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雨鼓 伊斯梅爾·卡達萊 第1頁,共2頁

切雷比羨慕地看著那些躺在各自帳篷前赤膊的男人。天熱得令人窒息,如果可以不用在乎身份地位,他也巴不得可以脫下厚重的官服。但事實上,沒有一個士兵認得他。他們甚至不知道在他們當中,有一個史官正在記錄這兒發生的一切。有時候因為他的穿著,有人也會把他當成醫生,或者占星官,大多數士兵都不知道「歷史」這個詞的含義,不過史官自己都覺得這很自然。

「為什麼敲鼓?」他向一隊士兵問道。

「要砍頭呢。」他們頭也不回地回答道。

人群朝著帳篷之間的空地蜂擁而去,那兒通常也是行刑的地方。沒有別的事情做,切雷比也緊跟著人流。上午的時候,他去營地邊的平原上散了散步。自然風光很美,但是地面上挖得坑坑窪窪的溝溝渠渠讓他沒了散步的興致。草地上,這兒那兒的,還留著似乎是前幾次戰役留下的箭矢。他俯下身拾起一支。他從沒使用過什麼武器,他也很好奇這樣一個由木杆加上一個鐵頭的小東西竟然能取人性命。

「這是要砍誰的頭?」走了一會兒,他向一個士兵打聽道。

「我什麼都不知道。」士兵聳了聳肩回答道,「兩個奸細吧,我想。」

集合的鼓聲一直敲個不停。我們可以從遠處聽到傳令官的聲音。切雷比認出了西里·色裡姆長長的身影,他的身旁還有一個不認識的人。醫生跟他打招呼:

「嘿,梅弗拉,你最近好嗎?你的編年史寫得怎樣了?」

史官謙卑地鞠了個躬。

「你們不認識嗎?」西里·色裡姆邊說邊微微張開雙臂,向兩人伸了伸手,「梅弗拉·切雷比,史官。」

那個不認識的人倨傲地打量著他。

「這是新來的占星官,」西里·色裡姆接著介紹,「他剛從埃迪爾內來。」

切雷比好奇地打量這個剛從首都過來的人。

「在埃迪爾內有什麼新鮮事兒嗎?」他輕聲問道,裝作沒看到他的傲慢。

「沒什麼,」另一個回答,「那兒很熱。」

史官明白這個陌生人並沒有心情聊天。想起上一位占星官佈滿汙泥與石子的屍體,他就氣消了。他心想,要是這位新來的老兄這麼自負的話,他最終肯定也落得跟之前那位一樣的下場。

「這群人在幹嗎?」醫生問道。

「好像我們要砍兩名奸細的頭。」

「奸細?真的嗎?」一個經過的加尼沙裡新兵接了一句。

「他們刺探到了什麼?」西里·色裡姆問道,並向鼓聲響起的地方走去。

另外兩個人也緊跟其後。

「我也不知道。」史官回答。

「我可以告訴你們點訊息,」他們身後的一位伊斯蘭教苦行僧說道,「這是兩位想來刺探我們大炮秘密的奸細。」

史官在擁擠的人群中發現了薩德丹。他被人群擠來擠去。史官之前常常看到他拄著盲杖在營地遊蕩。多數時候,史官不和他說話,也不知道要跟他說些什麼。不過現在,看著他在人群中被擠來擠去的健碩身軀,不免心生同情。

「你看到那邊那個瞎子了嗎?被擠來擠去的那個。」他問西里·色裡姆。

「看到了。」

「他是薩德丹,詩人。他在戰爭中失了明。」

新的占星官始終沒有對史官說的話題表示出任何興趣。他甚至連頭都不轉一下。

「我去找他,」切雷比說道,「我可不能看著他像這樣被虐待。」

「他這種情況,為什麼不回土耳其呢?」西里·色裡姆問道。

「他正在為這場戰爭創作一部偉大的詩篇,」切雷比回答,「他希望可以待到戰爭結束。」

「這可真是個特別的傢伙,把他叫過來吧。」

切雷比向詩人走去。過了一會兒,他就和他一起回來了。

「到處都是士兵的腳步聲,」薩德丹大聲叫道,「這聲音可真讓人興奮。」

占星官高傲地朝他看了看。

「在古希臘,」西里·色裡姆說道,「幾個世紀以前,也有一位像你一樣的盲詩人。」

薩德丹空茫的眼窩朝他轉過來。

「他叫荷馬,寫過一篇關於特洛伊城的史詩。特洛伊城最後被希臘人摧毀了。」醫生繼續說道,「兩月前,穆罕默德王子,我們的新蘇丹王在一次演講中說上帝指派了土耳其人為特洛伊城雪恥。」

