坑道工現在要做的是將兩邊弄得更寬敞。這可能是為了在開口下方形成一個大地下室,以便關鍵時刻能容納儘可能多的加尼沙裡新兵。

占星官裝滿一袋土,扛到肩上。他經過那群高層人物時又聽到他們輕輕的充滿憂慮的交談。毫無疑問,當天晚上將有大事發生。到處都是等待和不安。他揹著袋子沿著靠牆而立計程車兵往回走,下坡,上坡,最後到達搬運車停靠點。和每次一樣,他一到這個位置就安心地舒了一口氣。

「那邊怎麼樣?」一個推車人問他,「我猜今晚就要出去了。」

「我也這樣想。」占星官邊倒土邊說。

「但願這次能成功!」對方喊了一句,推車走了。

占星官把空袋子搭在肩上往回走。

不難看出,當晚確實要攻城了。他回到作業前線時,那群人還在小聲講話,時不時地抬手在頭頂上方畫圈。他們的到來給占星官帶來了信心和安全感。說到底,他並不像看起來那樣被打入十八層地獄,因為在這個決定性的夜晚,如此位高權重的大人物也來到他們身邊。

占星官運第二袋土的路上遇到兩個坑道兵,他們搬來一架又短又寬的梯子。

「這是第二架梯子。」推車人再見到占星官的時候告訴他。

「那邊也準備好了嗎?」

「不知道,我沒到那邊去。」

占星官回到地道盡頭時,建築師、阿拉貝伊和兩個不認識的人正在走開。他們的在場給挖土和運土的人們帶來的安全感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空虛和恐懼。不過烏魯·貝克貝和他的副手,以及一位加尼沙裡新軍軍官留在前線。軍官站得稍遠,全神貫注於眼前發生的事,以至於其他官員在那兒的時候,大夥兒完全沒注意到他。直到現在,坑道兵們才注意到他肅穆的身影,好像是從黑暗裡蹦出來的。他顯然要負責指揮出地道的行動。

坑道兵的工作使得這個小空間在迅速擴大。這裡的土比較松,很容易扒下來。占星官和其他運土人一樣汗流浹背。他們飛快地在一邊又挖了一個矮洞來加固,裡面擠了一堆士兵,像一個個浮雕人物一般。現在坑道兵在挖對面的牆,好容納更多的人。士兵們心驚膽戰地看著即將帶他們出去直面命運的短梯。

沒有人知道確切時間。只知道地上現在正是黑夜。烏魯·貝克貝時不時會不安地看一眼地道黑黢黢的盡頭。大家在等待傳令兵帶來開啟出口的命令,傳令官卻遲遲不現身。也許這只是錯覺,因為他們在地下,對時間的感知不一樣。

他們已經變得麻木,火把的微弱火光也似乎快要睡著。突然,他們感覺到一陣震動,好像整個大地猛地醒來,緊接著一聲巨響。所有人都被鎮住了。一個火把熄滅了,另一個掉在地上。泥土坍塌的悶響從地道中段傳來。

所有人都朝這個方向張望,直到那個聲音消失。

烏魯和他的副手衝過來。其他人,士兵、坑道兵、運土人,都像中邪一樣騷動起來。有人喊著:「我們完了!」還有人叫道:「地震啦!」有兩三個人想跟在工兵團中尉後面跑,但此前像木乃伊一樣一動不動僵在那裡的加尼沙裡軍官突然拔出彎刀大喝:

「安靜,所有人不許動!」

人群聽從了。

一片沉默當中,清晰可聞烏魯和其副手跑遠的沉悶腳步聲。接著,他們的聲音消失了,人們又聽到另一陣腳步,聽聲音一會兒像在靠近他們,一會兒又像在原地不前。是個坑道兵,他從地道的另一個岔道跑過來。

