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這就是他?」烏拉問我。

「是的。」赫塔低聲說道。她的上唇鼓出來拉伸了鼻子下的皮膚,看起來就像我母親抿線時的樣子。

「你們看起來真是一對兒。」烏拉說。

「婚禮的照片呢?」萊妮還真是有些貪心。

我翻了一頁:「在這兒。」

在這兒,格雷戈爾的那雙眼睛。在我前往工作室面試的那一天,他瞪著眼睛選中了我,好像它們想要翻找出我的核心,隔離它,摒棄其餘部分,直接把我最重要的東西取走。

婚禮那天,我笨拙地抱著一束花,花柄剛好戳到了我的胃,我拿花的手搖搖晃晃的。一年之後,他就離開家去參加戰爭了。下一張照片裡的他身穿制服,再然後,他就從相簿中消失了。

約瑟夫把扎特從他的膝蓋上放到了地上,什麼都沒有說就出去了,貓跟著他,門「砰」的一聲關上,撞上了扎特的臉。

烏拉從我的頭上摘下捲髮器,用完發刷後,她把刷子也扔到桌上:「好了,紹爾女士,我做得怎麼樣?」

赫塔毫無熱情地點點頭。「你現在得趕緊穿上衣服。」她快速地跟我說。

憂鬱重新佔據上風,這才是我熟悉的更為舒適的情況,赫塔終於解脫了,我瞭解她。在我的女伴們面前,格雷戈爾的照片已經和烏拉從雜誌上剪下的那些明星照片沒有多大的區別了,它們都是一些你從來沒有碰到過的人的肖像,你沒有和他們交談過,所以他們可能根本就不存在。

我默不作聲地穿著衣服,赫塔專注地坐在床邊。她正盯著格雷戈爾五歲時的照片,那是她的兒子,從她身體里長出來的孩子,她怎麼就失去他了呢?

「赫塔,你幫幫我好嗎?」

赫塔站起來,慢慢地將釦子一個一個扣上:「這件衣服露的地方太多了,」她邊說邊撫摸著我的背,「會很冷的。」

我走出房間,我的打扮表明我已經準備好去參加這場招待會了。但是我的心裡還沒有做出最終的決定。也許,甚至連赫塔都覺得她被騙了。我的女伴們激動地顫抖著,就像我婚禮上的伴娘一樣,但是我已經結婚了,沒有人會在最終的聖壇上等我。為什麼我在結婚的那一天還會感到害怕呢?

「這件墨綠色連衣裙和你金色的頭髮很相稱。還有你頭髮上的那個卷,不是我自誇,這個髮型很凸顯你的圓臉。」烏拉高興地說著,好像是她被邀請參加招待會一樣。

「玩得開心一點。」萊妮在門口對我說。

「就算你覺得沒有意思,也都記下來吧,」烏拉提醒我,「我不想錯過一個這麼好的機會,你知道嗎?」

艾爾弗裡德已經走在路上了。

「你沒有什麼要對我說的嗎?」

「柏林人,你想要我跟你說什麼?和不同的人在一起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但是有的時候,你別無選擇。」

問候男爵夫人是我今晚出席的唯一目的,但是我不知道怎樣才能完成這個目標。一進到宴會廳我就接過招待向我遞來的高腳杯,這對我來說似乎是一個很好的解決方法。我謹慎地啜飲著酒,想在談話的客人中間漫遊,他們顯然已經分成了很多小團體,我沒有辦法突破其中任何一個。所以我坐在沙發上的一群老太太旁邊,或許她們比其他人更加感到疲倦或者無聊,她們會考慮與我進行一些交談。她們中的一個稱讚了我的綢緞禮服,背後露出的那一塊使它顯得更加漂亮了。另一個說,她喜歡肩上帶著的那塊刺繡。第三個說,她還沒有看到過這種式樣的衣服呢。「這是柏林一家裁縫店做的。」我回答她。但就在這個時候,又有人到了,女士們忙著問候他們而忘記了我。我離開了沙發。我把我光裸的背貼上了一面牆。我的酒已經喝完了。

