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時候,沼澤的氣味變得如此強烈,我周圍的一切似乎都將瓦解:我很想知道我是不是也要腐爛了。不是格羅斯-帕特斯奇的原因,而是我從一開始就是腐敗的。
1944年的7月,天氣炎熱,溼氣使衣服粘在了皮膚上。熱氣還帶來了許多蚊子,它們正圍攻著我們。
自從阿爾貝特離開後,我再也沒有收到他的訊息。所有人都消失了,不再有人給我寫信。
一個週四,下班後,烏拉、萊妮、我和海納還有恩斯特一起去看電影。天氣熱得難以忍受,帳篷是密封的,甚至沒有可以通風的窗戶,我們簡直要窒息而死了。但是,午餐之後看一場電影的念頭不斷地在烏拉的腦中縈繞。而萊妮又想和恩斯特在一起,她一遍遍地重複著:「求你了好嗎?求你了。」
電影差不多是十年前拍的,取得了難以想象的成功。「它是由一個女人,一個永遠都拍自己想拍的東西、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的女人拍的。」烏拉是這麼說的,「至少電影製作方面的人都是這麼講的。」這也許是她在她帶到軍營裡去的那些雜誌上讀到的,又或許只是她自己的感想。但是她一直堅信這名導演和元首之間有著某種關係,畢竟那個女導演非常地漂亮。
「她的名字和你的一樣,」恩斯特開啟帳篷讓萊妮進去的時候說,「萊妮·裡芬斯塔爾。」萊妮微笑著環顧大廳,尋找一個坐的地方。和我不同,她從來沒有看過那部電影。
木製的長椅上幾乎坐滿了人,士兵們把他們滿是泥漿的靴子擱在前排的椅子上。看到我們進去,他們中有些人用手背擦了擦木椅權當清潔,但有的人仍然將肩膀靠在牆上,歪著背,雙臂交叉。他們麻木地打著哈欠,一個接著一個。我通過她們頭上扎著的兩根麻花辮認出了扎比內和格特魯德。她們轉過身,注意到了我們,但並沒有朝我們打招呼。
我們坐在了同伴為我們找到的座位上,恩斯特和萊妮坐在右邊,海納、烏拉和我坐在左邊。
海納告訴我們,《意志的勝利》是一部先鋒派電影,這部電影在各種技術上都有創新。鏡頭是從高空拍攝的,飛機穿過雲層,穿透了白色和黑色的霧團,毫不擔心被任何東西阻擋。
我看著畫面上滾動的字幕——「致世界大戰爆發的第20週年」「致德國人陷入水深火熱的第16年」「致德國重生的第19個月」。我感覺那些雲直直地衝向我,使得我什麼都看不見了。雲層下面是矗立著的鐘樓,紐倫堡是如此美麗。飛機的影子投射在馬路上、房子上、人群上。陰影是聖油,不是危險。
我看見萊妮的雙唇張開著,舌頭放在牙齒中間,她正在努力理解需要理解的東西。也許電影結束之前恩斯特就會摟住她的腰,也許萊妮向前微傾的下巴就是一種等待和給予的訊號。
我用手扇著風,海納說:「快看,飛機現在降落了。」他催促我和烏拉注意,我「哼」了一聲。螢幕上元首的後腦勺毫無防備,看起來甚至有些可憐。華格納音樂的激情到底沒有讓他興奮起來。元首向成千上萬的人舉起他的手臂以回應大家的歡呼,但是他的肘部彎曲,手在手腕上搖搖晃晃的——好像在說:「抱歉,我跟這事兒一點關係都沒有。」
後來我才知道,就在那個時候,就在離士兵們看電影的帳篷不遠處,有另外一隻手正在包裡面摸索著。雖然少了兩根手指,但他慌亂的手還是找到了一把剪刀。他打破了一個玻璃的膠囊,裡面釋放出了可以腐蝕金屬絲的酸性物質,金屬絲線十分鐘之內就會被腐蝕完。
上校咬緊牙關,他的鼻孔都張大了,他翻開襯衫,把裡面的所有東西裝入包裡,將它們仔細地藏在檔案當中。他只能用一隻手,或者說,他只能用三根手指來完成所有事情,他額頭上冒的汗與炎熱的天氣無關。
沒有時間了。為了迎接即將到來的與墨索里尼的會面,會議提前到了中午的12點半。陸軍元帥凱特爾就在狼穴的住所外面等著——而上校後來找了一個藉口才從會議室回到了外面。凱特爾衝上校吼著,讓他快一點。凱特爾已經失去了耐心:雖然他以前也催促他,但是他向來對因在戰場上受傷而截肢的克勞斯·申克·馮·施陶芬貝格比較尊重。那是瑪麗亞喜愛的有魅力的上校啊。