「站住!」軍官喊道,「你是誰?」

「我是薩皮爾。發生什麼了?」

「不清楚,但我們馬上就會知道了。」軍官說。

「安拉!發生什麼事了?」

「安靜!」軍官命令道,「點燃火把。」

「有人來了。」一個聲音說。

所有人伸長了耳朵。確實有腳步聲,但很緩慢。

「是什麼情況?」

烏魯和他的副手滿臉蒼白,冷汗直淌。

「我們完了!」

「喔!」

「安靜!」軍官命令,「怎麼回事?」

「地道塌了。」烏魯虛弱地回答。

「他們乾的?」軍官用食指指著上面。

「對,是他們。」

「我的天,我們中計了!」

「他們要活埋我們!」

「安靜!」軍官重複。他轉向烏魯問道:「這種情況,我們還有希望嗎?」

「沒希望了。」工兵團中尉回答。

「沒希望了。」他的一名副手又說了一遍。

這幾個字在地道里發出可怕的迴響:「沒……希……望……了……」

「不能打個通道出去嗎?」

「不行,他們會監視我們的一舉一動。」

「會不會是土層自然坍塌?」

「不可能。你沒聞到火藥味嗎?」

「那我們只有等死了,」軍官平靜地對人群說,「安拉為我們選擇了這樣的死亡,我們必須接受。」

有些人開始禱告,大部分開始哀嘆。

占星官蹲下來,兩手抱住腦袋。他的魂已經離開這個世界了。

「要不投降吧?」有人小聲建議。

「閉嘴,混蛋!」軍官抓著彎刀大喊。

「誰敢下命令?」烏魯·貝克貝開口道,「這裡我說了算。」

「我的人聽我指揮。」加尼沙裡軍官反駁道。

「這裡只能我說了算!」烏魯·貝克貝又說了一遍。

「你是不是希望我們投降?」

「不是,」工兵團中尉說,「我只是希望在我的地盤裡,別人不要瞎指揮。」

「投降只會更慘。他們會像宰羊一樣把我們大卸八塊。」

「那可不一定。」有人嘟噥。

「安靜!」軍官厲聲呵斥,「他們會報阿金基輕騎兵的殺戮之仇,把我們碎屍萬段。」

這些話的每一個字都發出可怕的迴響:「碎……屍……萬……段……」

占星官靠在一個小土堆上。就著灰土的微弱紅光,他望向地道穹頂,如同觀察翻轉過來的航道。這就是你現在觀星象的地方,他對自己說。皇家天文臺(加烏爾這樣稱呼它)是他一生都夢想能夠統管的機構……頂上開始滲出黑乎乎的水。他昏沉的頭腦還能夠做一點混亂且脫節的思考。他哀嘆自己的命運,最終要在異國他鄉的地下了結此生。另外一個念頭和星辰有些關聯,他這一生和它們結下友誼,分而複合,比和其他人類還多;可如今他的生命即將走到盡頭,他卻再也看不到這些星辰。他能看見的只有這些黑土,不斷滲水,滲水……

占星官的腦海裡翻來覆去都是這些念頭,如此過了許久。然後是一個更漫長的過程。火把一個接一個熄滅了。接著是昏暗的燈。到後來連炭火表面跳動的火星都暗淡了。它們不時跳一下,向周圍投射出藍色光斑,現在也逐漸滅盡。最後幾顆火星跳動時照亮人們由於驚恐而變形的面龐,五官不再對稱,眼、鼻、下巴似乎要融化了。一切即將陷入永恆的黑暗。

一陣沉寂過後,又響起禱告和哀嘆的聲音。不時有人短促地叫喊或者打嗝,但立即被抽泣的聲音淹沒。占星官發覺有人朝他爬過來。突然,他臉上感受到滾燙的呼吸。「我給你講講我這一輩子,好嗎?」來人低聲問。占星官沒有回答。「來,來,我給你講講我這一輩子。」對方說。接著,他用單調的聲音講起他爬一架梯子,一級又一級,怎麼都爬不完。占星官的耳朵努力想躲開他,可陌生人還是找到了它。「讓你舌頭乾枯!」他用老本行的方法詛咒對方。接著,為了忘記這個人,他開始回想這類詛咒,有不少與影子和泥巴有關,「讓你啃口泥巴」或者「但願影子棄你而去」,他們的影子並沒有因為受了詛咒就離開他們……他頭一回明白了這個說法的深刻含意。我再也沒有影子了,他心想,所以我已經死了。

「我是替身。」身旁有個聲音說。接著,他發現有兩個人好像爭著要霸佔他的左耳,要跟他說話。其中一個問:「替身是什麼?」另一個答:「就是長得酷似圖爾桑帕夏的人,出於安全考慮可以替代他的人。替代帕夏?在哪兒?哪兒有需要就出來替代他。主要是在受到攻擊的時候,不過也有其他情況,比如在會議上……但他不想要替身,他們就把我扔到這兒來了。誰?……他們唄……顯然,帕夏起了疑心,他們也是……我和他們一樣懷疑……我們可能有一天會用得上你,但目前你不能在任何地方露面。他們颳了我的山羊鬍子,把我弄到這兒來……」「原來你是他的影子!」占星官說,「難怪你剛才那麼莫名其妙地罵罵咧咧……」「他不要我,」對方又說,「就因為這個,我現在才蹲在這個地洞裡。這裡有很多罪犯,也就是說,被判罰的人。還有幾百人被監視,更別提那些受酷刑的……」「你瘋了?」占星官問,「哪有這樣一群人?……」「到處都是。」對方回答,「有一半的戰區醫院受卡普杜克阿加控制。許多醫生其實是審訊官。在鑄鐵作坊的後面,在那裡……那裡真是恐怖極了……至於奸細就數不勝數了,連這個地洞裡也有……我啊,為了隱藏蹤跡總是不停地走動。行了,我走了……」