我觀察著天花板上的壁畫,想象著可以把那些人物的解剖結構畫在一張紙上。我用指尖在我的拇指腹上畫畫,當我意識到我正在這麼做的時候,我停了下來。我在沙龍的一扇窗戶前面立定,再次觀察,注意到終於有接近男爵夫人的突破口了。她不斷地被渴望向她問安的人們包圍著。我也應該向她問好的,向她傾吐我已經備好的那些話,但是我卻無法做到這一點。我媽媽曾經說我太喜歡聊天了,嘰嘰喳喳個不停,然而到了東普魯士,我變得寡言少語。

最後,她終於注意到了我,彼時我正半藏在一面長長的窗簾裡。她似乎很高興見到我,朝我走近。

「馮·米爾登哈根男爵夫人,謝謝您邀請我,這是我的榮幸。」

「不客氣,歡迎您,羅莎,」她笑著問,「我可以叫您羅莎嗎?」

「當然了,男爵夫人。」

「來,我給您介紹我的丈夫。」

克萊門斯·馮·米爾登哈根男爵正吸著雪茄招待兩位男客。如果不是因為這兩人穿著制服,從背後看我根本看不出那是兩名軍官,他們姿勢輕鬆——渾身的重量都壓在其中一條腿上——這已經違背了軍人的行為準則。其中的一個憤怒地打著手勢,試圖在說服對方同意他的意見。

「先生們,請允許我向你們介紹我柏林的朋友紹爾女士。」

軍官們轉過身,我面前站著的赫然是齊格勒中尉。

他皺起了眉頭,彷彿正在計算一個很長的數字平方根。但他確實是在看我,也許他看到了我的驚訝,以及我延遲了一下才襲來的恐懼。這就像你的膝蓋撞到了一個尖角,一開始並沒有覺得受傷,但過不了一會兒,劇烈的疼痛就躥上來了。

「這是我的丈夫克萊門斯·馮·米爾登哈根男爵,這是克勞斯·申克·馮·施陶芬貝格上校和阿爾貝特·齊格勒中尉。」男爵夫人一一介紹著。

阿爾貝特,這是他的名字。

「晚上好。」我儘量保持著聲音的平穩。

「很高興見到您來這裡。」男爵說罷,親吻了一下我的手,「我希望這個招待會能讓您滿意。」

「感謝您,這個招待會棒極了。」

施陶芬伯格彎了彎腰,我沒有立刻注意到他的殘肢,因為我完全被他左眼上纏繞的繃帶吸引了,這給了他一種既充滿威脅又很善意的海盜的氣息。我在等著齊格勒也彎腰鞠躬,但他只是用下巴示意了一下。

「我看你們今晚都挺情緒高漲的,你們剛才在聊些什麼呢?」瑪麗亞有些不合時宜地發問,我越是接觸她越是瞭解她的性格。

齊格勒還睜著眼睛上下打量我,有人已經替他做出了回答。不知是男爵還是上校,我什麼都聽不進去了,彷彿有一團霧氣遮住了我的視線,最後這團霧氣沉積在我裸露的後背上。我不應該穿這件衣服的,我不應該來的。

男爵夫人對我的身份一無所知嗎?齊格勒會給予理解而假裝不認識我嗎?我必須說實話還是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呢?希特勒的試毒員到底是不是一個秘密?還是,如果我藏著掖著,反而成了問題呢?

齊格勒的眼睛——不,阿爾貝特的眼睛,他們是這麼喊他的——的距離十分接近,當他加重呼吸的時候,他那像小貓一樣的兩個鼻孔也會張大,這使他看上去像因為剛剛輸了一場球賽而生氣的孩子,確切地說,他看起來像一個急於踢球但又沒有皮球的孩子。

