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艾爾弗裡德撫摸著我的膝蓋說:「你起雞皮疙瘩了。」

我衝她就是一個巴掌,她猛地站起來推了我一把。而我又把她撲倒在地上壓住,她脖子上的青筋像繩索一樣緊繃、暴起,我不知道我想對這個女人做什麼。恨,我的高中老師曾經說過,一個德國女人必須知道如何去恨。艾爾弗裡德咬緊牙關,試圖掙脫並推翻我。我累得喘不過氣來,她也氣喘吁吁的。

突然她問我:「你發洩夠了嗎?」我鬆開了抓住她的手。

還沒等我回答她,看守就拎住了我的衣領,把我拖到了公交車的過道上,他在我家裡已經這麼做過一次了。他朝我身體兩側踢來,也踢在我光著的大腿上。他命令我站起來坐到前面,坐到司機後面的西奧多拉旁邊,同一排還坐著格特魯德和扎比內。西奧多拉緊緊地捂著她的耳朵,她從沒想過黨衛軍居然可以打我們。我們可是希特勒的試毒員啊,多麼重要的工作,掌握著生死的問題呢。長官先生,給我們點尊重啊。又說不定,她早就習慣了她的丈夫不飲酒時也頻繁地毆打她。男人越偉大,女人就越不重要,希特勒也這麼說過。所以,被洗腦的,記住你自己的地位,不要自以為是。

教訓了我之後,輪到了艾爾弗裡德,我聽見靴子踢在她骨頭上的聲音,但是她一聲不吭。

在食堂裡,我幾乎吃不下任何東西。我只能強迫自己嚥下去,我不是害怕黨衛軍,我只是希望飯菜裡有毒。我只要吃一口,就可以把我的生命交給死亡,再不用擔心任何事情,至少可以從這個令人作嘔的職責當中解脫出來了。但是食物是乾淨的,我沒有死。

我的女伴們有好幾個月沒有見到自己的丈夫或未婚夫了,如果說奧古斯丁是唯一一個真正的寡婦,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說,我們所有人都孤苦一人過了很久,我的痛苦不是獨一無二的,她們不會同情我。也許正因為如此,我什麼都沒有說,甚至沒有對萊妮說,也沒有對艾爾弗裡德講,雖然她們兩個還沒有結婚或者訂婚。

萊妮每每談起愛情總是有一種夢幻般的天真,她講述著在連載小說裡面看到的那種感情,但是她並不知道愛情到底指的是什麼,她不知道什麼叫情感上依賴著一個男人,這不是你自己一個人就可以產生的,你出生的時候並沒有帶著這樣的情感來到世界上。她還從來沒有離開過父母,與一個陌生人結合。

奧古斯丁有一次說,萊妮盼望戰爭可以早點結束,因為她害怕不能及時結婚。她還在尋找那種偉大的愛情。為了等待真愛來臨,她一直守身如玉呢。

「你別取笑我呀。」萊妮捅了她一下。

「但是戰爭爆發了,」奧古斯丁繼續說,「男人們都蒸發了。」

萊妮為自己辯護道:「我不是唯一一個老處女。」

「你才不是什麼老處女呢,」我向她保證道,「你多年輕啊。」

「艾爾弗裡德也沒有結婚啊,」萊妮說,「而且她好像一直都只靠自己。」

艾爾弗裡德聽見了。她舉起拳頭放到自己的嘴邊,好像要剎住這些話一樣,然而她的嘴唇碰到了她那光禿禿的無名指。

獨自一人活在這個世界上,不需要等任何人,也不會失去任何人。艾爾弗裡德吃了一口又一口,吃完之後她要求去洗手間。高個子不在,那個在巴士上教訓了我們的黨衛軍也不在,當一個看守陪著她去洗手間的時候,我示意說我也需要去洗手間。我看見艾爾弗裡德頓了一下。

她進了一個隔間,關上門。我靠近了那扇門。「都是我的錯。」我把頭貼在漆著白漆的木門上,「對不起。」我沒聽見她小便的聲音,也沒有聽見她移動的聲音,什麼聲音都沒有。「格雷戈爾被通報失蹤了,我就是因為這件事情難過。也許他已經死了,艾爾弗裡德。」

鑰匙轉動,門開了,我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等著它完全開啟。艾爾弗裡德走了出來,她的眼神還是那麼堅毅,顴骨還是那麼突出,但是她走向了我,我一動不動,她擁抱了我。

她從來沒有對我這麼做過。她緊緊地把我圈在她滿是稜角的懷抱裡。她自己也沒有想過她的身體可以給我這樣大的安慰吧,它是這麼溫暖,這麼舒適,以至於啜泣從我的胸腔中溢了出來。自我接到那封信以來,我還沒有掉下過眼淚。我已經好幾個月沒有抱過誰了。