行,快跑吧!占星官想。但是替身剛走,之前那個聲音,那個爬梯子的人,又開始說話。占星官想盡辦法都脫不了身。殺了我吧!他心想,幹掉我!……那人的聲音很溫和,似乎希望聽者原諒自己的堅持……「我最初想打退堂鼓是在爬到雲梯第四級的時候。但我立即趕走這個念頭繼續往上爬。爬到第四級時,有死人滑落到我身旁。我的腿還在爬。第八級,我又想下去,打退堂鼓的念頭更加強烈,可我一想手下人會怎麼講,我再次打消了那個念頭。第十級,我抬眼看到城牆上的混亂場景。真是可怕。我轉頭往下看,我的人跟在我後面往上爬。如果我要下去,得叫他們給我讓路。我繼續爬。到第十一級,我聞到一陣撲鼻的人肉的焦味。我前面那個人的脖子正在冒煙。在梯子的第十二級,我心想,這麼混亂的情況下,沒人會發現我逃跑的。我翻到梯子背面,牢牢抓住橫槓,身體懸在半空。我一手抓住第十一級橫槓,另一隻手去抓第十級。我這樣往下。在第九級,有個士兵往上爬,踩到我的手指。第八級,我被踩得更重。於是,我鬆手掉在城牆腳下擠作一堆計程車兵身上。我以為沒人看見,可我錯了。我的一舉一動都受人監視,絲毫沒逃過別人的眼睛。後來他們一五一十地複述了我的所作所為。實際上,我剛踩上第二級橫槓時就想跑路了,確切地講,真正決定下去是到第七級的時候,但當時我想不出來應該怎麼下。在十一級,我考慮過裝死掉下去,但是太高了我又害怕。就在這時我聞到一陣人肉烤焦的味道……你沒有在聽我說話?你哭了?不管怎樣,我在給你講我的事。不過我還想告訴你更多細節。聽我講吧,不過如果你聽得不耐煩,我也不會生氣……」

他單調的聲音又開始講。他非要講清楚自己在梯子的第幾級時想到當逃兵的,又到第幾級真正決定下梯子。他邊說邊想,不斷更正自己的話,希望說得儘量準確。他講起來沒完沒了,反覆申明他想盡量客觀而真誠地審視自己整個的人生。

有些時候,占星官感覺對方某些人生境遇和自己相似。他嘗試過掙扎,就像逃離不斷上升的水面,但是枉費心思。這聲音有時停頓一下,有時變輕,並與其他人的低語疊加在一起而模糊難辨。一切都在迅速地消解。一股黏稠的黑色液體在四處蔓延,對誰而言都一樣。他現在不但懷疑自己尿液和精液的存在,甚至還有肺和脾的存在。每樣東西原來都各歸各的,現在,都攪在一起,合為一體……可以肯定,最後的城牆——顱骨——會變軟,裡面的腦漿會流出來……就要終結了,占星官想。

「其實,我才是真正的帕夏!」那個聲音說。

「該死的,你又來了?」他叫道,但對方假裝根本沒聽見。

「我懷疑很久了,現在確定了。我是圖爾桑帕夏,地上的那個只是我的替身。但他看起來比我能幹,就取代了我,這種情況經常發生在替身身上。換句話說,他行使了本屬於我的職能!」

「你說什麼瘋話呢?」占星官對他說道,「你不能一個人發瘋!……我們不是說好要一起堅持到最後的嗎?」

「別打斷我!我的懷疑得到了證實……二者必有其一要從高處落下。你不必驚訝於我的不幸。幾乎所有人情況都是如此。這裡的人,地底下這些,我們才是真身……上面那些人,他們什麼都不算……只是些幽靈……行了,我現在又得走了……有奸細跟蹤我!」

