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阿爾貝特有妻子和兩個孩子,但是當他告訴我,兩週之後,也就是7月的第二個星期他會回巴伐利亞的家時,我有一種似乎從來不知道這件事情的感覺。在我們見面的這幾個月裡,他從來沒有休過假:他的家庭對我來說是一個抽象的概念,不比一個失蹤了或者死了,或者只是決定不回到我身邊的丈夫來得更加真實。
我朝一側蜷縮著,把自己置於黑暗之中。阿爾貝特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試著用背拱回去,但是他沒有放棄。可是我在期待什麼?難道他會為了不讓我孤單就放棄回家的機會,放棄給孩子們掖好被角的機會,放棄和他的妻子一起睡覺的機會?
一開始,想象要遠離他還是很容易的,甚至說我需要離開他。我想象他和其他女人在一起的場景。我看見烏拉在他的身上擺動,阿爾貝特緊握著她的臀部,她的皮膚上會留下他指甲的掐痕,他會伸長脖子,吸吮她尖尖的乳房;我看見萊妮被阿爾貝特奪去童貞時臉上的那些絨毛豎起的場景;我甚至想象是阿爾貝特讓海克懷孕的。這些想象並沒有讓我感到痛苦,這反而是一種寬慰。我感到那是一種解脫:我可以失去這個男人。
然而在他告訴我他要休假回家的那個晚上,我感到一扇門「砰」地關上,直接打在了我的臉上。阿爾貝特關上了打在我鼻子上的門,把他自己和他的妻子關在了門的另一頭,他的生活與我的生活分開了,他根本就不關心我會不會在門的外邊等他。
「我又能怎麼辦呢?」他問我,手掌還撫摸在我的背上。
「你想幹嗎就幹嗎。」我頭也不回地回答他,「總之戰爭結束之後我就會回柏林去。所以,如果你願意的話,你現在就可以把我忘了。」
「但是我做不到。」
我笑了。這再也不是情人之間愚蠢的笑聲。愛情已然衰敗,而我發出了忌妒的笑聲。
「你為什麼這樣?」
「因為你真可笑。我們被迫來到鄉下,當然迫不及待地想離開了。你是黨衛軍,你帶了一個沒有選擇的人上床。」
他把手從我的背上抽回去。失去他的觸碰讓我感到一絲危險。他不再說話,我也沒有穿上衣服。他沒有睡著,一動不動,像洩了氣。我希望他還能再碰我一下,他可以抱住我。我不想睡著,也不想看到日出。
回過神來,我想到我們並沒有權利談論愛情。我們現在生活在一個殘缺不全的時代,它已經顛覆了每一種確定性,破壞了所有家庭,削弱了每一種生存的本能。
我對他口不擇言後,他大概會相信我把他帶進乾草房是因為我對他的畏懼,而不是因為那看似古老的親密。
我們的身體間更像有一種兄妹般的情誼,就好像我們小時候一起玩耍過一樣;彷彿在八歲的時候,我們互相咬了對方的手腕留下了「手錶」的牙印,牙齒的痕跡因為唾液還閃閃發光;彷彿我們曾經睡在同一個搖籃裡,相信對方身上的溫暖氣息就是整個世界的味道。
然而這種親密並不來自過去,相反,這是一場災難的開始。我將手指滑過他胸口中間的凹陷處,而我個人的生活已經被夷為平地。時間雖然在轉動,卻沒有任何進展。我把手放到他的肚子上,阿爾貝特睜大了眼睛,彎曲著他的背脊。
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去相信他說的話,他說得很少,甚至什麼都沒有說。他的談話中總是洩露出一絲疏離感。他沒有上前線是因為他的心臟有雜音,但是他對德國的嚴謹奉獻使他在武裝黨衛隊有了一席之地。但是有一天,他要求調到其他職能部門去。「其他職能?」有一次我問過他這到底是什麼意思,但是他沒有回答我。
而那天晚上,在我拒絕了他,只用背對著他之後,在一片沉默中,他說道:「他們自殺了。我們當時在克里米亞。」
我轉向他:「誰自殺了?」
「黨衛軍的官員,還有國防軍的官員,每個人。他們有的抑鬱,有的酗酒,還有的無能為力。」冷笑讓他的臉變得有些陌生,「還有一些人自相殘殺。」
「你們在那裡幹什麼?」
「有些女人很漂亮,她們都脫了衣服,全裸站著:她們要去洗衣服,然後把它們放到行李箱裡,衣服還要再穿的。他們給她們拍照。」
「誰?哪些女人?」
他沒有動,臉上發出了光,但他似乎不是在跟我說話。
「那些人都是帶著好奇心過來的,甚至還帶著孩子,他們拍了好多照片。有些女人特別漂亮,你簡直做不到不看她們。我們中的一個人沒有把持住,有一天早晨我看到他倒在地上,步槍壓在身下。他暈過去了。另一個人跟我承認他睡不著……他們一定要高高興興地滿足自己的慾望。」他提高了音量。
我趕緊捂上他的嘴巴。
「然後報應就來了,」他繼續說,他沒有把手拿開,是我鬆開了手,「我還能和他說些什麼?我知道他們強暴了那些女人,全部都強暴了,雖然這是被禁止的,但是反正她們也不可能再說話了。需要的食物配給成倍地累積,所以每天必須結果五十個人。這對我們來說也是個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