施陶芬貝格拿著包出來了,凱特爾看了他一眼。其實,去參加會議時帶一個裝滿檔案的包實在是再正常不過了。但也許因為施陶芬貝格把它抱得太緊了,所以凱特爾覺得有些不太協調。「檔案都在這裡了,」上校說,「是關於成立國民擲彈兵新部門的。這裡面的檔案都需要交給元首。」元帥點了點頭走了。任何不協調的元素都已不太重要,現在首要任務是立刻趕到勒加布萊克參加會議。
我在那個該死的帳篷裡滿頭大汗。恩斯特喋喋不休地說著話,逗萊妮開心。她咯咯地笑著,臉色發紅,耳朵和脖子的皮膚彷彿都被她的酒糟鼻侵入了。
烏拉甚至不看電影了,改看他們。而海納在長凳上輕輕拍打著手指。關於等級的演講使他感到厭煩,這並不是因為內容無聊,而是因為鏡頭一直在重複。他手指拍打的節奏就像在催促演講。在1934年9月5日的國家社會黨大會上,每個人都只說自己想說的話。那個時候,魯道夫·赫斯還沒有被希特勒宣稱為精神失常,他在螢幕上喊著:「您給我們帶來了勝利。您會給我們帶來和平。」
我不知道豪辛格將軍是否同意他的這個預測,當時我也不知道,當施陶芬貝格進入會議室時,站在希特勒右邊的副總參謀長豪辛格正在讀一份令人沮喪的報告。從報告中大家得知,在俄國中央陣線完成了最後一次突破之後,德國軍隊已岌岌可危。凱特爾瞪了一眼施陶芬貝格——會議已經開始了。「12點36分,」上校想著,「只需要六分鐘酸就會腐蝕完那根引線。」
希特勒背對著門坐在一張厚橡木桌邊,他擺弄著放大鏡,研究著擺放在他面前的地圖。凱特爾在他的左邊坐著,而施陶芬貝格坐在海因茨·勃蘭特旁邊。在我們的帳篷裡,迪特里希在向外國媒體假裝透露德國的真相。施陶芬貝格再次張大鼻孔,吸了一口氣,任何看到他眼睛的人都會明白他的意圖,但是他低著頭,左眼綁著繃帶。他微微顫抖著用腳踢了踢放在地上的包,讓它儘可能地靠近元首的腿。他嚥下滴落在嘴唇上的汗水,然後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出去。沒有人注意到他的動作,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豪辛格陰鬱地指著的地圖上。「四分鐘,」施陶芬貝格計算著,「引線即將被腐蝕完畢。」
在陸軍士兵建造的簡易電影院中,恩斯特抓住了萊妮的手,她沒有把手抽回來,甚至把頭靠在了恩斯特的肩膀上。烏拉看向了別處,咬著她的指甲。海納輕輕地推我,他倒不是要和我討論那兩人的愛情故事:「電影的第二部分非常驚人,你還記得那個鷹的形象覆蓋整個畫面但又沒有聲音的場景嗎?」他認真地問我,似乎電影的質量關乎他的榮耀。施特萊徹的告誡聲響起:「不維護民族血統純潔的民族,將走向滅亡。」
在施陶芬貝格的包裡,那根金屬引線正在慢慢地縮短。上校冷漠地離開了建築物,動作略微有一些僵硬。他當然不能跑起來,但是他的心臟在劇烈地跳動,就好像在奔跑一樣。
在勒加布萊克的會議室裡,勃蘭特俯下身檢視地圖,因為這樣他才能看得更清楚。字都太小了,而他又沒有放大鏡。他的靴子不小心踢到了施陶芬貝格遺留在那裡的那個包。他此刻正全神貫注地看著豪辛格的報告,完全無意識地踢了踢那隻包,免得它礙事。「12點40分,」施陶芬貝格一步都沒有停,胸部保持僵硬,繼續往前走著,「只剩下兩分鐘了。」
「讓德國工人和法國同胞擁有同樣令人自豪的平等的權利。」萊伊的聲音響徹整個帳篷。就在此時,恩斯特拉過萊妮,並似乎下定決心要吻她。海納終於也發現了。烏拉起身準備離開,他在烏拉的耳邊說:「你難道沒有看到那對小情侶嗎?」當銀幕中說到「納粹主義通過種族之間的鬥爭消滅了階級鬥爭」時,我想起了我的父親。
阿道夫·希特勒出現在銀幕上,他站立著,向五萬兩千名出席集會計程車兵排成的方陣致意。
「舉起手來!」他喊道。
所有士兵的手像步槍一樣舉起來,一陣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響徹整個帳篷,我們從長凳上摔了下來。我覺得我的頭撞到了地上,但是我沒有感到一絲痛苦。
當我快死了的時候,我想到希特勒也在面臨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