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嗎?當艾格尼絲告訴我你打電話說要過來的時候,我想起了戰爭中發生過的一件事,也許我寫信告訴過你。」
「我不這麼認為,格雷戈爾。」我假裝生氣地說,「你基本上沒有跟我說過關於戰爭的事情。」
見我生氣,他笑著說:「你到現在還在責備我,真是難以置信。」笑著笑著他咳嗽了一聲,額頭上的皺紋更明顯了,臉上的黑斑也隨之抖動。
「你要喝些水嗎?」床頭櫃上的杯子裡還有一半的水。
「那時候很多人都不知道該寫些什麼,信裡面不準寫喪氣話,但是我就是整天垂頭喪氣的……」
「是的,我知道的,你別急,我剛才是開玩笑的。你剛才說的是什麼事?」
「有兩個女人過來找她們的丈夫,我不知道她們走了多少路,至少有幾百公里吧,路上都是雪,晚上她們就睡在冰面上。她們這麼艱辛就是為了來找她們的丈夫,但是到了之後才知道她們的丈夫根本不在那裡。你真想象不到她們當時是什麼表情。」
「那她們的丈夫在哪裡?」
「我不知道,可能在另一個戰場,也可能已經被帶回了德國,或者他們早就死了,誰知道呢?他們不在我們的戰俘營裡,所以那兩個妻子只能原路折返,走同樣積雪的路,睡在同樣的冰霜裡,而且沒有一點丈夫的訊息。你能明白嗎?」
他話一多就上氣不接下氣,也許我應該阻止他說話,只是默默地和他待著,握住他的手——如果我敢觸碰他的話。
「你怎麼想起了這件事?我又不是從雪地裡走過來的。」
「是啊。」
「而且你也不是我的丈夫了。」
冷場的話脫口而出。我不想這麼失禮的。
我起身在房間裡走來走去,我看見了一個儲物櫃,艾格尼絲把毛巾還有備用的睡衣——他需要的一切——都放在了裡面。為什麼艾格尼絲還沒有回來?
「你要去哪兒?」格雷戈爾問。
「我什麼地方都不去,我就在這裡。」
我坐回來,走到床邊的時候被地上擺著的拖鞋絆了一下。
「雖然你沒有走過雪地,但是你也坐了至少三個半小時的火車,就是為了過來跟我問好。」
「嗯,沒錯。」
「你覺得為什麼人們需要告別呢?」
「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特意趕來了漢諾威,你應該知道我是什麼意思。」
「唉……我想,也許人們不喜歡把事情放在那裡不解決吧。」
「所以你今天是來畫一個句號的?」
這個問題讓我坐立難安。
「我過來是因為我想見你,我已經告訴過你了。」
「羅莎,從1940年開始,我和你的事情就放在那裡沒解決過。」
分開是我們一致的決定,雖然這令人非常痛苦。通常,當人們說「我們是一致決定分開」的時候,他們想說的是,「分開時沒有受多大的罪,或者至少傷害比較小」。但這不是真的。的確,如果兩人中的一個始終不肯放棄,另外一個就會更加痛苦,但是無論如何,分開都是痛徹心扉的體驗,尤其是在和一般人相比,你有第二次機會的時候。我們本來已經放棄了,但是戰後我們重新相遇,在一起了。
戰後,我們的關係總共持續了三年,然後我們分開了。我不明白他們說的「是時間結束了一切」。婚姻結束的時間無法確定,它在配偶中至少一人決定結束的時候結束。婚姻是一個浮動的體系,它在波浪中移動,總是可以結束並且總是可以重新開始,你找不到線性的趨勢,也找不到遵循邏輯的路徑。婚姻的低潮不一定說明它無可救藥,前一天你可能還在婚姻的深淵裡,後一天你不知道為什麼重歸於好了,並且你永遠不會記得任何一個使你必須要和你的伴侶分開的理由。你沒有辦法從中討論利弊,這本就不是什麼加減法。總而言之,所有婚姻都註定要結束,所有婚姻也都有繼續存活下去的權利,活下去是它的義務。
