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當黨衛軍的巴士來到門口時,我把床單拉起來蓋住了臉。

「起床了!羅莎·紹爾。」門外傳來了叫喊聲。

前一天下午在克勞森多夫,我什麼都沒有說,我完全被那個訊息震驚了,我的身體拒絕接受。只有艾爾弗裡德問我:「柏林人,你怎麼了?」「沒什麼。」我回答說。她嚴肅起來,認真地抓著我的肩膀問:「羅莎,你確定一切都好嗎?」我躲開了。她的觸碰已經使我崩潰了。

「羅莎·紹爾。」他們又喊道。我聽見引擎的嗡嗡聲,然後聽見它熄滅了。母雞們沒有咯咯叫,它們已經好幾個月沒咯咯叫了。是扎特對它們施加了壓力,它的存在足以讓它們安靜下來。現在,它們已經習慣了輪子摩擦石子的聲音,我們都已經習慣了。

我的房間門被敲了好幾下,是赫塔在叫我。我沒有理她。

「約瑟夫,你來。」她說,然後我聽見她靠近我,掀開床單輕輕晃了晃我。赫塔是在確認躺在床上的是我、我還好好地活著。「你這是在做什麼,羅莎?」我的身體在那裡,它沒有消失,但它已經沒有反應了。

約瑟夫也問道:「你怎麼了?」與此同時我聽到了他們敲門的聲音。

我的公公往門口走去。

我哀求道:「請別讓他們進來。」

「你說什麼?」赫塔不滿道。

「他們想對我怎麼樣就怎麼樣吧,我不在乎了,我累了。」

她的眉頭中間出現了一道深溝,我從來沒有注意到赫塔臉上有這樣一道切口,她不是在恐懼,她是在怨恨我在她兒子可能真的已經死了的情況下還這麼不在乎性命,把我自己置於危險之中,還波及他們夫妻二人。

「起來。」她說。

我知道,我每個月賺的那200馬克讓她過得不錯。

「算我求你。」她在床單下摸索著找到了我的手腕,她隔著被子撫摸著,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一名黨衛軍衝進了房間。「紹爾。」我們一驚。

「希特勒萬歲。」赫塔機械地喊道,然後她說,「昨天晚上我兒媳婦有點不太舒服,真是不好意思,現在她準備準備馬上就出門。」

但是我起不來。我不想造反,可是我實在沒有力氣。

約瑟夫在黨衛軍的身後一直盯著我,赫塔起身走到穿著制服的客人面前說道:「在她準備的時間裡,您要喝點什麼嗎?」這次她倒是很快就想起了待客之道。「快點起來吧,羅莎。」

我望著天花板。

「羅莎。」赫塔懇求道。

「我叫不動她了,我發誓。約瑟夫,你和她說吧。」

「羅莎。」約瑟夫懇求道。

「我厭倦了。」我轉過頭看著黨衛軍,「尤其是對你們。」

那個男人越過赫塔,一把掀開被子,抓住我的一隻胳膊把我從床上拖下來,扔到了地板上,他的另一隻手始終緊緊抓著他的槍套。母雞們沒有呼叫,它們感覺不到任何的危險。

「穿上你的鞋。」黨衛軍命令道,鬆開了我的手臂,「要麼你就赤腳吧。」

「請原諒她吧。她身體不太舒服。」約瑟夫試圖解釋道。

「閉嘴。不然我把你們三個都解決了。」

我做什麼了?

我想去死,反正格雷戈爾也不在了。「失蹤了,」我是這麼告訴赫塔的,「他不是死了,你懂嗎?」但是到了晚上,我也相信他拋棄我了,就像我的母親一樣。我根本沒想過造反,難道我現在是在造反嗎?我甚至不是一名軍人,我又沒有參軍。格雷戈爾曾經說過:「軍人是德國的炮灰,我為德國戰鬥再也不是因為我相信它,也不是因為我愛它,我開槍是因為我感到害怕。」

我從來沒有想過後果:立即判決,就地正法,我只想像他一樣消失。

「我求求你了。」赫塔呻吟著,蜷縮著,「我兒媳婦只是有些胡言亂語罷了。我的兒子——我們才得到訊息——他失蹤了。今天就讓我頂替她的位置吧,我去幫她吃……」

「我已經叫你們閉嘴了!」黨衛軍用槍托打了赫塔。我沒有看見他打在了哪裡,我只見到我的婆婆縮得更低了。她無力地癱倒了,一隻手放在肋骨上。約瑟夫抓著她,而我壓抑著尖叫,抓過鞋子,渾身發抖地穿上了它們。我的心在喉嚨口像金屬一樣突突地跳。我剛起身,黨衛軍就把我推向衣架,我抓起外套穿上。赫塔始終沒有抬頭,我喊著她的名字,想和她道歉,約瑟夫安靜地抱著她。他們在等我出門,只有我出門了,他們才能發出呻吟,才可以因為吃痛而倒下,或者重新躺到床上,把門鎖換了,再也不開啟。我的所作所為配不上我現在的工作:我吃著希特勒的食物,我是在為德國吃東西,不是因為我愛它,也不是因為感到害怕,我吃希特勒的食物是因為我只配做這個,這就是我。

「小姑娘發脾氣了嗎?」當司機見到他的同事把我扔進巴士時,他譏笑著說。西奧多拉像往常一樣坐在第一排,沒有跟我打招呼,就連貝雅特和海克也都不敢向我問好。其他人都裝作在睡覺,奧古斯丁坐在我前面兩排的位子上,她輕輕地喊了我的名字。她的輪廓在我眼前輕晃著,看上去有一些不安。她在我的視野裡是那麼模糊不清,我沒有回應她。

