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如果閉上眼睛傾聽,會發現食堂裡的聲音很好聽。有叉子在盤子上發出的呲呲聲,有倒水發出的沙沙聲,還有玻璃放在木頭上發出的叮叮聲,嘴巴嚼食物的聲音,腳步在地板上發出的嗒嗒聲,人聲和鳥兒飛翔的聲音,還有小狗的叫聲以及從開啟的窗戶外傳來的遙遠的拖拉機的轟鳴聲。這一切都如同普通的生活:人們吃飯是為了不致餓死。

然而當我睜開眼睛,我看見的是身穿制服的看守,還有上了膛的武器,牢籠的邊界,餐具碰撞的聲音迴盪著,這個被壓抑的聲音即將要爆炸。我想到了前一天晚上,我聽到的那個恐怖的聲音和那隻被殺掉的老鼠。我沒有辦法再維持這個謊言。每當我和那個人在一起時,我就要揹負這個沉重的枷鎖,我很驚訝他看不見這個枷鎖,不過我也沒有就此感到放鬆:早晚他會看見的,看見我活在戒備之中。

那天早晨我出門等巴士的時候,貓蹭了蹭我的腳踝。我驚恐地動了一下。「我知道你的秘密,」它威脅我,「你現在不安全。」「你幹嗎這麼對小貓?」赫塔問我。我感到我快死了。

當其他女人都出去的時候,我仍然坐在那裡。食堂裡的聲音已經被打斷了,然而扎特的爪子一下一下地撓著門,繼續折磨著我。

「柏林人,」艾爾弗裡德坐到我的身邊,手肘放在桌子上,手掌託著下巴,「你消化不良嗎?」

我決定逗逗她:「你知道的,毒藥讓我的胃有些灼燒。」

「這種情況下,牛奶可以幫助你緩解症狀,但是現在你可千萬別去偷呀。」

我們都笑了,艾爾弗裡德把椅子轉向一邊,這樣正好能讓她看見庭院內的景色。

海克坐在鞦韆上,貝雅特推著她,她們像兩個正在玩耍的女學生,也許她們就是這樣一起玩著長大的。

我注意到艾爾弗裡德也在觀察她們,便說:「她們真是非常好的朋友啊。」

「然而,」她回答說,「海克出事的時候貝雅特不在她身邊。」

這是她第一次提到海克墮胎這件事情,雖然她還是沒有直接說出那個詞。

「是海克不想讓她捲進來的。」我反駁道,「誰知道為什麼。」

「因為她不想告訴她關於那個十七歲的人的事情啊。」

原來艾爾弗裡德也知道這件事情。的確,在森林裡海克應該向她吐露了一切。

「他們現在還在一起。」她補充道,「人們用愛情來解釋他們的所有行為。」

這句話刺激到了我,我眼前彷彿又浮現了那個乾草房、激動的阿爾貝特和在扎特的犬牙下喪命的那隻老鼠,我不得不強撐著說道:「難道你覺得這不對嗎?」

「問題是,柏林人,任何人都可以為自己的行為找個解釋,藉口總是有的。」

她此時轉向了我。

「如果海克真的覺得她做的一切都沒有錯,她會和她最親密的朋友開誠佈公的。你知道為什麼她面對我們的時候不害臊嗎?因為我們不太關心她。」

她抬了抬左眼,就好像她還在想著這件事情一樣。

「或者,」她說,「海克想了一下,貝雅特還沒有準備好知道這件事情,她不想知道這種事。很多時候知道一件事情會成為一種負擔。所以海克不想給貝雅特造成負擔。總之貝雅特很幸運,她不需要承受這種負擔。」

她戳穿了我,她談論的是我,她在要求我向她傾訴。我不需要把一切都藏起來,我可以和她分享這個負擔,她不是貝雅特,她會理解的。

萬一她告訴我,我比海克更加糟糕呢?

管他呢,我已經不在乎了,至少在艾爾弗裡德面前,我希望可以保持誠實,這樣至少可以讓我的負罪感輕一些。她會告訴我被殺死的老鼠並不是一個壞的兆頭,我會相信她的。

她起身找守衛,要求陪同去洗手間。這是一個訊號,她希望我能效仿她,以前就有過這樣的一次。還是,她在暗示我按兵不動?「永遠不要坦白,不要讓我成為你的幫兇。」

她的裙子包裹著她的腿,到她的小腿肚那麼長。她的肌肉隨著腳尖和腳跟的交替,不斷地繃緊和鬆弛。她筆直而驕傲的步態令我著迷。從一開始,艾爾弗裡德就讓我產生了這樣的感覺:如果我的目光追隨著她,她就會把我勾走。這也就是為什麼我發現自己跟隨著她的腳步,跑向了看守,說道:「我也要去上洗手間。」

在洗手間裡,艾爾弗裡德正準備關上隔間的門,我阻止了她。

「你不用洗手間嗎?」她問道。

「不,我可以等一等。我想跟你談一談。」

「但是我等不及了。」

「艾爾弗裡德……」

「聽著,柏林人。我們的時間很少。你能替我保守一個秘密嗎?」

我感到我渾身的器官在胡亂地碰撞著。

艾爾弗裡德把手伸進了口袋,非常小心地從裡面掏出了一根菸和一盒火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