我們的婚姻靠著感激之情又強撐了很久:我們收穫了這樣一個奇蹟,不可能就這麼毀掉它。我們是被神選中的,這是命運般的重逢。但是隨後,即使是奇蹟給的熱情也被慢慢磨滅了。我們投身於重建婚姻,但「重建」只是一個口號——「拋棄過去,忘記一切」。但我怎麼能忘,格雷戈爾也不會忘。好幾次我問自己:「我們是不是要分享一下我們的記憶?」但是我們不能。我們確乎浪費了這個奇蹟,我們沒有保護好它,也沒有在風雨中保護彼此。在重逢後的幾年裡,我們曾經努力保護彼此,可到了最後,我們之間滿是隔閡。
「嘿,爸爸。」
一個長直髮的姑娘走了進來,她穿著一條帶肩帶的輕薄的亞麻連衣裙,衣服中間有一條直線,她腳上穿著一雙涼鞋。
「早上好。」她見到我後朝我打了個招呼。
我站了起來。
「早,瑪戈。」格雷戈爾回答道。
姑娘快走近我的時候,我正準備自我介紹,恰巧此時艾格尼絲進來了。「哦,親愛的,你來了。孩子呢?」
「我把他交給我婆婆了。」格雷戈爾的女兒氣喘吁吁的,額頭上還有一層汗珠。
「這是羅莎。」艾格尼絲介紹說。
「歡迎您過來。」瑪戈握住我的手,我也回握她。她有著一雙格雷戈爾的眼睛。
「謝謝,很高興見到你。」我笑著說,「你剛出生的時候我看過你的照片。」
「你怎麼未經我允許就把我的照片給別人了。」她邊同她的父親開著玩笑,邊給了他一個吻。
格雷戈爾在給我寄他孩子的照片時,以為這並不會傷害到我,他只是想感受到我還是他生活裡的一部分,這是一種親暱的姿態——不是保護性的,只是還帶著親暱,他已經不再保護我了,他也忘了他以前是怎麼保護我的。他和艾格尼絲結婚了。我去參加了婚禮,我真誠地祝福他們一切都好,雖然我在回柏林的火車上心裡滿是悲傷。他不再孤獨的事實並不會增加我的孤獨感。
當火車停靠在沃爾夫斯堡的時候,我吃了一驚。「沃爾夫斯堡。」廣播裡傳來了這樣的聲音。怎麼在去程中我沒有注意到呢?也許那個時候我睡著了。為了和我的丈夫徹底分開,我經過了狼的城市。
「爸爸,我有一個禮物要送給你。」
瑪戈從她的包裡拿出一張疊起來的方格紙,把它交給了格雷戈爾。
「等一等,」艾格尼絲說,「我幫你開啟。」
那是一幅蠟筆畫:一個沒有頭髮的男人躺在粉紅色雲層下的一張床上,床腿間長出了有彩虹花瓣的花朵。
「這是你的外孫畫的。」瑪戈解釋道。
我就站在邊上,沒有辦法不去看上面的字,上面寫道:「外公,我想你了。你快點好起來呀。」
「你喜歡嗎?」瑪戈問他。
格雷戈爾沒有回答。
「你能掛起來嗎,媽媽?我們把它掛起來吧。」
「嗯……你需要找個釘子,或者一塊膠帶……」
「爸爸,你不說些什麼嗎?」
看得出來,他是因為感動而說不出話來。我突然覺得,此時此刻,在這個不屬於我的家庭裡,我是那麼的格格不入。我走開了,走到窗前,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看到庭院裡護士們推著坐在輪椅上的病人,還有的人正坐在長椅上,很難看出他們到底是生病的還是健康的。
在間隔很久之後,格雷戈爾第一次試圖再次與我做愛,我退縮了,我沒有說「不」,也沒有找什麼藉口,我只是渾身僵硬。格雷戈爾溫柔地撫摸著我,以為我只是害羞了:我們很長時間沒有相互觸碰了。觸控他的身體,對我來說已經是一種習慣,每天照料他,我可以說是熟練地與他親密接觸了。戰爭還給了我一個退伍軍人的身體,可是我還很年輕,精力充沛,我可以照顧他。但是我們很久沒有因為慾望而互相觸碰了,慾望已經是一種我已忘記的感覺了。格雷戈爾相信我們可以通過循序漸進的練習慢慢重新學會做愛。但我覺得只有慾望才可以創造親密,那是一瞬間的感覺,像突然在你眼前撕開一個東西一樣;當然也可能是恰恰相反,是親密重新佔有和抓住慾望,就像試圖抓住剛剛做過的夢一樣,夢境是什麼樣的你早就記不得了,但夢裡的氣氛還一直縈繞著。也許是可以成功的,一定有其他一些妻子成功了,可是我不知道她們是怎麼做到的,也許我們一直沒找到正確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