赫塔不再做麵包了,也不再在早晨和約瑟夫一起收雞蛋做早餐了,也不再邊和我們聊天邊織毛衣,她拆了為格雷戈爾織的圍巾,把線團扔掉了。扎特在後院丟垃圾的籃子裡面找到並翻出了它,然後滿屋子地玩,它把線團拉開,有時把線纏在桌椅的腿上,線團的絨毛飄浮在空氣中,以致到處都是。曾經,這樣的小惡作劇會給我們帶來一些樂趣。但現在,或許赫塔回想起了她兒子小時候曾經做過的那些惡作劇,為了消除這種回憶,她無情地把貓踢到了外面。

約瑟夫卻沒有改變晚飯後邊抽菸鬥邊聽廣播的習慣,相反,他比以前更堅決地搜尋著國外的電臺,就好像期待攔截到格雷戈爾的聲音一樣:「我還活著,我在俄國,來接我吧。」但這不是一個尋寶遊戲,我們沒有地圖,沒有線索,只有越來越令人不安的訊息。

我也不再和赫塔做果醬,不和約瑟夫去菜園了。自從來到這裡,我總穿著一雙格雷戈爾小時候穿的膠鞋去收集蔬菜,他的父親在地窖裡面發現了這雙鞋子,我穿著它們只是覺得有一點緊而已。我丈夫還是一個男孩子的時候有著柔軟的腳,那是我從來沒有見過、從來沒有觸控過的一雙腳,這讓我心底感動不已。但是現在它折磨著我。

我決定把我每天腦子裡面想到的事情全部寫下來,我要寫下一本他不在時的日記,這樣,當他回來的時候,我們就可以一起讀這本日記了。他會為那些特別悲傷或者太過感性的句子逗弄我,而我會捶他的胸口,只是假裝捶他而已。我試了,但是我什麼都寫不出來,我沒有什麼好說的。

我再也不去森林了,不去看鸛已經空掉的巢穴,不去莫伊湖邊唱歌。我沒有了唱歌的慾望。

萊妮用一種笨拙的方式照顧著我,她是唯一一個這麼做的人。「我很確信他還活著。」她以一種令人難以忍受的樂觀主義精神發表著宣告,「他可能擅自離開了軍隊,現在正在回家的路上呢。」

即便實在的或潛在的守寡是一種普遍的現象,我也沒有感到一絲安慰。我從來沒有想過這件事會發生在我的身上。格雷戈爾從天而降,來到我的世界裡,帶給了我幸福,這就是他扮演的角色,無論出於什麼原因他顯露出了欺詐的行為,我都覺得我上當受騙了。

艾爾弗裡德也許感受到了我的想法,所以她乾脆都沒有想過來安慰我。「你要不要抽根菸?」有一次她這麼問我。「你知道我不抽的。」「你看,你還是比我強的嘛。」然後她笑了。那一瞬間,這個只對我綻放的微笑讓我了活過來。有一種慢慢復甦的寬慰在我的身體裡蔓延開來。艾爾弗裡德在被毆打後的那幾天裡甚至沒有去檢查她身體上的青腫,不過我相信,即使它們消失了,她也會在腦子裡面永遠地記住它們。

而我卻在每個清晨仔細地檢查著這些青紫,我用手指按著它們,讓它們跳動,就好像格雷戈爾並沒有失蹤一樣,這些傷痕是我叛亂之後仍然活著的間諜。當有一天這些疼痛也從我身上消失的時候,我的皮膚上就再也不會有任何顯示我丈夫存在於這個地球上的記號了。

有一天赫塔起床後,她的眼睛不像之前那麼腫了。她決定相信格雷戈爾過得很好,有一天清晨,他會自己敲響房屋的門,那時的他會和入伍的時候沒什麼差別,只是胃口變得更大了。我也學她,試圖說服自己。

我在相簿裡找到了他拍的最後一張照片,那張照片裡的他身穿制服,我對著照片裡的他說話,就好像每天晚上做禱告一樣。相信他的存在對我來說是一個賭注,而這種相信將會漸漸地成為一種習慣。我們剛在一起的時候,我因為身體的每一個部位都被他的骨頭和肉壓到而崩潰得像個孩子,可是現在我的睡眠反而不規律了,身體經常會痙攣。格雷戈爾失蹤了,或者已經死了,而我仍然愛著他。這份從年輕時開始的愛是獨一無二的。我不需要得到任何的回應,只需要固執和自信地等待。

我按著弗朗茨留下的美國的舊地址寫了一封很長的信,想和家人說話的渴望實在是太強烈了,我想和一個小時候追著我腳踏車跑的人、一個每週日做彌撒之前和我一起去游泳的人說話,這個人我從小就認識,當他還在搖籃裡睡覺的時候,我咬了他的手,他哭得臉都紫了——他是我的弟弟。