「走吧!」占星官說,「你把自己埋在地下吧!」

低語和禱告的聲音越來越低。時不時地有一聲啜泣,打破它們的單調嗡響。撕心裂肺的叫喊很少再聽到了,最近的一次是從很遠處的地道另一端傳來的。「我不想聽你講你這一輩子!」一個人喊道,「我不聽!我的人生都要走到頭了,幹嗎還聽你的?不,我不聽!走開,我叫你走開。你為什麼這樣黏著我?我不想聽,聽見沒有?我不聽!我不聽!」那個聲音要崩潰了,接著又突然噎住,開始猛烈地抽泣。沒過多久,啜泣聲此起彼伏。有些人邊哭邊怨:「我們真不走運!」突然,陣陣哀號之中聽見有人喊:「統帥!」

的確,圖爾桑帕夏從活人的世界中下來了。有人不知怎麼點亮了一盞小燈,占星官藉著光線認出了統帥。他說話的聲音和他的替身一樣,而且鬍子已經長出來了。我們在這兒已經多久了,老天爺?他心想。一茬鬍子的光陰……他回答自己。上面的人一定都怕聽說這樣的話,如果他們還能回到地面……帕夏挨個兒向他們打招呼,對他認識的人尤為親切。他問烏魯·貝克貝有什麼想叮囑妻子和母親的,又跟另一個人轉達了其家人的情況。然後,火苗暗淡下去的時候,他對人群喊:「願你們靈魂得到安息!」有人回答:「願我們天上再見!」

占星官手裡攥緊三顆星的銅牌,他心裡很想割開大地和黑暗,重回地面。但不可能,大地和黑暗在他身上鋪開了自己的帝國。他哭起來。朋友、女人、喧鬧擁擠的街道、撞開的門,這些畫面努力在他腦海裡連貫在一起,但他將要失去這一切。

在一片哀號當中,瘋笑的聲音像一隻盲鳥,一會飛到這兒,一會飛到那兒。走吧,占星官對自己的理智說,從我身上走開吧,你對我再也沒用了。有些人狂怒地斥責地面上的人,認為他們應該感到悔恨。也有人突然清醒過來,淚流滿面。但還有一些人,一點沒有被打敗。他們認為自己即將遁入虛無,這將使他們比任何事物都強大。我們將擁有strong不在場/strong,而它正是宇宙之王!占星官幾乎要吶喊:我不屬於這裡,放我走!他揮動銅牌……沒錯,他犯了過錯,但偉大的天神應當對他更加寬厚。從現在起,瘋狂是他唯一的救贖。行行好,他對理智說,你已讓我筋疲力盡,從我的腦袋裡出去!但它並不離開。

7月26日,我們決定要讓地道坍塌。我們確信他們不再挖了,這就意味著那天夜裡,或者最晚到第二天,他們要嘗試挖一個出口。我們下定決心要在基坑附近地道最深的地方引起塌方,那裡的土比哪兒都厚,這樣才肯定能把他們全埋在裡面。

塌方之後,我們繼續觀察整條地道上方的地表。那些被活埋在地下的,甚至都不能試著挖出一條逃命的路,而外面的人也根本不可能進去救他們。事實上,這方面的各種努力絕對都是徒勞無益的。

起初,在我們的地下沒有任何動靜,以至於我們很難相信有幾十個工程兵和武裝到牙齒的戰士在那裡,就在我們腳下三四米的地方。但這種寂靜只持續了開始的幾天。之後,尤其是在夜裡,只要把耳朵貼在地上,我們就能聽到叫喊和呻吟的聲音。但誰也說不上來底下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們認為最好讓他們死在他們所在的地方。如果把他們弄出來,我們也沒有辦法把他們關在監獄裡,因為,就算沒有他們,我們的糧草和水都已經不足了。在別的情況下,或許我們可以把他們當作人質去交換落入敵人手中可能還活著的傷員,或許可以拿他們換一點戰利品。但是,在他們凌辱了我們年輕的女囚之後,我們就受不了了。我們不僅是性情變了,而且可能永遠都回不到原來的生活中去了。在我們的軍隊裡,大多數人都因為見慣了死亡變得心腸硬了,越來越難去原諒、去憐憫。

當他們的怒火慢慢熄滅,不管怎樣,我們的弟兄們開始為那些不幸的靈魂祈禱。連續好幾夜,我們都在地道上方點了蠟燭,燒了香。不過,我們所有人都失眠了,甚至那些好不容易睡著的人都驚醒了,比那些睡不著的人更惶恐,因為他們在夢中看到了可怕的場景。誰都沒有想到,土耳其人故意挖了這條地道目的就是為了在我們的腳下堆滿他們士兵的屍體。

埃迪爾內:舊稱哈德良堡或阿德里安堡,因羅馬皇帝哈德良所建而得名。是土耳其埃迪爾內省省會,位於鄰近希臘和保加利亞的邊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