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雙胞胎正睡在一側,他們的臉緊貼著手臂,張開的嘴巴好像被擠壓得變了形一樣。

「我不是因為這個事情。」我支吾著。

「你自己看。」她抓過我的手腕,把我的手指湊到她的雙唇之間。她吸了一口,檢查了一下傷口是否還出血,接著又吸了一口。

這是一張不咬人的嘴巴,它也不會咬住背叛我的機會。

「好了,你現在知道你不會因為失血而死了。」她說。

「我不怕死,你別再取笑我了。」

「怎麼,你做好心理建設了?你也是城裡來的,你讓我失望了。」

「對不起。」

「你因為讓我失望了所以向我道歉嗎?」

「我比你想的還要糟糕。」

「你要能知道我是怎麼想的,」她以一種有趣的挑釁的姿勢抬起了下巴,「那你可真是太自以為是了。」

我不由得笑了。

隨後為了緩解尷尬,我提道:「那天晚上在軍營裡發生的事情真的挺嚇人的。」

「是的,是很糟糕。而且可能還會再次發生。我們也沒辦法避開。」她承認道,「雖然只要我們想,我們就可以藏起來,但無論如何,我們終究是要死的。」她的表情變得越發凝重。她的臉變得犀利了,看起來和我們成為試毒員的第二天抽血時一模一樣,但是逐漸地,她鋒利的輪廓做出了讓步,退縮了,取而代之的是她安慰般的眼神:「我也很害怕,比你還要害怕。」

我看著我指尖上的小洞,它已經幹了,我脫口而出:「我真心希望你都好。」

這句突如其來的話帶來了她的一陣沉默。雙胞胎中的一個發出了齧齒動物般的聲音,他的鼻子似乎因為突然發癢而皺了起來,他整個人從床單上翻過身,揚起雙臂張開,這在我看來就像耶穌聖嬰向十字架投降。

「這很愚蠢,」我說,「你說的一點沒錯。」

「什麼?你是想說你希望我好這件事情嗎?」

「不是,我是說,這個扎針的表演。」

「好,那我安心了。」

她握住我的手,然後抓緊:「讓我們回到其他人那裡吧。」

直到快進廚房,她才鬆開手。

那天晚上我依舊沒有去窗邊,甚至後來的幾個夜晚我都沒有去,我以為我的目的達到了,一切都結束了,他不會再來了;也許他來過,但沒有在玻璃上劃刻;也許他根本就沒有來過,那刺耳聲來自我自己的骨頭。

我想他,不是像想格雷戈爾那樣,想到命運被操縱,每一個承諾都作廢,沒有那麼嚴重。我只是有種狂熱。我抓住枕頭,棉花粗糙而且易燃。我想的不是阿爾貝特·齊格勒:我想的是我自己。他的出現留下了一片沉悶。我咬著枕套,牙齒下的粗糙讓我一陣戰慄。我想,即便沒有齊格勒,也會有其他人。我和他做愛僅僅是因為我太久沒有做了。我撕下一塊布嚼了一下,一條棉線留在了我的犬齒上,我把線拉出來用舌頭抿住,就像小時候一樣吞了它。這一次它也沒能殺死我。我告訴我自己,我想念的不是齊格勒,而是我的身體。現在它再一次被拋棄了,再一次只能獨自承受。

我不記得過了幾天,高個子出現在食堂裡,他迫使我站起來。

「你又偷東西了。」

這是什麼意思?「不,我沒有偷東西。」

克魯梅爾上次已經承擔了我包裡的那幾瓶牛奶的責任,我從來沒有被定過罪。

「快走。」

我用目光搜尋著西奧多拉、格特魯德和扎比內,她們和我一樣困惑,所以不是「洗腦黨」舉報的我。

「我偷了什麼?」我呼吸急促。

「你很清楚。」高個子說。

「柏林人。」艾爾弗裡德搖著頭,像一個失去了耐心的母親。

「我向你發誓!」我起身喊道,我這次沒有惹麻煩,她應該相信我的。

「你跟我來。」高個子拽住我的胳膊。

萊妮捂住鼻子,閉上了眼睛。

「行了,讓我過去吧。」在守衛的陪同下我走出了餐廳。

一到走廊,我轉身試圖再次詢問我到底被指控盜竊了什麼。

「是克魯梅爾和你說的嗎?他只是對我很生氣。」

「他對你生氣,就是因為你偷了廚房的東西啊,紹爾。但是現在你後悔了吧。」

「我們現在要去哪兒?」

「保持安靜,繼續走。」

我把手護在胸前:「我求你了,你已經認識我幾個月了,你知道我不會這麼做的……」

「是誰給了你這種想法?」他吼道。

我們來到了齊格勒的辦公室前面,我緊張得喘不過氣來。

高個子敲了敲門,裡面應聲讓我進去。高個子被禁止參與對我的屠殺,然而好奇心好像吞噬了他,他是否會在外面偷聽?

齊格勒當然不會給他這個機會。齊格勒一見我就不顧我的疼痛,用力抓住了我的手臂,我覺得我的關節都分離了,骨頭疼得就像撞到了地上一樣。然後他一把抱住我,迫使我面對他,我還是完整的,我沒有破碎。

「克魯梅爾和你說什麼了嗎?」

「如果今天晚上你還不出門,我就把窗戶玻璃打破。」

「克魯梅爾和你說了牛奶的事情了?他的話讓你覺得我偷了牛奶?」

「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那現在我們要怎麼解決這個問題?你捏造我偷東西,我等下回去怎麼和別人解釋?」

「反正你已經被赦免過一次了,你要是真的不想承認偷了東西,可以和你的同伴說這是一個誤會,現在已經沒事了。」

「這聽起來一點都不可信。」

然而他此刻正仔細地在我身上摸索,我不得不閉上眼睛,我聞到了他制服的氣味,他裸體的時候身上也有這個味道。

「你這樣做會害死我們兩個。」我說。

他不回答我。

「你已經把我害死了。」

他仔細地觀察著我,像往常一樣,十分嚴肅。

「你倒是說些什麼呀!」

「我已經告訴過你了:如果今天晚上你還不出門,我就打破窗戶玻璃。」

一陣疼痛刺穿了我的額頭,我不由得將手伸向太陽穴。

「你怎麼了,羅莎?」

這是他第一次稱呼我的名字。

「你是在威脅我?」我這麼說著,但身上的痛苦消失了。現在我的身體裡有一陣非常甜蜜的輕鬆正在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