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第二天瑪麗亞與丈夫一起被捕,並被帶往柏林關押入獄。很快村裡就議論紛紛,訊息通過打牛奶的人和在井邊打水的隊伍散佈,從黎明的田間一直傳到孩子們游泳的莫伊湖(海克的孩子已經學會了游泳)。所有人都在想象那座如今人去樓空的大城堡的樣子,貴族已經不在,僕人們不得不拉上所有百葉窗。人們想象著如何強行進入它:也許可以通過接待的大門進去,被他們從來沒有見過的華麗包圍,然後像剛參加完一場宴會一樣從主門走出來,在他們的襯衫或者褲子底下還可以藏上一件戰利品。但是這個城堡日夜有人看守,沒有人進得去。

約瑟夫也因此丟了工作。「這樣才好呢。」赫塔說,「你難道沒有注意到你已經老了嗎?」看起來赫塔是在生約瑟夫的氣,畢竟這麼多年來他一直忙著處理男爵夫人的各種雜事,實際上她是在擔心士兵們也會抓約瑟夫去拷問。

同時她也很擔心我,她刨根問底地問我和那個女人到底分享了些什麼,我知不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我在她家裡面有沒有遇到過什麼奇怪的人。他們把我這位熱情而且被寵壞了的朋友關在一間沒有樂譜的監獄裡,脫下了她身上那件斜著剪裁、縫製得幾乎和我的衣服一模一樣的禮服。

希特勒決定縮短時間,由人民法院而不是由軍事法庭直接做出審判並即刻執行判決。他們通過了絞刑的決定,在罪人的脖子上緊緊地繫上套索,用鋼琴絲鉤在屠宰場常用的掛鉤上。不僅是那些疑似在這場行動中參與任何一個環節的人,他們的親屬和朋友也都被抓了起來,並被驅逐出境,而任何提供庇護的人都將被處決。克萊門斯·米爾登哈根男爵和瑪麗亞是施陶芬貝格上校多年的好友,他們曾在城堡裡多次接待施陶芬貝格。根據檢方的說法,施陶芬貝格的這場陰謀一定是與同夥一起策劃的,所以格羅斯-帕特斯奇的男爵夫婦嫌疑最大。

但是做出這份指控的人又怎麼能知道瑪麗亞對萬物那一視同仁的熱愛呢?她的思緒從來都是平滑的,根本沒有高低起伏。她懂花朵,懂歌曲,懂其他東西的一點皮毛,她只需要懂她需要的那些就行了。也許上校的確曾經偷偷利用城堡的場地進行密會,也許男爵的確是幫兇並且一直隱瞞著自己的妻子。我不知道我對男爵的猜測是否正確,畢竟我從來沒有和他有過什麼接觸,但是我知道瑪麗亞曾經愛過施陶芬貝格和希特勒,而這兩人都背叛了她。

床頭櫃上的油燈邊還擺著她借給我的最後一本書,這本書我永遠都不需要還給她了。那是斯特凡·格奧爾格的詩集,正是她的克勞斯贈予她的,在書的扉頁上他還寫下了自己的奉獻精神。她一定非常珍視這本書,但還是把它借給了我。我懷念瑪麗亞抱我的情景,雖然她抱我時總是點到即止,遠不及我抱她時那麼緊,但我總是很喜歡她與世上一切保持的朦朧距離。

我把書一頁頁撕下,把它們揉皺了之後在後院點了一個火堆,火焰漸漸升起,越來越高,蜿蜒升騰,把扎特嚇得逃進了屋裡。我正在燒一本書,沒有樂隊或遊行的推車,也沒有母雞歡呼慶祝的聲音。萬一納粹來找我時看見施陶芬貝格在格奧爾格這本書上的簽名,他們就會逮捕我,我被這個念頭嚇壞了。我正在燒一本書,我背叛了瑪麗亞。我用篝火銷燬了她留下的一切,這也是我對她的一種笨拙的告別儀式。

約瑟夫也被叫去詢問了,不過他們很快就放了他。沒有人找過我。至於瑪麗亞的孩子,我不知道他們最後怎麼樣了。他們還只是孩子,而誰都知道,德國人喜愛孩子。

捍衛元首的新指令也波及了我們這些試毒員,我們被迫收拾行李,離開住所。赫塔眼看著我被帶走,她貼在窗上的鼻子被遠遠地甩在了格羅斯-帕特斯奇的彎道上,焦慮如同第一天那樣貫穿她全身。

