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裝著晚餐的推車給走廊帶來了噪音和食物的香氣。勤雜工走進了房間,艾格尼絲跟在他們後面,他們把餐盤遞給她,她把它放在床頭櫃上並向他們表示感謝。當他們走到下一間病房時,她對我說道:「羅莎,我們怎麼也找不到你,你還好吧?」

「是的,我還好,只是有一點頭疼。」

「瑪戈想跟你告別的,但她必須抓緊時間走了。反正馬上他們會讓我們全部離開病房的。」

她撕下一塊吸水紙,把它墊在格雷戈爾藍色睡衣的領子裡,就像墊一條餐巾一樣。她緊緊地靠著床,慢慢地喂格雷戈爾吃東西,她偶爾停下來清理勺子。格雷戈爾吸著肉湯,發出窸窣的聲音,有時候他的頭重新倒在枕頭上以便休息一會兒。現在就算是吃東西也會讓他覺得累了。艾格尼絲在弄碎雞肉,我坐在另一邊正對著她。

格雷戈爾示意他吃飽了,艾格尼絲告訴我:「我要去洗手間洗下手。」

「好的。」

「然後我就回家了。你如果真的不想住在我們家,至少來吃點東西吧?」

「謝謝,我不餓。」

「不管怎麼樣,如果你走得比較晚的話,醫院有一間自己的食堂,醫生和護士都在那邊吃飯,很多病人的親屬也在那裡吃,那裡價錢便宜,吃的也不錯。」

「也許你可以告訴我怎麼走。」

現在只剩下我和格雷戈爾了。我感到很疲憊。

窗外天空正在變化,日落需要花費很長的時間,但最後一刻它突然加速了,天空瞬間昏暗下來。

「如果我在戰爭中死了,」他說,「我們的愛就會活下來。」

我知道這不是事實。

「問題是可能連愛都活不下來。」

「那會是怎樣,羅莎?」

「我不知道,不過我知道你剛才說的都是些蠢話,你年紀大了,腦袋不清楚了。」

我以為他要咳嗽,沒想到他笑了,見他這樣我也笑了。

「我們把一切都賭在這上面了,但是沒有什麼好結果。」

「我們在一起生活了好幾年:時間並不短;但是後來你有機會可以組一個新的家庭。」我笑著說,「你活下來了,你做得對。」

「但是你是獨自一人,這麼久你都自己一個人生活。」

我摸上他一邊的臉頰,他的皮膚像羊皮紙一樣,有一些褶皺,但也許那是我指間的皺紋。我從來沒有撫摸過我年老的丈夫,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樣的感覺。

我將兩根手指移到了他的嘴唇上,輕輕地按壓著,然後手指慢慢地來到了他雙唇的中間,我慢慢地按壓著手指,極慢極慢。格雷戈爾張開嘴巴,又半闔上,然後吻了它們。

醫院食堂的自選食物非常豐富,有多種蒸蔬菜——胡蘿蔔、土豆、菠菜、四季豆——還有用平底鍋做的炒菜,比如炒西葫蘆。此外還有豌豆炒培根、燉豆子等。肉類有豬肘、烤雞胸肉。還有湯、麵包屑比目魚片,可能還配了些土豆泥。餐後食物也應有盡有,有水果沙拉、酸奶,還有帶葡萄乾的甜點,但是我已經不吃葡萄乾了。

我只要了一盤四季豆、一杯純淨水和一個蘋果,我並不餓。在收銀臺,他們除了給我一份餐具,還給了我兩片全麥麵包和一塊包裝好的黃油。我想找一個空位,空位還是很多的,淺藍色的膠木桌有的空著,有的上面撒了髒麵包屑或沾滿了油脂。冷漠交談的男人和穿著襯衫的女人手拿托盤,拖著膠底的鞋子在桌子間穿梭。我想先看清楚他們坐在哪裡,然後自己再去找位置。我發現了一張相當乾淨又相當遠的桌子。

我偷看著所有坐著的人,雖然從這個距離我看得不太清楚。不知道有沒有人在今晚和我吃同樣的東西。我偷看了所有人,最後找到了她:一個黑髮的女孩。她把頭髮紮成了一個馬尾,正津津有味地吃著她的四季豆。我從盤中拿起叉子,嚐了一口,感覺到我的心跳慢慢地平緩了。我小口地吃著,直到我的胃有些不適。我有一點點噁心,但沒有關係。我把手放在肚子上溫暖它。我就這樣坐著不動,直到人快走完了,整個食堂裡只聽得見一點點微弱的交談聲。我又等了一會兒,大概一個小時後我站了起來。(本書完)

「一戰」期間,美國多家媒體把德式酸菜稱作「自由捲心菜」。——譯者注

原文的詞義有兩個,分別是「告別」和「問候」。格雷戈爾的意思是第一個,但是羅莎在這時以為是第二個。所以才有下文格雷戈爾強調告別的情節。——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