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在出了那樣的事情之後,他應該不會再來了。他再也不敢出現在我的視窗。或許他本來就只想驗證一下自己的權威罷了,是我帶他走進了乾草房。我難道真的在期待會得到什麼特殊的待遇和特權嗎?我是中尉的妓女。

儘管晚上很熱,我還是關上了窗戶。我擔心齊格勒會偷偷地溜進我的房間,我害怕在床邊看到他,或者發現他壓在我的身上,這個想法讓我的喉嚨裡一陣瘙癢。

我將這個念頭從我的腦子裡趕跑,把壓在床墊下的床單全都抽了出來,把我的小腿擱在一塊涼快的地方。如果他真的還敢過來,我會當著他的面拒絕他。

我還是用原來的那塊布遮著開啟了燈,然後坐到窗臺邊。我想到可能是他拒絕了我,因為他見過我嘔吐時的汙穢與不堪。這個想法讓我生氣。他居然可以沒有我,而我還在等他。我凝視著黑暗的村莊,猜測這片漆黑中是否有他的身影,我的視線一直延伸到了盡頭的拐彎處。而拐彎之後道路的盡頭就是城堡,所有故事就是從那裡開始的。

一點鐘的時候我關了燈。這是一個看似驕傲的動作,實則承認了我的失敗。齊格勒贏了,無論如何,是他更加強大。我平躺下來,我的肌肉僵硬得背部隱隱作痛。鬧鐘響了,我心裡一陣發慌。隨後,我被一個輕輕的聲音嚇到了。

那是指甲撓玻璃的聲音。恐懼讓我回憶起了前一晚的不適和噁心。在一片寂靜中,我只聽得到那指甲撓玻璃的聲音和我心臟跳動的聲音。當噪聲停止的時候,我跳下床,去窗臺邊檢視。玻璃沉默著,道路也是空曠的。

「女士們,你們都好嗎?很高興看到你們都恢復了。」

我艱難地嚥下食物。其他人都停止了吃飯的動作,紛紛朝齊格勒看去。就像這也是被禁止卻又忍不住似的,大家都只敢匆匆地瞥一眼,然後眉頭緊皺,面面相覷。

中毒事件之後,食堂露出了它陷阱般的真實嘴臉,恐慌每次都在黨衛軍的人說話時向我們襲來,而齊格勒則讓我們的緊張達到了頂點。

只見他繞著桌子走,然後靠近海克,說道:「一切都結束了,你很高興吧。」在那麼一瞬間,我以為他暗指的是海克墮胎的事情。海克看起來也是這麼認為的,她迅速地做了一個點頭的動作,甚至無法掩飾自己的緊張。齊格勒在她的身後彎下腰,伸手拿走了她餐盤中的一個蘋果。他顯然並不在乎這裡不是野餐的草地,他一邊說話一邊咬蘋果,聲音清晰而邪惡。他邊嚼邊往前走著,身子前傾,手背在身後,走的每一步都好像準備潛水一樣。瞧他走路的樣子多麼彆扭啊,可我為什麼還在想他?

「我想要感謝你們在緊急情況下的配合。」

奧古斯丁盯著中尉手中的蘋果,她的一個鼻孔跳動了一下,艾爾弗裡德的鼻子像往常一樣堵著,呼吸困難,萊妮的臉頰上一如既往地佈滿凝滯的紅色血管。而我覺得自己完全暴露了。邊走邊咀嚼的齊格勒是這般冷靜,以致我不得不擔心他會突然換上另一副面孔。我們等著他突然的改變,為最壞的情況做好了準備,感覺十分焦慮。

然而,齊格勒完成了他的巡視,在我的身後停了下來。

「我們也是沒辦法。不過最後你們也看到了,現在又到了危急的時刻。一切盡在掌控之中。」他說道,「所以請盡情地享用你們的午餐吧。」他把蘋果核留在我的盤子裡之後便離開了。

貝雅特趴到桌上,用手指捏住了蘋果的葉柄。我很沮喪,但我不想去深究為什麼。蘋果核周圍的那層果肉已經發暗了,它們被齊格勒的門牙咬過,被他的唾液浸溼過。

他這是在勒索我:「說不定就會有人發現你到底是什麼貨色。」他在對我施以如此殘酷的暴行,光是他看我的目光就會讓我感到一種懷念的刺痛。我們做愛了。但以後再也不會了。如果沒有別人知道的話,那個夜晚也將永遠不存在。一切都已經過去了,我們的交融似乎從未發生過。也許隨著時間的推移,連我自己都會懷疑那一夜究竟是否真的發生過。我不知道應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我只能誠實地說出我的想法。

我重新開始吃飯,喝了一口牛奶後把杯子放到桌上。為了排遣心中那一股不自覺的鬱氣,我百無聊賴地擺動著杯子,卻不小心打翻了它。「對不起。」我說道,眼看著杯子掉在了艾爾弗裡德的身上。她立刻站了起來。「請原諒我。」我連連說道。「柏林人,這又沒什麼。」她把杯子遞給我,還在溢位的牛奶上鋪了一塊手帕。

今晚我早早地上了床。然而這是徒勞的,我還是睡不著,我的眼睛大大地睜著,心中思索著齊格勒是不是已經來了。我擔心他會靠近我,就像昨晚一樣用他的指甲颳著玻璃,或者乾脆用石頭砸碎它,他會一把拽過我的脖子。赫塔和約瑟夫會聽見響聲,他們不會明白髮生了什麼,但我會向他們坦白一切,然後承諾永遠對齊格勒避而不見,直到我死去的那一天。我終於顫抖著關上了燈。

