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進入12月了,戰爭開始之後,尤其是當格雷戈爾離開之後,聖誕節對我來說已經失去了原來的歡樂氣氛。但今年不一樣,我像小時候那樣不耐煩地等待著聖誕節到來。我的丈夫就是我的聖誕節禮物。
早晨出門時,我戴了一頂赫塔織的羊毛帽子。接著我上了車,巴士穿過堆滿積雪的道路來到克勞森多夫,我與其他年輕的德國姑娘一起在那裡參加食堂的儀式,我們這些忠實的信徒準備接受舌頭上並沒有辦法救贖我們的聖餐。
誰會希望在這個地球上永生呢?我當然不會。我大口地吞下可能毒死我的食物,就好像吞下一朵小花一樣。在聖神降臨的九日之前,我每天要吃下三朵這樣的花。把你覺得很困難的事情都交給耶和華,比如你斷了的冰刀或者你的重感冒,我的爸爸曾經在和我一起做晚禱的時候這麼告訴過我。那請看看吧上帝,您看看吧,我用我對死亡的害怕,以及我與死亡那延遲卻不會取消的約會,和您交換,我用它換取他的到來,我的父,我要格雷戈爾回來。我的恐懼每天都會出現三次,它永遠不用敲門就能坐到我身邊,如果我站起來,它就跟著我,現在它已經和我如影隨形了。
人們總是會慢慢習慣所有事情,比如,從煤礦的隧道中挖取煤炭需要習慣缺氧的痛苦,走在懸空的建築橫樑上需要習慣高空的眩暈,習慣了警報聲就會穿著衣服睡覺,這樣警報聲響起的時候就可以快速地逃跑。我們習慣了飢餓,習慣了口渴,當然,我也習慣了吃飯還有錢拿。它看起來像一種優待,但其實和別的工作沒有什麼兩樣。
聖誕夜那天,約瑟夫抓住一隻公雞的爪子,把它倒著拎了起來,他的手腕微微用力,就擰斷了公雞的脖子,乾枯而短暫的一聲,它的生命便結束了。赫塔在火上放上鍋,水煮沸後,她將雞放到水裡面浸了三四次,一開始是抓著頭往下放,後來又抓著腿往下放。最後她熄了火,用手拔掉雞毛。這一系列兇狠的動作都是為了即將回來的格雷戈爾。幸運的是,希特勒這兩天不在狼穴,我可以和我的丈夫還有他的父母一起自由地吃飯。
上一次格雷戈爾休假的時候還是在柏林,當時他在我們不登格斯家的起居室裡聽收音機,我靠近他並且愛撫他。他雖然接受了我的愛撫,但是並沒有做出回應。這對他來說似乎是個挑戰,他有點分心。我什麼都沒有說,我不想毀掉我們在一起的僅有的幾個小時的時間。我睡著的時候,他瘋狂地壓在我的身上,一言不發。半睡半醒中,我沒有抗拒他,也沒有迎合他。後來我告訴自己,他需要黑暗,他需要在黑暗中與我做愛,就好像我不在那裡一樣。這個想法讓我感到害怕。
聖誕夜那一天,他的信來了。信很短,格雷戈爾說他正在營地的一家醫院裡面住院。他沒有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只是要我們別擔心。我們立刻給他回了封信,請他一定要告訴我們更多的資訊。
「如果他還能給我們寫信,」約瑟夫說,「至少說明他沒有太嚴重的問題吧。」可赫塔還是將她的臉埋在了她患關節炎的手中,並且拒絕吃她準備好的雞肉。
25日晚上,我像往常一樣睡不著,我甚至不能夠待在自己的房間裡面。格雷戈爾五歲時的照片瘋狂地折磨著我,幾乎要把我撕碎。我從床上爬了下來,離開房間,在黑暗的屋子裡散步。
突然間我撞到了一個人。
「不好意思,」我一邊說著,一邊認出了那個人是赫塔,「我睡不著。」
「不,應該是我要向你道歉。」她說道,「今天晚上,我們大概都只能夢遊了。」
「我以夢遊者的精準和自信追尋著我的方向。」希特勒攻佔萊茵蘭的時候這麼說道。
她真是一個可憐的夢遊者,我的弟弟曾因為我小時候總說夢話而這麼評價我。
媽媽說我太喜歡說話了,就連睡覺的時候都說個沒完。弗朗茨立即從餐桌邊站起來,雙臂張開,舌頭伸在外面,像木偶一樣喉嚨裡不停地發出聲響。爸爸說:「你快停下來吃飯吧。」
我小時候夢到過我在飛,有一種力量把我從地上拽起來,把我拉得越來越高。我的腳底空蕩蕩的。一陣風發出呼呼的聲音帶著我直衝到樹上,又帶著我直衝到高樓的牆上,我差一點就要撞上去時,我大聲尖叫,耳膜幾乎被自己的聲音刺穿。我知道這只是個夢,我一旦念出那個咒語,夢境就會被打破,而我就能重新回到我的床上。但是我完全失去了我的聲音,只能在喉嚨口吐出一個包裹著的泡沫。就在我撞上牆的一瞬間,泡沫破了,伴隨著我的尖叫聲:「弗朗茨!救命啊!」
起初,我弟弟睡眼惺忪地問我:「怎麼啦?是我對你做什麼了嗎?」然後他懨懨地醒了過來,只是為了問我:「我能知道你到底在和誰過不去嗎?」
我把這樣的夢叫作「失魂」,我不是跟弗朗茨也不是跟我家裡人過不去。我只有在獨處的時候才會這麼叫它。但是有一次,我和格雷戈爾在一起時「失魂」了,他在床上抱著我,而我全身是汗。我喃喃道:「我已經好多年沒有經歷失魂了。」他沒有問我,只是喃喃道:「你只是在做夢而已。」
格但斯克剛剛被佔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