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麗亞·馮·米爾登哈根男爵夫人的邀請函上蓋了一個她家族的徽章。我要去上班的時候——我現在都是這麼說的——一個跑腿的把信送到了家裡。在身穿用人衣服的男孩子面前,赫塔為自己汙跡斑斑的圍裙感到尷尬。扎特居然起身迎接了那個男孩,而男僕試圖從貓咪的嬌嗔中脫身,只能耐心地哄著貓咪。他想快速又不失禮貌地完成任務。赫塔把密封著的信封放在碗櫃上,她很好奇裡面到底寫了什麼內容,但是這封信是寫給我的,所以她得等我回家才能看。
我向她坦白,男爵夫人將在這週末舉行一場招待會,她邀請我參加。
「但這個女人找羅莎幹什麼?」我的婆婆嘀咕道,「她從來沒有邀請過我們啊。她都不認識羅莎。」
「她認識羅莎。」我公公糾正她,並沒有說出究竟是在什麼場合下我和她見過面,也許赫塔自己可以想出來,「我倒是覺得羅莎可以趁這個機會好好散散心。」
「我不覺得這是一個好主意。」我說。
任何的休閒活動都是對格雷戈爾的侮辱。我記得男爵夫人奶油一般的面容、她抓著約瑟夫的手的姿勢。這樣的記憶總讓我想起一塊掛在壁爐邊的椅子上烘乾的布,當你把它貼上自己的臉時,你感受到的就是與那同樣的溫暖。
我想,我可以穿從柏林帶來的僅有的幾件晚禮服中的一件去。「你帶這些衣服來做什麼?」赫塔曾在看見我把這些衣服掛進她為我騰出的衣櫃裡時這麼問我。「沒什麼用,你說得沒錯。」我手裡拿著一個衣架,回答道。她說:「你一直都很虛榮。」
她說得一點沒錯。但是,我把晚禮服整齊地擺放在行李中,是因為它們是格雷戈爾送給我的。這些可以讓我重溫我跟他在一起的片段。比如年末的聚會上,他一直盯著我看,毫不在意第二天工作室裡會傳來怎樣的八卦。也就在那個時候我才明白過來,原來他喜歡我。
「我們只缺這個了。」赫塔一邊把盤子烘乾一邊喃喃地說。
她把它們放進櫥櫃時弄出了很多的噪聲。已經是5月了。
我告訴萊妮我被馮·米爾登哈根男爵夫人邀請了。她尖叫了一聲,引起了別人的注意,於是我不得不把這件事情也告訴了其他人。「反正我不會去的。」我宣佈道,但是我的女伴們堅持說:「難道你不想去參觀城堡嗎?你什麼時候還有機會去參觀呀?」
貝雅特說她曾經罕見地見到男爵夫人在鄉間的道路上散步,與她同行的還有她的孩子和孩子們的家庭教師。大多數時候她都待在她的城堡裡面,很多人說她得了憂鬱症。「唉,你別扯了,」奧古斯丁反駁道,「什麼憂鬱症?那裡面的那位辦了多少宴會了?就是你沒被邀請過罷了。」「我覺得,我們總是見不到她,是因為她總是在旅遊吧。」萊妮說,「她一定去了不少好地方。」
約瑟夫告訴我,男爵夫人總是會在花園裡度過一整個下午,她不僅喜愛在春天和夏天輕嗅植物的香氣,也喜歡柔軟的土地的氣息和秋天的色彩。她很喜歡我的公公,也就是她的園丁,因為是他讓她喜愛的這些花茂密生長,並且悉心照看它們。在約瑟夫跟我說起這些的時候,我覺得男爵夫人一點也不憂鬱,反而覺得她是一個愛做夢的人,一個被她的私人伊甸園好好保護著的小女人,沒有人可以將她從那裡驅逐出去。「她是個好人,」我說,「尤其是,對我公公很好。」「瞧你說的,」奧古斯丁又開始下結論了,「她不過是個勢利眼。你想想,她從來不讓我們見到她,還不就是因為覺得自己比我們優越嗎?」
烏拉打斷她,說:「她怎麼想的對我們來說不重要,重要的是現在你要去她的招待會啊,羅莎。就算是為了我,求求你一定要去呀,這樣你就可以告訴我她的宴會是什麼樣子了。」
「還有男爵夫人長得怎麼樣。」
「對,還有城堡長什麼樣子,這樣的招待會又是什麼樣子的。參加這種活動要穿什麼衣服啊……對了,你會穿什麼呢?你要梳什麼髮型呀?」她建議我把頭髮別在耳朵後面,「我會給你弄好的。」