萊妮一上車就徑直朝我走來,當她看見我外套披在睡袍上的樣子時,她猶豫了一下。她一定是嚇壞了,她不知道我的母親死的時候也是同樣的裝束,對我來說,這身打扮和死亡相呼應。我穿著鞋子,但沒穿襪子,我能感到腿上的寒意,腳指頭已經在皮革當中凍僵了。這是我在柏林辦公室裡穿的鞋子。那時格雷戈爾是我的老闆,我是他喜愛的甜心。「你穿著這雙高跟鞋能去哪裡呀?」赫塔曾經問過我。但是今天早晨她的肋骨斷了,或者裂開了,她說不出話來。「你穿著這個高跟鞋能去哪裡呀?」萊妮應該也會這麼想吧,高跟鞋配著我的睡衣,襯得我像個瘋子一樣。她綠色的眼睛眨了好多次,但是最後她還是坐了下來。

我腳上大概會長出水泡來吧,我會用指甲擠它們,讓它們爆開。有一種力量在我的身體裡面醞釀,而且只有在我的身體裡面有這種力量。直到萊妮握住我的手,我才意識到我正掐著自己的大腿。「羅莎,發生什麼事了嗎?」她問我。奧古斯丁也回過頭來。在我眼前,她像一個小點、我視線裡的一個障礙物。格雷戈爾曾跟我說過,他看到了許多蝴蝶、蒼蠅,還有蜘蛛網。於是我說:「你看我的時候得專心一點啊,親愛的。」

「羅莎。」萊妮輕輕地握住我的手。她試圖從奧古斯丁那裡找到答案,但是奧古斯丁也搖著頭。啊,這個小點正在跳舞呢,我的眼睛不得不做出讓步,我感到渾身無力。

有的時候,人即使還活著,但已不復存在。格雷戈爾也許還活著,但是他已經不存在了,對我而言已經不存在了。帝國將繼續它的戰鬥,它在謀劃著奇蹟武器,他們相信奇蹟,而我卻從來不相信。在戈林坐上戈培爾的位置之前,仗會繼續打下去,約瑟夫說過。戰爭看起來將永遠進行下去,但是我已經決定不再戰鬥了,我叛變了,不是對黨衛軍,而是對生命。我坐在巴士上,但已經不再存在。巴士帶著我前往克勞森多夫,那是王國的食堂。

司機再次剎車,透過窗戶我看見艾爾弗裡德站在路邊等待。她的一隻手插進外套的口袋裡,另一隻手拿著一根菸。我們的視線交匯了,而她的顴骨抖動了一下。她用鞋底碾碎了菸頭,整個過程中她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我,然後她上了車。

她朝我們走來,我不知道是萊妮對她使了什麼眼色還是奧古斯丁說了什麼,也許單純是因為我的眼神,她直接坐到了萊妮邊上,她們之間僅隔著一條狹窄的過道。她對萊妮說:「早上好。」

萊妮支支吾吾又有些尷尬地回了一句「早上好」。但是今天早上一點也不好,艾爾弗裡德又怎麼會看不出來呢?

「她怎麼了?」

「我不知道。」萊妮回答她。

「他們對她做了什麼嗎?」

萊妮沉默了,畢竟最後這句話她已經不是在和萊妮說了,她是在問我,但是我已經不存在了。

艾爾弗裡德清了清嗓子,說道:「柏林人,你今天早晨是為了慶祝沒拉警報,所以做了個髮型嗎?」

女孩子們開始咯咯地笑,只有萊妮沒有笑。

我笑不出來,艾爾弗裡德。我向你發誓,我笑不出來。

「烏拉,你覺得她這個髮型怎麼樣?你喜歡嗎?」

「我覺得比麻花辮要好看。」烏拉羞澀地回答道。

「一定是柏林的時尚吧。」

「艾爾弗裡德。」萊妮責備道。

「今天就連穿衣也特別大膽呢,柏林人。札瑞·朗德爾也不敢這麼穿。」

奧古斯丁大聲地咳嗽,大概是警告艾爾弗裡德,不要再說下去了,不要太過分。也許她反應過來了。她在戰爭中失去了丈夫,並決定永遠穿代表悲傷的黑色。

「你想知道什麼呢,奧古斯丁?你就是個鄉下女人,奧古斯丁。柏林人正在以時尚的名義向寒冷發起挑戰。柏林人,你還不教訓教訓她?」

我只是抬頭看著巴士的車頂,希望它可以砸到我頭上。

「看起來她都懶得理我們呢。」

她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要這麼折磨我,還拿衣服這件事情來說我?她自己不是曾經說過,「我建議你管好自己的事情」嗎?但是今天她為什麼就是不肯放過我呢?

「萊妮,你有沒有讀過《倔強的頭顱》這本書啊?」

「是……我小時候讀過。」

「那本書寫得還挺好的,對吧?我想,從今天開始我們就可以叫羅莎‘倔強的頭顱’了。」

「你別說了。」萊妮懇求道,她抓住了我的手,我一把抽了回來。我把指甲深嵌進大腿裡,直到感覺有些疼痛。

「啊,沒錯,戈培爾說過,敵人在監聽我們的話。」

我轉頭看向艾爾弗裡德:「你到底想幹什麼?」

萊妮用食指和拇指捏住了鼻子,就像要去潛水一樣。這是她特有的緩解焦慮的方式。「讓開。」我對她說。

她為我騰出空間,我走出來,站到艾爾弗裡德面前,俯身問道:「你到底想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