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我不知道他在那裡等了多久。那天晚上的青蛙似乎十分瘋狂。我在睡夢中,感覺它們的叫聲變成了公寓裡的喧鬧與嘈雜,人們幾乎跌跌撞撞地往樓下跑著,手拿念珠禱告的年老婦人們卻不知道應該走哪一條路。我媽媽不知道該如何說服爸爸去避難的地窖。當警報聲響起的時候,他翻了個身,擰著枕頭把臉埋了進去。這次的警報是一次誤報,我們昏昏沉沉地重新走上樓梯。於是我爸爸說:「根本沒必要躲藏,我就算死也要死在床上,我不會去那個地窖的,我不想像一隻老鼠那樣死在裡面。」我夢到了柏林,夢到了那座我在裡面出生、成長的建築,夢到了我們的避難所和那些擠在一起的人。青蛙的鳴叫聲在我的睡眠中被繼續放大。自從我來到格羅斯-帕特斯奇,除非我睡著了,不然這些青蛙會吵得我足足一個晚上不得安生。我不知道那時他是否已經在那裡了。

我夢見那些老婦人在哀嘆,她們對著一串串的念珠禱告,她們身邊的孩子都還在睡覺,有一個男人在打鼾,在婦人們無數次的禱告之後,他突然站起來咒罵道:「你們讓我好好休息一下吧!」老婦人們的臉「唰」地白了。我又夢見有個年輕人把一臺留聲機帶進了地窖,放起《無盡春日》這首歌,並邀請女孩子們跳舞。我只是在一旁觀望,媽媽卻說這首歌是唱給我聽的,她用一隻手推著我,催促我趕快站起來,然後拉著我轉圈,於是我放聲歌唱:「當你回來的時候,春天就會無窮無盡。」我旋轉著,歌聲蓋過了留聲機的聲音,但是我再也見不到我的媽媽了。一陣風把我吹起來,用力推著我。是失魂!它已經來了,但是媽媽不在,而爸爸正在樓上睡覺或者假裝睡覺。留聲機已經被關了,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也沒有辦法醒過來。突然我聽到一聲巨響,一顆炸彈爆炸了。

我睜開眼睛,渾身是汗,身上的每一個部位都感到疼痛。過了一會兒,我的身體才能移動,黑暗幾乎讓我窒息。我點燃了煤油燈。青蛙仍然在「呱呱」地叫,我站了起來,走到窗邊。

他已經在那裡了,我不知道他站了多久,在微弱的月光下,他看上去只是一個黑暗的輪廓、一個噩夢、一個鬼魂。如果這個身影是從戰場上回來的格雷戈爾該有多好,但現在站在路邊的是齊格勒。

我感到一陣害怕。他一看到我就向前邁了一步,我立刻感到了恐懼,這一次我的恐懼一秒都沒延遲。他每向前一步,我就感到無數把尖刀刺中我的膝蓋。我往後退,他停了下來。我熄滅了燈,躲在窗簾的後面。

這是一種恐嚇:你跟男爵夫人說了什麼?你向她承認了一切嗎?不,中尉,我發誓。您沒有看到,當她介紹我們的時候,我假裝不認識您嗎?

我緊握拳頭,等他敲我的門。我應該立刻跑到約瑟夫和赫塔那裡去告訴他們,有一名黨衛軍正半夜站在他們的房子外面。而這是我的錯,因為我去參加了那個招待會。艾爾弗裡德說的是對的:有的人只會給像我們這樣的人帶來麻煩。

齊格勒會進來的,他會把我們拖進廚房裡。我婆婆的臉上一定還帶著倦容,她的頭髮會從髮卡中滑出來,她的頭上可能還掛著一張蜘蛛網。她會按著太陽穴,感覺不太舒服。於是我的公公一定會去拉扯齊格勒,然後齊格勒會打他的肋骨,以此作為回擊,約瑟夫就會摔倒在地上。而他一定會命令約瑟夫站起來,就像他對貝雅特做的那樣,他會強迫我們站在熄了火的壁爐前,排成一排,保持沉默。他會按著他的槍套,讓我發誓永遠閉嘴。他還會衝著赫塔和約瑟夫大吼大叫,雖然他們跟這件事兒一點關係都沒有,但這就是黨衛軍會做的事情。

幾分鐘過去了,齊格勒沒有敲門。

他也沒有闖進來,沒有給我們下任何命令。他仍然在不耐煩地等著,他等的是誰,是我嗎?於是我也莫名其妙地待在那裡,沒有尋求幫助。雖然我的心臟仍在怦怦直跳,但我已經明白這是我和他之間的事情,與他人無關。我對赫塔和約瑟夫感到十分羞愧,好像我邀請了他一樣。我很快明白,這將成為一個新的秘密,他要被歸進我的秘密清單裡面了。

