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格尼絲說,趁我在的時候她正好可以去喝一杯咖啡。她剛剛才喝了一杯,所以我知道她這是在特意為我們留下獨處的空間。她怕我尷尬,或者我猜錯了,她是因為想到要和丈夫的前妻在一個房間裡而覺得尷尬,尤其是因為現在他就要死了。
在離開前,艾格尼絲給他遞了一杯水。她將手支在他的腦袋後面,方便他稍稍地抬起頭,而格雷戈爾把嘴巴貼在杯子上,他就像一個還沒有學會用杯子喝水的孩子。有一些水灑出來弄溼了他的睡衣,艾格尼絲從床頭櫃上的抽紙裡抽出一張吸水紙,把水擦乾了。她幫他調整了枕頭,重新折了折床單,並在他的耳邊低低地說了一些什麼。我永遠不會知道她說了什麼。她吻了他的額頭,並且調整了百葉窗,以免光線打擾到他。她和我們打了聲招呼之後就推門出去了。
看到另外一個女人照顧格雷戈爾讓我覺得很不自在,倒不是因為他曾經也是我的丈夫,而是因為我也餵過他水,清理過、溫暖過他的身體。戰爭結束的一年後他回來了。
格雷戈爾重新出現的那一天,土豆在安妮的廚房裡面煮著。我和她還有保利娜住在一起,像現在一樣。那是一個夏天,保利娜剛結束在不登格斯的廢墟上捉迷藏的遊戲,我和安妮剛下班回家準備上樓做飯。我的公寓仍然不能住人,安妮也失去了丈夫,她歡迎我去她家裡住,我們三個就睡在一起。
我用叉子叉著土豆,看看它們是不是燒熟了。像往常一樣,我的腳生疼。從家裡到工作的地方需要走足足一個半小時,還好每天晚餐之後安妮都會準備足浴,我們把滿是水泡的腳塞進木盆裡面,嘆著氣。保利娜卻不知疲倦,雖然她整天在廢墟上與其他孩子你追我趕。而我們每天搬運水桶、推手推車、堆磚塊,每小時能掙七十芬尼和一張特殊配給卡。
土豆已經好了,我關掉了火。保利娜的聲音從路邊傳來:「羅莎!」
我抬起頭:「怎麼了?」
有一個像跛了腳的男人正靠著保利娜,我認不出來他是誰。
然後,他用一個我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道:「是我。」我的心都碎了。
我坐在床邊,把手指貼在肚子上,又放到膝蓋上。我整理了一下被腿壓著的裙子,然後雙手再次交叉。我不知道我的手到底應該放在哪裡,我不敢去碰他。
「謝謝你能來,羅莎。」
他用微弱而順從的語氣說道,就像四十四年前那個晚上我從安妮的視窗聽到的聲音一樣。他的皮膚萎縮得厲害,因此顯得鼻子更加地寬,臉骨也更加地突出。
我找尋著指甲裡面口紅的殘餘,我不想讓他看到我邋遢的樣子。雖然這個念頭很傻,但我就是這樣。我擔心他會問艾格尼絲:「那個站在我病房裡雙眼凹陷、滿臉皺紋的女人是誰?」但事實上,他立刻就認出了我,對著我微笑。
「和你見面對我來說很重要。」我對他說。
「我也是,但我沒想到你會來。」
「為什麼?」
格雷戈爾沒有回答我。我又看了一眼我的指甲和指尖,上面並沒有留下口紅。
「柏林怎麼樣?」
「都挺好的。」
在頭腦混亂的時候我想不出任何有關柏林的事情,以及我在那裡的生活。格雷戈爾也沉默了,然後他問:「弗朗茨怎麼樣?」
「他正和他的孫女們在一起呢。他兒子把她們帶來德國度假,他把她們都帶去店裡了。在他給客人刮鬍子、剃頭的時候,很多人出於禮貌而不是出於興趣會問‘小姑娘,你叫什麼名字,你多大了’之類的問題。小姑娘們會用英語回答他們,雖然客戶們聽不懂,但是弗朗茨特別高興,他的孫女們會說另外一門語言讓他覺得特別驕傲。他自從當了爺爺就總是犯傻。」
「不,你弟弟一直都有點奇怪。」
「你這麼覺得嗎?」
「羅莎,他多少年沒有給你寫過信了啊!」
「哦,你知道的,他說他要斷掉和德國人的關係。1918年之後德國人的形象就變差了,有些人甚至改變了姓氏……後來美國加入戰爭,他甚至害怕會被拘禁起來。」
「是的,是的,我都知道,等等,那個被指控的菜是什麼來著……」
「被指控的菜?啊,是酸菜!」我笑了,「他們改了德國酸菜的名字,叫它‘自由捲心菜’。弗朗茨這麼跟我說過。」
