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認識一個醫生。」艾爾弗裡德憤憤地說,她就算被人抓住拷問也不會這麼憤怒。看守們正在園子裡面揹著雙手散步,有時候他們會像切線一樣經過我們這個團體圍成的圈,有時候他們直接從我們中間穿過,這種時候我們就只能把想說的話都堵在喉嚨裡。
我用詢問的眼光看向坐在我旁邊長凳上的奧古斯丁,想確認她是否還有別的事情可做。萊妮在離我稍遠一點的地方,我可以聽到她和烏拉、貝雅特聊天。烏拉想要說服萊妮改變髮型,理髮師的遊戲如今讓她著了迷,她已經體會到其中的樂趣。貝雅特說,她大前天晚上研究了元首的星盤——她沒有辦法搞到一副新的塔羅牌,所以開始專注於星座領域——發現星星將對元首產生不利的影響。這不利的影響很快就會到來,也許就在這個夏天。萊妮卻不相信地搖了搖頭。
一個看守張開了嘴,他一定是聽到了我們說的話,他會把我們推進室內,強迫我們把一切都說出來。我緊緊地貼在扶手上,然而他只是咆哮般地打了一個噴嚏,震得他自己踉蹌了一下,接著他挺直了身子,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擤了擤鼻子。
「我別無選擇了。」海克說。
艾爾弗裡德把她帶去見一位婦科醫生,並且不允許其他人一起前往。
「她們在搞什麼陰謀呢?我怎麼不懂啊?」奧古斯丁抱怨道,「現在這個情況還挺不好說的,海克也許會需要幫助呢。」
我安慰她:「她不是讓我們在她離開家的時候幫忙照顧馬蒂亞斯和烏爾蘇拉了嗎?」
我們正和萊妮一起在海克的家裡陪著她的孩子,我們曾經想過不讓萊妮跟過來,但是她實在很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還問了一堆問題。我本擔心這會讓她感到震驚,卻沒想到她很平靜地接受了我給她的答案。畢竟別人的痛苦自己是沒有辦法感同身受的。
貝雅特卻沒有來,因為海克不想把自己從小就認識的女伴也捲進來,在貝雅特面前她會感到一絲羞愧。也許貝雅特會因此而不滿,或者相反,她會很感激不必處理這個麻煩。
下午晚些時候,馬蒂亞斯和奧古斯丁的孩子皮特吵了一架,又和好了。
當所有遊戲都被玩膩時,他說:「你來當英國,烏爾蘇拉當法國,而我是德國,你們兩個向我宣戰。」
「英國在哪裡?」他的小妹妹問。
「不,」皮特說,「我想當德國。」
他和馬蒂亞斯一般大,都是七八歲的樣子。他的肩胛骨像兩個翅膀一樣,而手臂上的骨頭突出。如果我也有一個兒子,我希望他就是這個樣子,汗水在堅硬的肩胛骨上流淌,閃閃發亮,就像我弟弟小時候在古納森林的紅松林中奔跑或者在拉特湖跳水之後的樣子。
我希望我的兒子有一雙淺藍色的眼睛,遇到刺眼的陽光時他會眯上雙眼。
「為什麼你想做德國?」奧古斯丁問他。
「我想要做個強壯的人。」皮特說,「就像我們的元首一樣。」
她又開始彈她的舌頭了:「你什麼都不懂,你知道什麼叫強壯?你的父親很強壯,但他已經離開了。」
孩子漲紅了臉,低下頭。她幹嗎非得扯上他的父親,為什麼要突然讓自己的孩子這麼傷心呢?
「奧古斯丁。」我喊到,但是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我看著她方而寬闊的肩膀和細細的腳踝,第一次覺得她下一秒就要變得支離破碎了。
皮特衝進了另外一間房間,我跟了上去,而烏爾蘇拉緊跟在我的後面。皮特撲倒在了床上。
「如果你喜歡的話,你可以當英國。」烏爾蘇拉告訴他,「反正我也不想當什麼英國。」
皮特沒有反應。
「那你想做什麼呢?」我撫摸著她的臉蛋問她。
她還只有四歲,和保利娜一樣大,突然間我有點想保利娜了,想她睡覺時呼吸的聲音,我離開柏林後再也沒有想起過她了。我怎麼能夠忘記那些人和孩子呢?
「我想媽媽了,她人呢?」
「她很快就要回來了,」我向她保證,「你聽著,要不我們一起做一件好玩的事情吧?」
「什麼事情?」
「我們一起唱首歌吧。」
她沒有反對,但興致也不高。
「你去把馬蒂亞斯叫過來。」她點點頭,出去了,我坐在床上。
「你感覺被冒犯了嗎?皮特。」
他不回答我。
「你生氣了嗎?」
他搖了搖頭,使得枕頭也跟著左右移動。
「不生氣的話就是傷心了?」
他轉過身來看我。
「我父親也死了,你知道嗎?」我說著,「我能夠理解你。」
他坐了起來,雙腿交叉。「那你的丈夫呢?」
落日的最後一縷光照亮了他的臉,使得他看起來像得了黃疸病一樣。
「狐狸你偷走了鵝,」我用我的歌聲回答他,左右晃動著腦袋,食指打著節拍,「趕快歸還它吧。」我什麼時候能再次獲得歡樂呢?
烏爾蘇拉、馬蒂亞斯和奧古斯丁一起走進了房間,他們和我們一起坐在床上,而我完整地唱了一遍這首童謠,它是父親教給我的。然後小女孩央求我再唱一遍,她讓我重複唱了好多遍,直到她也學會了這首歌。
天黑透的時候我們聽見路上傳來了腳步聲。仍然醒著的小傢伙們跑向門口,艾爾弗裡德扶著海克,她看起來走得也不算費勁。烏爾蘇拉和馬蒂亞斯撲到她身上,緊緊地抓著她的雙腿。
「你們慢一點,」我說,「別這麼著急。」
「媽媽,你累了嗎?」烏爾蘇拉低聲問。
「你們怎麼還不上床睡覺?」海克問他們,「已經很晚了。」
「讓你們的媽媽好好休息吧。」艾爾弗裡德在給了唯一一條指令後就打算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