「這些事我一無所知,」瞎子說道,「我叫薩德丹,以前有人叫我夜鶯薩德丹,可是我一直都不喜歡這個外號。」

「你更喜歡薩佩坎·多剋剋拉齊·奧爾古索伊這個名號?」歷史學家打斷他的話問道。

「新名號我還沒來得及用呢,這場戰爭一開始就把夜鶯薩德丹變成了瞎子薩德丹。」

他將手放在了額頭上,好像要把腦子裡讓他難受、讓他後怕的記憶掏出來。當他把手收回來的時候,史官在這個動作中體會到了什麼叫宿命。

「我聽到了士兵的腳步聲,」他又說了一遍,「我們和夜晚一起潛行,新月當空,什麼都不能阻止夜晚的腳步。荒蕪的土地在我們的腳下戰慄。」

西里·色裡姆笑了笑。

「你很有趣。」他對瞎子說道。

薩德丹沒有回他的話。

「土耳其人的血液將灑在三個大陸塵土上,」他繼續說道,「血液將不再流淌在我們士兵的血管裡,而應該從傷口噴出來,直到把大地洗淨,命運已經寫好了。」

西里·色裡姆的臉沉了下來。

「那些大量噴薄而出的鮮血,」薩德丹用沙啞的聲音補充道,「那些鮮豔的土耳其人的血。」

突然,薩德丹不辭而別。他拄著盲杖在人群中搖搖晃晃地走遠了。切雷比的目光追隨著他。

「行刑還要推遲一會兒嗎?」醫生問道。

「應該不會,」切雷比說,「我剛剛看到總務長已經到了。」

但是在他們面前,幾個軍官正和一個同伴在寒暄,後者風塵僕僕,一眼看就是遠道而來。他們愉快地聊著天,切雷比將耳朵湊了上去。

「嘿,首都那兒有什麼新聞嗎?」有兩三個聲音問道。

「你們肯定不敢相信,」剛回來的那人說,「首都的人都在談論我們此次遠征。當聽說我是從阿爾巴尼亞回來的時候,他們問我的第一個問題就是我們見到斯坎德培沒有。」

「他們是不是覺得如果我們見到了他,那就再也見不到任何別的東西了?」另一個人如是說。

大家都笑了起來。

「瞧,軍需總管和薩魯加來了,」西里·色裡姆看到他們說道,「他們應該是要去開軍委會會議吧。」

兩位大臣向他們打了招呼,並沒有駐足,但西里·色裡姆卻向他們找了招手。

「馬上要砍頭了,留下來看看吧。」

「要處死誰?」

「兩名奸細。據說他們想竊取大炮的秘密。」西里·色裡姆說道,然後他壓低了嗓音:「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薩魯加用沙啞的聲音回答,「這幾個奸細是怎麼回事兒?」

「蹊蹺就在這裡!」

「這個男人是誰?」軍需總管輕聲問道。

「我們新的占星官,」西里·色裡姆回答道,「他才從埃迪爾內來。」

軍需總管流露出和占星官一樣輕蔑的眼神。

「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西里·色裡姆又問了一遍薩魯加。

「我剛剛就說了我不知道啊。」工程師回了一句。

「你的聲音有些沙啞,受涼了?」

「我想應該是的。」

人群中有人喊:「他們來啦!他們來啦!」

所有人都擁過去,為了看得更清楚。到處都聽到有人喊:「處死奸細!」

兩名男子,手被綁著,被拖上了斷頭臺。劊子手緊隨其後。兩個犯人幾乎光著身子,身上也可以看見他們被嚴刑拷打留下的痕跡。

軍需總管仔細地打量著他們。

「我感覺以前見過他們。」

「是的,這兩人探頭探腦的,我們有幾次在鑄炮坊附近見過。」切雷比說道,「那個紅棕色頭髮的,你還記得嗎?」

「的確,」薩魯加表示認同,「就是他們。」

圍在他們身邊的人伸長脖子想要聽到更多的資訊。

「這就是為什麼他們每天都去那裡晃盪!」切雷比叫道,「壞蛋!工匠們還覺得他們很勇敢,只是好奇而已。」劊子手和他的助手將犯人綁著的手鬆開。

「不」,薩魯加反駁道,「這話不對!二十年前,我也和他們一樣,在鑄炮坊的後面崇拜地看偉大的熔煉師薩魯罕裡工作。今天,說到好奇心和偷師,這兩個小夥子也不比當年的我過分。」

史官都聽傻了。

「所以呢?」

「是他們的好奇心、對知識的渴求毀了他們。」薩魯加說,「當然,我可以替他們說情饒他們一命,但是我的喉嚨太疼了。」

集合的鼓聲停了。

「你們為什麼要這樣看著我?」薩魯加又用他沙啞的聲音說道,「你們沒聽到我說話已經很費勁了嗎?不費一番唇舌怎麼可能免他們一死呢?」

「是啊,」軍需總管表示同意,「而且,成千上萬的人都指望你呢,你要好好保重你自己。」

劊子手的助手將犯人的頭按在了斷頭臺上。

「看!建築師在那兒!」西里·色裡姆叫道,「總是和一陣風一樣匆忙。」

加烏爾像風一樣走過,頭也不回。

「我們要遲到了。」軍需總管意識到。

他們剛轉過身準備走開,就在這時,劊子手將其中一人的頭砍了下來。人群一陣騷動,議論紛紛。

「他們要趕去開軍委會的會議,」西里·色裡姆若有所思地輕聲說道,「我打賭過不了多久,我也要被召去開會了。」

切雷比沒敢問他這話的言下之意。

劊子手又將他的斧頭抬了起來,輪到那個紅棕色頭髮的小夥子了。人群又開始騷動,喧鬧聲一片。

「是的,肯定不會忘記喊我去的。」西里·色裡姆又說了一遍,聲音有點大,然後突然就臉紅了起來。

切雷比顯得有些窘迫,不知道應該做何反應:是出於禮貌對西里·色裡姆難以理解的話表示興趣並贊成呢,還是裝作什麼都沒聽到呢?儘管不如軍需總管位高權重,但軍醫也是個重要的人物,切雷比恨命運捉弄,讓他在這麼敏感的時候待在他身邊。

「是的,肯定不會忘記的。」西里·色裡姆補充道,唇齒間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

切雷比感到他的血液在血管中凝固了。他朝占星官走去,占星官一臉漠然的神情,只是看著騷動的人群。

與此同時,軍需總管與薩魯加朝帕夏的營帳走去。就在他們前面幾步之遙,建築師幾乎是跑過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