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病房的時候,我發現又只剩格雷戈爾一個人在裡面,他雙目緊閉。我坐到他的邊上,就像從前晚上在保利娜房間時一樣。他沒有睜開眼睛,說:「請原諒我,我不想惹你生氣的。」
他怎麼知道是我進來了呢?
「你也別介意,今天我有些情緒激動。」
「你過來看我,我是希望我們能心平氣和地聊聊的。但是你知道,接受自己時日不多也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對不起,格雷戈爾。」
我只想好好地碰碰他,用我的手抓住他的手。只要能感受到他的溫度就足夠了。
格雷戈爾睜開眼睛,轉過頭。他很嚴肅,有一些迷茫,又有些絕望,我再也沒有辦法看懂他了。
「你知道嗎,你變得難以接近。」他用無比柔和的微笑告訴我,「和一個沒有辦法接近的人是很難在一起的。」
我的指甲掐進了手心裡,我緊緊地咬著牙齒。
我曾經讀過的一部小說裡說過,沒有任何一個地方像德國的家庭那樣如此深不可測地保持著沉默。在戰爭結束之後,我沒有辦法向人透露我曾為希特勒工作,否則我會付出代價,也許我會沒有辦法再存活下去。我甚至沒有跟格雷戈爾說過,不是因為我不信任他,我當然相信他。但是我該怎麼和他講述克勞森多夫的食堂?我做不到和他談論那些每天和我一起吃飯的女人——那個有酒糟鼻的女孩,那個肩膀寬闊、愛嚼舌根的女人,一個墮了胎的女人,一個覺得自己是女巫的女人,一個總是沉迷於電影演員的女人,還有一個猶太人。我應該告訴他艾爾弗裡德的故事的,那是我的過錯,那是我的過錯和秘密的清單中最大的一個過錯。可我怎麼向他承認我相信了一名納粹中尉的話,那個人把她送去了一座集中營?我也不能告訴他我還愛過那個中尉。我什麼都沒有說,我也不會說,我從生活中唯一學到的就是如何生存下來。
「我和你說得越多,你就越難以接近,越把自己封閉起來。你現在也在這樣做。」格雷戈爾又咳嗽了。
「你喝點水吧。」
我拿起杯子,把它靠近他的嘴巴。我還記得當我在保利娜的房間裡面這麼做的時候他眼神中的不安。格雷戈爾把嘴唇貼上玻璃杯,專注於喝水的動作,因為他需要花很多的力氣去喝水。而我扶著他的頭:我從來沒有摸過他沒有頭髮時的頭。有多少年我沒有碰過我自己的丈夫了。
水流到了他的下巴上,他移開了玻璃杯。
「你不想再喝點了嗎?」
「我不渴了。」他用手擦了擦嘴巴。
我從口袋裡掏出手帕,擦拭著他的下巴。一開始他縮了一下,隨後就放任我這麼做了。手帕上還有紅色的痕跡,格雷戈爾注意到了。他用一種我無法承受的溫柔眼神看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