萊妮說她可以替烏拉打下手。這個新的遊戲讓她也興奮起來。
「為什麼她給你發了邀請函呢?你要和她分享什麼呢?」奧古斯丁問,「你要去唱詠歎調嗎?」
「我從來沒有唱過詠歎調。」但她已經不聽我的辯解了。
約瑟夫提出他可以做我的男伴,因為我也沒有別人可以邀請,而赫塔卻覺得我們倆都不應該去。約瑟夫辯解說我有權利去放鬆一下心情,但是我並不願意放鬆心情,我一點都不在乎我的這種權利。幾個月以來,我的痛苦已經讓我忘了其他的一切。這種痛苦已經強大到超越了它本身,成為我性格的一部分。
週六晚上七點半左右,烏拉突然闖入了我家,她穿著我送給她的那件衣服,包裡放著捲髮棒。「你到底還是穿了這件衣服。」這是我能說出口的唯一一句話了。「今天可是招待會的日子呀,不是嗎?」她衝我笑了。
同時來的還有萊妮和艾爾弗裡德。不久前我們剛在巴士上道別,也許萊妮是為了給我驚喜,但是艾爾弗裡德呢,她與這個剛被烏拉由廚房改造成的美容院有什麼關係呢?她甚至沒有對我被邀請參加招待會一事做出任何評論。這是她第一次來我家,我並沒有準備好歡迎她。我們倆之間的親密關係被框在一個極隱秘的地方,比如營房中的那些洗手間裡。我們的關係是一條裂縫,一個漏洞,甚至連我們自己都沒有辦法承認。然而在我們作為試毒員用餐的時間之外,它突然失去了那種緊張感,這讓我有一些困惑。
我猶豫地招待著女孩子們,害怕赫塔不歡迎她們來訪。我們現在的日子已經完完全全奉獻給了格雷戈爾。她生活在自己兒子遲早會回來的幻想中,絲毫的差異都是一種褻瀆。她已經不能接受我去城堡這件事了,誰知道烏拉盛裝到來會給她帶來多大的焦慮。
果然我沒有猜錯,我的婆婆顯示出了一種輕微的不適感,出於禮貌,她希望自己可以表現得好客,但是她又對自己能不能做好有所懷疑。
看著烏拉穿著我曾經穿過的衣服,我一陣恍惚。那段時光如今回望起來已經十分遙遠了。這種面料在這個季節穿其實有些重,它正滑落在另外一個女人的身上,它曾經是我的,述說著我的故事。
赫塔燒開了水準備泡茶,又從碗櫃裡面拿出上好的瓷杯。「我沒有餅乾,」她向大家道歉,「我要是知道你們會來,就給你們準備點吃的了。」
「我們有一些果醬,」約瑟夫進來幫忙,「還有一些赫塔做的麵包,非常好吃。」
我們就著果醬吃麵包,就像孩子們吃小點心一樣。我們還從來沒有在不是食堂的地方圍著一張長桌吃東西呢。我的同伴們是不是也會和我一樣,把食物放到嘴裡時想起那些毒藥呢?「當你吃東西的時候,你就在與死亡做鬥爭。」我的母親曾經這麼說過,但對我來說,只有在克勞森多夫,這句話才幾乎成真。
萊妮吃完第一片面包後,心不在焉地舔了一下手指,又拿起了一片。「看來你真的很喜歡啊。」艾爾弗裡德笑著說,萊妮臉紅了。赫塔也跟著笑起來,她已經有好幾個月沒有笑過了。
烏拉卻迫不及待地要給我梳頭了,她站起來時杯子裡還冒著熱氣。赫塔給她打了一盆水。她站到我的身後,用手搓揉著弄溼我的頭髮。「水太冷了!」我抱怨著。「得了,不要大驚小怪的。」她的嘴唇抿成了鵝喙,她繞著我的頭髮一圈一圈地綁著線,有的寬一些,有的窄一些。每隔一段時間我就會扭過頭去看她——她非常認真——她推著我的腦袋:「讓我幹活啦。」
剛和格雷戈爾訂婚的那段時間,我每週都會去一次理髮店,這樣我就能確保,只要他帶我出去吃飯,我就可以保持無可挑剔的樣子。我總是對著鏡子和其他女人交談,而理髮師們用刷子和熱熨斗在我們的頭髮上摸索著。女人們看著自己掛滿發叉和髮夾的頭髮、梳子撩起頭髮露出的前額,或者被簾子遮住一半的臉,談論起各種事情。已婚的女人們談論著需要妥協才能繼續下去的婚姻,或者像我這樣的人談論著讓我自己都吃驚的恩愛。在那裡,有一些上了年紀的女士曾經跟我說:「親愛的,我也不想做卡桑德拉,但是你要知道,有些東西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