「對對,就是酸菜。」他笑著說。
突然他咳起來,從胸腔裡發出的咳嗽還帶著痰液,他不得不仰起頭。也許我應該去扶他,幫一下他。「我該做些什麼?」
但是格雷戈爾清了清嗓子,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繼續說道:「他發過來的那封電報你還記得嗎?」
原來他已經對自己的咳嗽習慣了,他只想說話,他不需要別的東西。「我怎麼能忘了呢?他說‘你們當中還有人活著嗎’,除了電話號碼和家庭住址,他就寫了這麼一句話。」
「沒錯兒,你打電話過去的時候他還以為是惡作劇呢。」
「對,你說得沒錯。弗朗茨聽到我的聲音都傻了。」
格雷戈爾再次笑了起來。我沒想到會這麼容易。
「你看吧,這個月底小姑娘們回匹茲堡的時候,他會瘋掉的。誰叫他自己決定回柏林的。有些人到了一定的時候就要回家,誰也不知道為什麼。」
「你也回到了柏林。」
「我是被迫離開格羅斯-帕特斯奇的,我不能算。」
格雷戈爾沉默了,他把頭撇向窗戶,也許他想起了他的父母,他沒能再見到他們,我也沒有。
「我也非常想他們。」我說,但是他沒有回應我。
他穿著長袖睡衣,床單拉到了胸一半的地方。
「你覺得熱嗎?」
他沒有回答。我坐在椅子上,十指交叉,我錯了:這並不容易。
「如果連你都來了,」他過了一會兒說道,「這就說明我快要死了。」
這次輪到我沒有回答他了。
格雷戈爾替我解圍:「管他我是不是要死呢,至少你來了。」
我笑了,眼睛裡充滿了淚水。
「管他你是不是要死呢,至少你回來了。」每次他沮喪的時候,我都這麼和他說。「現在,不好意思,你可死不了了,我不會允許你死的。」
他的體重比離開時少了整整15千克。在關押囚犯的監獄裡他一直捱餓,還患上了肺病,直到現在他還有患慢性肺炎。跛腳後他被送到了德軍的醫院,他們還沒來得及治療他,他就因為胡思亂想而逃離了醫院。因為他發現病房裡的其他人都被截肢了,所以他確信他們也會砍掉他的腿。由於疼痛他跑不了太快,所以他被敵人抓獲,送進了監獄。我幾乎不敢相信格雷戈爾會做出這麼冒失的事,這不是格雷戈爾的風格。
「如果我真的少了一條腿回到你身邊,那會怎麼樣?」他曾經這麼問過我。
「我只要你能回來就夠了。」
「我們本來要一起慶祝聖誕節的,羅莎,我沒有履行我的諾言。」
「噓,現在你該睡覺了,睡吧,明天你必須恢復健康。」
也許是因為腸道感染和他的消化系統遭受過的數月折磨,他沒有辦法吃下任何東西。我設法搞到肉之後,為他做過肉湯,但是他剛吃下幾小勺就立刻吐了出來。他的糞便很稀,呈綠色,散發著一種我從未想過人體能產生的氣味。
我們把格雷戈爾安頓在保利娜的房間裡,晚上我就坐在他床旁邊的椅子上。有時候小女孩醒後跑來找我:「你要和我一起睡嗎?」「不了,小東西,我必須和格雷戈爾在一起。」「如果不這樣,他會死嗎?」「我發誓只要我還在這裡,他就不會死。」有一些早晨我會被照在眼皮上的陽光弄醒,發現她擠在他的身邊。她不是我們的女兒,但是我熟悉她睡夢中呼吸的聲音。
格雷戈爾這副衰退的身體和我的丈夫沒有一點關係,他的皮膚散發著另一種味道,這是保利娜無法理解的事情。但讓這個人活下去是我活下去的唯一理由。我給他餵飯,清洗他的臉、他的手、他的胸口、他的陰莖和睪丸、他的腿、他的腳,我把他的腳放進洗腳盆中蘸水擦拭。安妮現在只需要為她自己準備足浴了。我不再在夜晚去廢墟里收集東西,因為我不想留下他一個人。我剪他的腳趾甲,刮他的鬍子,剪他的頭髮,有時候他無法控制地嘔吐和咳嗽,汙穢物都留在我的手上,我也不曾感到厭惡,我就是愛他。格雷戈爾已經成了我的孩子。
每天他醒來的時候保利娜就會醒來,小女孩為了不讓他聽見會低聲說:「我發誓只要我們都在,羅莎,他就不會死。」
他沒有死。格雷戈爾,他痊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