「唉,行啦,你們別再討論什麼軍事戰略了。」

她是認真的嗎?戰爭造成的傷亡一日比一日多,她竟然建議男人們討論輕鬆的更適合晚會的話題。這女人在想什麼?他們說她得了憂鬱症,在我看來根本不是。

「我們走吧,羅莎。」瑪麗亞牽起我的手。

齊格勒看著她,好像這個手勢有危險一樣。

「有什麼不對的嗎,中尉?您今天很沉默,是不是我打擾到你們了?」

「您別這麼說,男爵夫人。」齊格勒的聲音聽起來冷靜而輕鬆,我從沒聽過他這樣的聲音,我想我一定要把這件事情告訴艾爾弗裡德。

雖然我最終沒有這麼做。

「那我就先失陪了。」

瑪麗亞拉著我一一向賓客們介紹,好像我真的是她柏林來的朋友一樣。她不是那種碰到誰就和誰聊兩句然後很快離開,以確保照顧到宴會廳裡每個人的面面俱到的女主人。她不停地提問著,簡直對什麼都想聊聊。比如,她上一次去看的歌劇《鄉村騎士》如何如何;我們計程車兵雖然處在逆境中,卻保持情緒高漲;她還評論了我斜著剪裁的裙子,在大家面前好好讚賞了一番,並宣佈她將用蟬翼紗縫製一件相同的裙子,不過顏色是桃紅色,也沒有這麼暴露。「所以那就不是相同的了。」我說得她笑了起來。

後來,她坐到琴凳上,手指按上琴鍵,彈唱道:「軍營前,大門前,路燈立著,它站在前面。」她不時扭頭看我,這種堅持讓我不得不為了哄她高興而機械地輕聲哼起了歌,但是我的喉嚨發乾。其他人也漸漸加入我們,到最後,我們都沉浸在對莉莉瑪蓮的愛情的激動和惋惜之中。實際上,士兵們都知道,我們也都知道,很快她就會將這份愛拋諸腦後。

齊格勒現在在哪裡?他也在唱歌嗎?現在誰會在那裡?我們齊聲唱著詢問莉莉瑪蓮,現在路燈下那個和你在一起的人是誰?我不斷地想,對於中尉來說,那個離開了政黨、遠離了德國的女人,那個性感的白種女人,他是否喜歡瑪蓮娜·迪特里茜呢?我又為什麼要在意這些?

瑪麗亞停了下來,她拉著我的胳膊迫使我坐到她邊上,她說:「讓我們來猜猜她會不會唱這首歌。」我立刻聽出了她指尖流動的是《薇羅妮卡,倫茨在這裡》的音符。我第一次欣賞「六重唱」組合表演時還是一個小姑娘,當時我還沒有見到格雷戈爾。整個柏林大劇院座無虛席,現場觀眾毫無保留地讚揚了六名穿著燕尾服的年輕歌者。那時候還沒有種族仇恨的法律。但是不久之後,因為組裡有三名猶太人,表演被禁止了。

「現在輪到您了,羅莎。」瑪麗亞說,「您的嗓音真好聽。」

我甚至來不及反駁,兩音節之後她停了下來,我不得不一個人唱完這首歌。我聽見我的聲音在高大的宴會廳裡面迴盪,彷彿它根本不屬於我。

好幾個月以來,我和我的行為之間似乎脫了節:我再也沒有辦法感知自己的存在。

但是我看得出來瑪麗亞很滿意,她選擇了讓我在城堡寬大的舞廳中唱歌。我緊閉著雙眼,跟隨著這個剛剛認識的年輕男爵夫人不太確定的伴奏唱歌。我們剛認識,她已經隨心所欲地讓我做她要求做的事情了。

格雷戈爾曾經說我整天都在唱歌:「羅莎,別再唱了。」但是格雷戈爾,唱歌對我來說就像你去潛水。你想象一下,有一塊大石頭壓住了你的胸口,而唱歌就像有人跑過來把那塊石頭移走了。我有多長時間沒有深呼吸了?

我孤獨地唱著「愛情它來了,然後又走了」,直到那雷鳴般的掌聲將我驚醒,我睜開雙眼,看見了阿爾貝特·齊格勒,他遠離其他人,從大廳的盡頭正直直地朝我跑來。他仍然用那一雙沒有皮球的孩子煩惱的眼睛看著我,但他現在已經失去了他的傲慢,這個孩子回到了家中,他投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