在我公婆的家裡面想起這些事情讓我感到有些陌生。這也許是因為我們現在這個荒唐的組合,萊妮、艾爾弗裡德、烏拉,還有格雷戈爾的父母,聚集在他小時候住過的房子裡面。和他們在一起的我也在這裡,我曾經住在首都,每週花錢在理髮師身上,而且由於我太天真和單純,那些年老的婦女瘋狂地想要讓我一點點對愛情感到失望。
我試圖從那種輕微的恐懼中分散注意力,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的雙手都被汗水浸溼了。
「約瑟夫,」我說,「不如你跟烏拉說說看城堡中的花園是什麼樣子的吧。」
「是的,是的,請您跟我說一說吧。」她催促著約瑟夫,「我真想去看一看啊!它有多大?有長凳、噴泉,還有涼亭嗎?」
約瑟夫簡直來不及回答她的問題,萊妮追著問:「有沒有迷宮?我可喜歡那種灌木叢迷宮了。」
我公公笑了:「不,沒有什麼迷宮。」
艾爾弗裡德開玩笑說:「我們這個小姑娘,還以為自己生活在童話裡面呢。」
「那又怎麼了?」萊妮反問。
「要是你也一出生就住在離城堡很近的地方,」烏拉說,「這種幻想就是不可避免的,對不對?」
「你是在哪裡出生的,艾爾弗裡德?」赫塔問道。
艾爾弗裡德猶豫了一下才回答我們:「在格但斯克。」
所以她也是在城裡長大的。我怎麼會過了這麼久還不知道她是從哪裡來的呢?向她提任何問題都顯得那麼不合時宜,所以我從來沒有這麼做過。
1938年,我和格雷戈爾在去往索波特乘船時曾路過格但斯克,也許我們曾在路上擦肩而過。誰能想到,幾年之後我們會在一張桌子前吃飯,我們的命運會從此交織在一起。
「那你應該也受了不少苦。」約瑟夫評論道。
艾爾弗裡德點點頭。
「你和誰住在這裡呢?」
「我一個人住。不好意思,萊妮,你可以給我倒點茶嗎?」
「你要多少?」赫塔不想多管閒事,她只是想表現得很熱心罷了,但艾爾弗裡德從鼻子裡發出了些響聲,聽著像感冒了,不過這就是她的一種呼吸方式,冬天的某些下午,我覺得我總是能夠聽到她發出這種聲音。
「好啦好啦,」烏拉大叫道,她在我頭上放了一片綠色的東西,「現在請你不要去碰它。」
「但是它們綁得好緊……」我想抓抓頭髮。
「把你的手放下去。」烏拉輕拍了一下我的手掌。大家都笑了,就連艾爾弗裡德也笑了。
所幸赫塔的提問並沒有太多地打擾到她,她對自己的隱私防護得如同磐石,有時候甚至顯得有些粗魯,只有經過她的允許才可以進入她的世界,但是我並沒有被她的拒絕冒犯。
赫塔提出的問題引起的不安很快就過去了,我們還是四個被「美麗」所困擾的年輕女性,然而彷彿命中註定,在這麼一個時刻,萊妮發問了:「我可以看看格雷戈爾長什麼樣子嗎?」
赫塔立刻僵住了,沉默使我們彷彿都失去了知覺,我起身走進了房間,沒有說一個字。
「真是抱歉,」萊妮喃喃道,「我不是想……」
「你腦子裡到底在想什麼?」我聽到艾爾弗裡德責罵她。
其他人都保持了沉默。
幾分鐘之後,我回到了廚房。我把茶杯推到桌子的一邊,把相簿放到桌子上。赫塔屏住了呼吸,約瑟夫也放下了菸斗,像在行脫帽禮一樣。
我飛快地翻著相簿的頁面,每頁都被一張薄紙蓋著。終於,我找到了格雷戈爾。在第一張照片中,他坐在後院的躺椅上,沒有穿夾克衫,不過戴著領帶。在另外一張照片裡,他躺在草地上,穿一條燈籠褲,上衣最上面幾個紐扣松著,而我在他的身邊,頭上戴著條紋的頭巾。這張照片就是在這裡拍攝的,那是我們的第一次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