第二天晚餐後,二級突擊隊中隊長走進庭院裡面。我正和在吸菸的艾爾弗裡德聊天,一看到他徑直朝我走過來,我立刻噤聲。艾爾弗裡德問道:「你怎麼了?」

「把你的煙扔掉。」

艾爾弗裡德轉身。

「快扔掉。」齊格勒重複了他的命令。

她有些猶豫地扔了煙,似乎還想吸最後一口,好不浪費它。

「我不知道這裡禁止抽菸。」她辯解道。

「從現在開始這裡禁止吸菸。在我的軍營裡沒有人可以吸菸,阿道夫·希特勒討厭吸菸。」

齊格勒是在和我過不去,但是他找了艾爾弗裡德的碴兒,我知道他是在生我的氣。

「德國女人不應該抽菸。」他歪著頭,在我的脖子上嗅了嗅,就像四天前在窗前對我做的那樣,我不由得打了個寒戰,「至少不能讓人聞見味道。」

「我從來不吸菸。」我說道。

艾爾弗裡德用眼神求我保持安靜。

「你確定嗎?」齊格勒問。

蘋果核已經變成了棕色,貝雅特把它放到一張擺著一個黑色燭臺和一個小匣子的桌子上。這天晚些時候,宵禁尚未開始,天還有一點點亮光,她的雙胞胎已經在臥室裡睡下了。烏拉、萊妮、艾爾弗裡德還有我圍坐在她身邊。

海克沒有來。墮胎的時候,她沒有選擇和童年夥伴建立更緊密的關係,而是疏遠了她。簡單來說,海克將貝雅特排擠在自己生命中最重大的事件之一的外面,這是一種不言而喻的距離感。事實上,她現在與我們每一個人都保持了一定的距離,也許是因為她曾和我們分享了一個那樣的秘密,她無法原諒我們會記住一件她寧願忘記的事情。

奧古斯丁則像往常一樣表現了對愚蠢巫術的嗤之以鼻,而且我懷疑她利用要看孩子的藉口留在自己家裡不出門。「我們要給齊格勒一些教訓。」貝雅特說,「如果巫術能奏效,當然最好,就算不起作用,至少我們也能尋個樂子。」

她開啟小匣子,裡面裝著一些大頭針。

「你要做什麼?」萊妮有一點擔心地問道。不是因為擔心齊格勒,而是因為善惡有報,她擔心自己受到牽連。

「我會拿一樣齊格勒碰過的東西,」貝雅特解釋道,「我會用針去扎它,如果我們都能夠專心地把這個果核想象成他的話,那麼中尉先生很快就會感到渾身不適。」

「太蠢了吧,」艾爾弗裡德不禁評論道,「原來我跑來這裡就是為了幹這麼件蠢事。」

「哦,得了,你可別在這兒學奧古斯丁。」貝雅特說,「又花不了你一個子兒的,找點樂子還不行嗎,你今天晚上還有其他安排嗎?」

「那麼到最後,我們要用蠟燭燒掉這個蘋果核嗎?」萊妮是最興奮的那個。

「蠟燭是為了營造氣氛。」女巫真的很享受這個過程。

「把針扎進一個被吃掉的蘋果裡,真是聞所未聞。」艾爾弗裡德說。

「但我們也沒有其他什麼齊格勒碰過的東西呀。」貝雅特看著她說,「知足吧。」

「那咱們就快點開始吧,」艾爾弗裡德催促道,「馬上就到晚上了。我真不知道怎麼就答應了你過來。」

貝雅特從小匣子裡抽出一根針。她捏著它湊近果核的上部,刺破已經腐壞的果肉。「給嘴上來一針。」她說著。那張嘴我曾經吻過。「這樣我們就不用再聽他對我們大喊大叫了。」

「一點沒錯。」萊妮咯咯地笑起來。

「不,姑娘們,咱們得嚴肅一點,否則這事兒沒效果。」

「貝雅特,抓緊一點時間。」艾爾弗裡德又堅持道。

在燭光的照射下,她的手指投射出了一個長長的顫抖著的陰影,當她接近果核的時候,手指遮住了它,使它的形狀看起來像一個令人不安的物體,那是一個類似人形的樣子,我知道那是我認識的齊格勒。

貝雅特邊扎針邊不斷地蹦出一些解剖學的詞彙。他的肩膀,是我曾緊緊抓過的;他的肚子,是我曾撫摸過的;他的腿,曾和我的腿相互交織在一起。

我曾和齊格勒親密地接觸過。他們本可以用針刺穿我的肉,這會更有效。

貝雅特如今全身心地關注著殘留在葉柄附近的果肉,「那是他的頭。」她說。

我感到我的背脊被戳了一下。

「那他現在死了嗎?」萊妮平靜地問道。

「不,還差心臟。」

她的手指動作緩慢得近乎浮誇。我感到呼吸困難,在針即將刺穿這個果核的剎那,我伸手抓住了它。

「你在做什麼呀?」

「哎呀!」我被刺到了,一滴血從食指中流了出來,燭火照得這滴血發亮。

「你受傷了嗎?」貝雅特問我。

艾爾弗裡德起身吹滅蠟燭。

「幹嗎呀?」女主人抱怨道。

「我們到此為止吧。」艾爾弗裡德回答。

我被手指上的這滴鮮血催眠了。

「羅莎,你怎麼了?」萊妮焦急地問道。

艾爾弗裡德走到我面前,其他人則默默地看著她把我推進臥室。

「柏林人,你還見過誰像你這樣暈血的?你難道沒有看見它只是一個很小的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