我告訴他我失去了格雷戈爾的訊息,就像我也失去了他的訊息一樣,這封信實際上是沒有任何意義的。而就在寫這封信的時候,我突然發現我再也沒有辦法清晰地記起弗朗茨的臉了。我只依稀看到他寬闊的背脊,他穿著一件布外套一瘸一拐地朝前走著,但是我就是想不起他的臉。他現在有鬍子嗎?他的嘴唇上還有那些皰疹嗎?他需要買眼鏡了嗎?成年的弗朗茨對我而言是那麼陌生。每當我在書上看見「兄弟」這個詞,或者每當我聽到別人說起個詞的時候,我眼前都會立刻浮現他凸出的滿是傷痕的膝蓋、他腿上x狀的劃痕,正是這些傷疤激發起了我立刻去擁抱他的衝動。

我等了好幾個月,想要得到一條他的訊息,但是我沒有收到弗朗茨的回信。再沒有人會給我寫信了。

關於等待中的這幾個月,我什麼都不記得了,只有其中一天我記得還算清楚。前往克勞森多夫的巴士的窗外,一片草地上長滿了紫色的三葉草,這將我從修道院般的日常生活中喚醒。春天來了,但是一種沒有緣由的感傷侵襲著我,格雷戈爾缺席了,生命也缺席了。

德國城市,又譯作阿亨,位於今德意志聯邦共和國北萊茵-威斯特法倫州,靠近比利時與荷蘭邊境。——譯者注

奧地利和巴伐利亞傳統女士服裝,希特勒時期穿傳統服裝的婦女一般被認為是撫養了純種雅利安人的光榮母親。——譯者注

4月20號是希特勒的生日。——譯者注

1936年12月之後,納粹德國的所有德意志種族,且為德國國民的身體無殘疾的14—18歲少女均須加入德國少女聯盟。聯盟宗旨是通過各種活動培養女孩的國家社會主義思想,訓練她們在德國社會中擔任妻子、母親和家庭婦女的角色。該聯盟是當時世界上最大的少女團體。統一制服為白色襯衫、黑色領巾和深藍色裙子。——譯者注

德國東北部河流,最終匯入易北河支流哈弗爾河。——譯者注

現在為波蘭的肯琴,「二戰」時期曾經是希特勒的軍事指揮部「狼穴」所在地。——譯者注

拉斯騰堡的一個縣。——譯者注

德國舊式貨幣單位,100芬尼等於1馬克。——譯者注

這裡指德式聖誕蛋糕,是德國的一種傳統聖誕食物,更像加了水果乾和果仁的麵包。——譯者注

位於今德國首都柏林米特區下轄蒂爾加滕區的一座城市公園,是德國第三大、柏林第二大市內公園。——譯者注

瑞典女演員,作品有《士兵的假期》《女王之心》等電影。——譯者注

納粹德國宣傳部部長的妻子,也是希特勒的親密盟友。——譯者注

天主教聖人,出身富貴,曾當眾將身上的華麗衣物脫下還給自己的父親,自願過上清貧的生活。——譯者注

德國產天然礦泉水,碳酸氫鹽含量較高,有助於中和過量的胃酸。——譯者注

格特魯德的暱稱。——譯者注

納粹德國反猶週報。——譯者注

華格納創作的三幕歌劇,靈感來自13世紀德國詩人戈特弗列特·馮·施特拉斯布格的同名敘事詩。故事講述了英格蘭武士特里斯坦和愛爾蘭公主伊索爾德的悲劇愛情故事。——譯者注

應指希特勒的親密好友約瑟夫·迪特里希。——譯者注

按德國傳統,週六早晨要吃的一種甜麵包,因形狀像蝸牛而得名。——譯者注

納粹德國在1940年制定的侵略蘇聯的計劃,以德軍失敗告終。——譯者注

源自華格納歌劇《漂泊的荷蘭人》,講述一個荷蘭的航行者被魔鬼判罰的故事:除非找到一個真心愛他的女子,否則他將永遠在海上漂泊。——譯者注

原文為「審判日」,是基督教中,世界將結束,決定人類命運的那天。——譯者注

柏林著名林蔭大道。——譯者注

原文中「膽小鬼」這個詞與「糞便」發音接近。——譯者注

希特勒飽受腸胃病的折磨,他的私人醫生莫雷爾曾給他開出一種叫mutaflor的藥物,使他的病情好轉,莫雷爾也因此得到希特勒的信任。後來,希特勒病情加重,mutaflor不再管用,莫雷爾只能給希特勒開一些能讓人產生愉悅感但極易成癮的藥物來緩解他的痛苦。——譯者注

西方民間在聖誕節前九日有禱告的活動。——譯者注

現為波蘭波美拉尼亞省的省會,是波羅的海的重要貿易港口城市。——譯者注

一種俄式別墅。——譯者注

「二戰」期間,德國宣傳部致力於吹捧一系列高效能武器,其中一部分已經被研發出來,大部分只是停留在圖紙上的幻想。——譯者注

指赫爾曼·威廉·戈林,和希特勒關係極為親密,擔任過納粹黨內許多重要職務,「二戰」結束後被判處絞刑,但他在行刑前一天服毒自殺了。——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