我拉了一下窗簾,透過窗戶看出去,他還在那裡。

他不是一名黨衛軍,他是一個聲稱在找皮球的孩子。他又邁了一步。這次我沒有動,我在黑暗中看著他。他再次走近。我再次藏到窗簾後面,屏住了呼吸。四周一片寂靜:所有人都睡著了。我又一次回到窗前,但街上已經空無一人。

第二天早晨我們吃早飯的時候,赫塔要求我詳細說說招待會的情況,我心煩意亂又有些驚慌。

「又發生什麼事情了嗎?」約瑟夫問我。

「啊,我只是沒有睡好。」

「可能是因為春天到了吧,」他說,「我有時候也會這樣,不過我昨天晚上太累了,都沒聽到你回來的聲音。」

「男爵夫人找人送我回來的。」

「所以,」赫塔用餐巾擦了擦自己的嘴,問道,「男爵夫人穿得怎麼樣?」

午飯的時候我保持警惕,每當聽見靴子的聲音我都會把頭轉向大廳門口。但出現的都不是他。我希望他聽一聽我的想法,我應該去他的辦公室,就是這所學校曾經的校長辦公室,讓他晚上的時候不要再來我的窗前了,否則,否則什麼呢?我的公公拿起霰彈槍就能讓他打消念頭嗎?而我的婆婆會去叫警察嗎?哪一個警察?齊格勒的權力高於這個村子裡每一個人的權力,他的權力高於我的權力。

但如果我去找他談話,我的女伴們會怎麼想呢?我甚至無法告訴她們那場城堡的招待會如何,儘管萊妮還是很關心這件事情,包括那些枝形吊燈、那些地板、那些壁爐和窗簾,儘管烏拉堅持不懈地問我:「是不是來了一些名人?男爵夫人穿了什麼鞋?你後來有沒有塗口紅?我忘記帶給你了。」如果我去找齊格勒談話,艾爾弗裡德一定會說:「你總是在給自己找麻煩,柏林人。」還有奧古斯丁,她會說:「你先是和富人交往,現在又和敵人交往。」但是齊格勒並不是敵人,他跟我們一樣都是德國人。

鞋跟打在瓷磚上的聲音響了起來,而完美的納粹敬禮聲也傳了過來。奧古斯丁向我們通報:「渾蛋來了。」

我轉過身。

齊格勒和他的一些屬下出現在我的面前。他一點都不像前一天晚上在招待會上與男爵談笑風生的那個人,也一點不像出現在我窗前的那個人。

也許他有一種自我控制的分寸。也許他每個晚上都遊走在不同的住所之間,觀察著每一個試毒員的生活。你在胡思亂想什麼?那都是你夢到的吧?那一定是失魂的效果,「你只是一個夢遊者」,弗朗茨曾經準確地形容過。

齊格勒轉向我們,他從遠處掃了一眼桌子,檢查我們是不是都在吃東西。我迅速地低下頭,但是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就停在我的腦後。我深吸一口氣,又一次用眼神去尋找他,但是他背對著我:他並沒有看我。

我早早地上床睡覺了。這是春天,約瑟夫說過,我困了。我在半夢半醒之間感覺恍惚:我剛閉上眼睛,堆積在一起的聲音就在耳膜裡展開了。媽媽的拳頭打在一塊桌布上:「你是不是真的不想幹了?」爸爸推開還沒動過的餐盤,離開了桌子,「我不會拿那個證件的,你看著辦吧。」屋外,整個鄉村一片寂靜,而我的腦海裡有一臺高音量的收音機,訊號非常糟糕,所以它只能發出「吱啦吱啦」的聲音,也許我聽見的仍只是青蛙的叫聲。我醒了過來,嘆了口氣。然而,這些聲音又從我的骨髓裡響起。

我走向窗戶,只能看見一片漆黑,我盯著這片漆黑,直到月光雕刻出了樹木的形狀。你在幹什麼?你在等待,為什麼?

我在床上輾轉反側,把床單掀開以保持警覺,直到身體都麻木了。我站起來又回到視窗,齊格勒不在,為什麼我反而沒有覺得輕鬆一些呢?

我仰臥在床上,觀察著天花板上木頭做的橫樑,用手指在床單上畫著幾何形狀。我突然發現,我正在描摹齊格勒的臉。我在畫他小小的鼻子,像針眼一樣的兩個鼻孔,間距狹窄的雙眼,畫到這兒的時候我停了下來,翻過身,接著我又站了起來。

我從水壺裡倒了一些水,喝了一口。我拿著杯子在書桌前徘徊,看到一塊陰影遮蔽了慘白的月光。我感到一陣焦慮的刺痛,我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我放下杯子,用一塊疊好的毛巾蓋在水壺上。我走到窗前,沒有再隱藏自己,只是用笨拙的手指把燈光調得更亮了一點。齊格勒看見我了,我就站在他的面前。我穿著一件棉質的白睡衣,頭髮蓬亂。他點點頭,然後什麼也沒做,只是看著我,就好像這是一個沒有任何企圖的動作,如果它不是正在被他執行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