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如果你不想我過來,你可以告訴我!你可以讓你的妻子在電話裡面告訴我。」我不應該生氣,一個生氣的老太太看起來太可悲了。

瞧,他的妻子驚慌失措地衝進來了。

「羅莎。」她喊我名字的語氣裡包含著無數個問題。

她走近格雷戈爾,拉開了他睡衣的袖子。「你還好嗎?」她問他。

然後她轉向我:「我聽到你們大喊大叫。」

我是唯一一個大喊大叫的,格雷戈爾有肺病,他喊不動。艾格尼絲聽見的是我的聲音。

「我怕你累著。」她跟她的丈夫說道,但她其實是在跟我說話,是我累著了她的丈夫。

「對不起。」我說完就出了門。

我經過了醫生和瑪戈,但沒有向他們打招呼,穿過走廊後我不知道要去哪裡。醫院的霓虹燈讓我頭疼,我感覺我要從樓梯上掉下去了,但是我緊緊地抓住了扶手,另一隻手伸進了上衣領子裡,抓出了我脖子上的鏈子,然後攥緊。金屬冰冷而堅硬。走下樓梯後,我才張開了手:掛在鏈子上的婚戒在我的手掌上留下了兩個圓環的印記。

我從來沒有去過她的家,我唯一要做的就是推開門,進入一間黑暗的房間。裡面只有一扇小小的狹窄的窗戶、一張桌子和一個小沙發,幾把椅子翻到在杯盤之間。碗櫃的所有抽屜都被抽出,扔在了地上,在半明半暗中,它們曾經待過的凹槽看起來像等待被佔領的墓地洞穴。

黨衛軍把一切都弄得一團糟,他們總是這樣,來了就破壞一切。現在艾爾弗裡德已經離開了,留給我的只有她的東西,我需要摸摸她的東西。

我深吸一口氣,走到窗簾前。我猶豫著拉開了它,覺得這麼做冒犯了她。在房間裡面,床具和衣服都散落在地板上。從床墊上扯下來的床單已經被撕成了一堆破布,上面還隨意地放了一個破掉的枕頭。

艾爾弗裡德消失之後,我的世界就崩潰了。再一次,我獨自生活在找不到一個哭訴物件的世界裡。

我跪坐在衣服上,撫摸著它們,我從來沒有碰過她石頭般的臉、她的顴骨,也沒有觸碰過因為我而在她腿上留下的傷痕。「我會陪在你身邊的。」在軍營的洗手間裡我曾經向她發過誓,而也就從那一刻起,我們像高中女生一樣的興奮感就完全結束了。

我整個人趴在地板上,收拾起我身邊的衣物。我低垂著頭,臉貼在地上。它們已經沒有了她的味道,還是我已經忘記了她的味道?

當你失去一個人的時候,痛苦是屬於你的,你將再也看不見她,聽不到她的聲音。你相信如果沒有她的話,你也將撐不下去。痛苦是一件多麼自私的事情:這就是最讓我惱火的一點。

但當我收拾這些衣服的時候,巨大的悲劇完全地暴露了出來。它大到無法形容,以至擊敗了痛苦,壓倒了痛苦,它不斷地擴張,佔據了這個宇宙的每一寸土地,成了人性的證據。

我沒有辦法去看我自己的血,但是我知道艾爾弗裡德的血液深深的顏色。「其他人的血你就受得了了?」她曾經這麼問過我。

突然間,我需要呼吸空氣,我抬起頭,想讓自己平靜下來,我開始逐一收拾衣服。我拍打著它們,想抹去一些褶皺,我把它們掛在它們該有的位置上。多荒唐啊!重新整理衣物顯得好像她還需要它們,她還會回來一樣。我摺疊了床具,把它放進衣櫃的抽屜裡,我把床單重新鋪到床墊上,把邊角塞好。然後我走向那個被掏過的枕頭。

我是在把手伸進枕巾裡去按壓羊毛的時候找到它的,那是一個又硬又冷的東西。我從粗糙的線團中取出它,看到了它。一枚金色的戒指:一枚婚戒。

我打了一個寒噤。艾爾弗裡德結過婚?誰是那個她愛過的男人?為什麼她從來沒有告訴過我?

我們互相隱瞞了多少東西?在欺騙之中還能互相真心地期盼對方好嗎?

我一直盯著這枚戒指,良久,我把它放進了梳妝檯上的一個首飾盒裡。一個開啟的抽屜裡探出來一個金屬盒子,那是一個煙盒。我開啟了它,裡面還有一根菸,她沒能吸完的最後一根菸。我把它拿了出來。

我把它夾在指間看著——我手上還戴著格雷戈爾五年前給我的那枚婚戒——我記得艾爾弗裡德的手把煙放到唇邊的樣子,她在院子裡用食指和中指一開一合比成剪刀形狀的樣子,還有那一天她把我和她關進洗手間的樣子。我記得她的手指,她的手指上沒有任何東西。

我對空氣的渴望變得無法忍受,我不得不離開那裡。不知怎麼地,我抓過了艾爾弗裡德的婚戒,我用拳頭攥著它,逃也似的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