在院子裡,看守們不僅對我們搜身,還檢查了我們的行李箱,只有全部檢查完畢後我們才可以進去。克勞森多夫成了用午餐、晚餐的食堂和宿舍,成了我們的監獄。我們只被允許在週五和週六回家過夜,一週裡剩下的所有時間都是專門奉獻給元首的。他已經買下了我們整個的生活,但是我們並不可能用同樣的價錢買來和他的談判。我們在軍營內與世隔絕,像沒有武器計程車兵或等級較高的奴隸,我們像一些不存在的東西,而事實上,在拉斯騰堡之外的地方也從來沒有人知道我們的存在。

襲擊發生的第二天齊格勒回來了,他來食堂向我們宣佈,從那一刻起黨衛軍會嚴密監視我們。最近發生的事件讓他們發現,至少不能對我們這些鄉野村婦抱有信任,農村人都是與野獸為伍的,我們哪知道什麼叫「榮譽」或「忠誠」。我們可能只是從德國電臺裡聽到過這些詞彙,我們唱著奉行忠誠和榮譽感的宣傳曲,但實際上只是左耳進右耳出。像我們這樣潛在的叛徒會為了一塊麵包賣掉自己的孩子,會在必要的時候向任何人張開自己的大腿,所以他會把我們像圈養動物一樣鎖起來:事情發生了變化,現在他回來了。

黨衛軍們都低著頭,我覺得這可能是因為他們覺得齊格勒的這番話與暴動毫不相干而感到有些難為情。這番話聽起來更像一種個人發洩,也許他們的二級突擊隊中隊長回家時發現他的妻子和另外一個男人睡在床上。他們想象著也許他在家裡面地位比較低——的確有一些女人會在家裡拿著小棍子對男人頤指氣使——所以他回來之後要抬頭挺胸,提高音量,靠制服十個女人來重拾男子氣概。在一個不太尋常的軍營裡面發號施令使他感到自己擁有濫用職權的資格。

是我在想他。

艾爾弗裡德用鼻孔擠弄著空氣,奧古斯丁則冒著可能會被齊格勒發現的風險低聲咒罵著,而我看著齊格勒,等待與他的眼神交匯,但是他避開了,正是這一點讓我確信他剛才的話都是對我說的。或許他只是在一系列陳詞濫調裡抽取了一些正確的觀點,使其成為一段有效的演講,就像任何沒有回覆的獨白一樣。也許他需要隱藏一些事情,那個他與施陶芬貝格和男爵在城堡討論的5月夜晚。我想知道他的同僚們是否也懷疑過他,還是他已經變得如此邊緣化,以至於沒有人注意到他曾經與陰謀家和其所謂的同盟有過談話。齊格勒既失望又不甘,發生這麼重要的事件的時候他居然不在。

但我轉念一想,也許他就是算準了時機回巴伐利亞的。說不定是我自己不明白他和瑪麗亞他們這群人,我被他們騙了。但真相如何,我永遠都無法得知了。

行軍床被放在一樓的教室裡,那是軍營中我從來沒有去過的地方。除了最大的一間房裡住了四個人,其餘每間房裡都住了三個試毒員。他們允許我們選擇床位和室友,於是我選了艾爾弗裡德邊上靠牆的床位,我們房裡還有萊妮。我靠在視窗,看見兩個哨兵在學校的四周整整巡邏了一夜。貪婪的狼警惕地醒著,他受著傷,忍著灼痛,可惡毒不減絲毫。而齊格勒睡在狼穴的最外環,通往總部中心的道路已經向他永遠地關閉了。

「我想你了。」幾天後他在走廊裡見到我時對我說。我正因為扭了腳脫了鞋子,落在隊伍後面。黨衛軍正在讓大部隊依次進入食堂,所以只是遠遠地監視著我。「我想你了。」我光著腳抬起頭,踝關節還有一些發麻。看守朝我走過來,可能是來催我的。我急忙拿起鞋子,用手指按著腳底穿上鞋,僅用一條腿保持平衡,我本能地靠近阿爾貝特,他也本能地伸出一隻手來扶我。我認識他這具身體,但是我不能觸碰它。我簡直不能相信這是他的身體,可現在我不敢再去觸碰它。

沒有什麼能解釋一種突然被打斷的愛情,這樣的愛情沒有過去,沒有未來,也沒有承諾。它只會因為麻木而消失,身體也會變得懶惰,與其走向慾望的深淵,還不如順應習慣而變得倦怠。只要還能碰一碰他,碰碰他的胸部、他的腹部,只要我的手指還能放到他的制服上,就足夠了,足夠我意識到時間化為了灰燼,開啟了那親密間的懸崖。但是阿爾貝特停止了動作,而我也恢復了鎮定。我一直朝前走,沒有回答他的話。黨衛軍已經靠近我了,他的鞋跟在地上發出聲響,他抬起手臂敬禮。二級突擊隊中隊長齊格勒也向他舉起了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