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古斯丁飛速地穿過巴士的過道,她深色裙子的下襬好像泡沫一樣飛舞起來。她把手放在萊妮的背後觸控著她的頭髮,然後說:「我們換個位置吧,就今天。」

外面天已經黑了,萊妮困惑地看了看我,站了起來,坐到一個空位上。於是奧古斯丁佔據了我邊上的那個位置。

「你的包裡裝了東西。」她說。

所有人都扭頭看著我們,不僅僅是萊妮,貝雅特和艾爾弗裡德也轉過頭來。只有「洗腦黨」們沒有,她們坐在最前面,就在司機的後面。

我們自發地分成了好幾個小組。也不是說每個小組裡面的人真的多麼互相喜愛,就像地球的板塊移動不可避免一樣,我們只是單純地和一些人更加親密,對有些人敬而遠之。對我來說,萊妮每次眨眼睛需要保護的時候,我都覺得自己肩負著保護她的責任。還有艾爾弗裡德這個把我推進廁所的女孩。從她的舉動中,我推斷出她和我有同樣的恐懼,那是她接觸人的一種方式。親密,對的。也許高個子沒有說錯,艾爾弗裡德曾經試圖挑起戰爭,但就像男孩子們一樣,只有通過打一架才能清楚到底應該相信誰。我們的劍拔弩張最後被看守的介入打破了,所以我們的戰鬥懸而未決,她和我之間產生的這種磁場使我們不由自主地吸引彼此。

「它裡面有東西嗎?回答我。」

西奧多拉回過頭來,這是她對奧古斯丁嘶啞聲音的本能反應。

幾個星期前,她曾經說,元首有時不夠理性,他都是在憑本能幹事情。「對對,他用的是大腦。」格特魯德一邊用牙齒交叉咬著兩個髮釵,一邊附和著,根本沒有意識到她跟自己朋友說的話矛盾了,「你知道他們瞞了他多少東西嗎?」格特魯德終於把髮釵緊緊插進一側編起的辮子之後繼續說,「他並不知道身邊所有發生的事,所以這並不總是他的錯。」而奧古斯丁聽完她的這番言論,做了一個朝她吐口水的動作。

現在她蹺著二郎腿坐在我邊上,一隻膝蓋頂著前排的座位:「從幾天前開始,廚師就給你額外的報酬讓你帶回家。」

「是的。」

「那好,我們也要。」

「我們」?誰?我不知道該說什麼。試毒員中從來沒有團結一致的說法,我們是漂浮和碰撞的板塊,一會兒漂得近些,一會兒又漂遠了。

「你也不想自私吧。既然他對你這麼好,你讓他多給你一些唄。」

「你從這裡面拿吧。」我把包遞給她。

「這對我們來說可不夠,我們想要牛奶,至少幾瓶吧,我們的孩子需要喝牛奶。」

但她們的工資也比普通工人的高啊。這根本不是她們孩子需不需要的問題,這是她們在給自己討公道呢。奧古斯丁會這麼辯解的。如果問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她一定會反問:「既然你能拿,憑什麼我們就不能拿呢?」「那你去問西奧多拉拿呀。」我真想挑釁。可她也一定知道西奧多拉會毫不客氣地拒絕她的。出於什麼原因,她覺得我會接受她的條件呢?我不是她的朋友,但是她察覺到了我對獲得認同的焦慮,她從一開始就察覺到了。

如何能成為朋友呢?現在我明白了她們的意思。我甚至可以說,我這些夥伴的面孔似乎已經與我第一天看到的不同了。

在學校裡或者在工作中,在每一個你必須待很長時間的地方,都會發生這樣的事,你被脅迫成為某些人的朋友。

「好,奧古斯丁。我明天試著問問他。」

第二天早晨克魯梅爾告訴我們,生病的幫廚們都回來了,他不需要我們兩個人幫忙了。我向奧古斯丁和其他幾個被選出來做代表的人解釋了這件事情,但是海克和貝雅特並不甘心。「這不公平,你享受了額外的東西,我們卻沒有。我們還有孩子呢,你有什麼?」

我沒有孩子。每次我跟我丈夫提起,他都告訴我,現在還不是時候。因為他要去參加戰爭,我沒辦法一個人撫養孩子。他在婚後的第二年,也就是1940年的時候就離開了家。我一個人生活在沒有格雷戈爾的公寓裡面,傢俱是從舊貨店買來的。我們喜歡週六的時候去舊貨店。有的時候只是為了去趟附近的麵包房吃早飯。那裡有肉桂蝸牛小包和加了罌粟種子的蘋果餡餅。我們直接拿著袋子吃早餐,一邊走路,一邊每人吃一口。誰知,現在只剩下我一個人,沒有他也沒有孩子地生活在一個滿是舊物的公寓裡。

德國人都喜歡孩子,元首在遊行的時候也會撫摸孩子們的臉頰,並敦促女人們生更多的孩子。格雷戈爾雖然想成為一個優秀的德國人,但是他並沒有讓自己被這種思想影響,他說把一個人生到這個世界上就意味著要判這個人死刑。但戰爭會結束的,我不同意他的觀點。「不是戰爭的問題,」他回答我說,「這就是人生啊,無論如何,所有人都會死的。」「你的狀態不對,」我指責他,「你自從參了軍就變得很沮喪。」他為此生了我的氣。

或許這個聖誕節在赫塔和約瑟夫的幫助之下,我可以說服他。

如果我懷孕了,我肚子裡的孩子可以吸收食堂飯菜裡的營養。孕婦並不是一個好的實驗品,甚至可能會破壞這個實驗。但是黨衛軍不會知道的,至少,只要我不去檢查或者不顯懷,我就能一直在食堂裡吃飯。

我知道這樣做會有毒死孩子的危險,我們兩個當然可能一起死掉,但我們也可能都活下來。他粉狀的骨頭和柔軟的肌肉都會由希特勒的食物供養。他會是帝國的孩子,甚至在稱他是我的孩子之前,他先是帝國的孩子。更何況,人生下來就是揹負了原罪的。

「你去偷點吧。」奧古斯丁說,「走進廚房和廚師聊天,分散一下他的注意力。你可以跟他講講柏林的事情啊,說說你上班的事,或者隨便編點什麼東西,只要他把頭轉到別的方向,你就把牛奶拿過來。」

「你瘋了嗎?我不能這麼做。」

「那又不是他的東西,你又不是偷他的東西。」

「但這不公平,我不該讓他受損失。」

「為什麼,羅莎,難道我們就活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