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奧多拉一臉鄙視地看著我,繼而無視我。她的鄙夷讓我心情更加低落了。為了她憂鬱並不值,她不是那個我想要與之分享內心的人。實際上,我和別人也沒什麼好分享的。即使是同奧古斯丁,即使她逗我「你冒犯了你的新朋友嗎?」。我也不會和萊妮分享,她總是毫不吝嗇地在我面前讚美食物,就好像是我弄出了這一桌佳餚。我和這些女人沒有一點可以分享的東西。如果不是因為這個工作,我從來沒有想過會和她們在一起。你長大之後想做什麼?希特勒的試毒員。
儘管這樣,「洗腦黨」對我的敵意還是讓我感到很不舒服。我在廚房裡比平常更笨拙了。有一天,我心不在焉地燒到了手腕,立刻尖叫起來。
在我燒傷皮膚的可怖情景之下,西奧多拉突然放棄了對我的不聞不問,她一把抓過我的手臂,開啟了水龍頭。「先用冷水衝一下。」在其他廚師還埋頭於他們的活計的時候,她削了一塊土豆,用抹布擦乾我的手,在傷口上敷了一片土豆。「疼痛會慢慢減輕的,你能感覺到。」她如母親一般的照顧使我軟化了。
我一隻手按著手腕上的土豆片,站在廚房的一角。我看見克魯梅爾朝湯裡扔了一種食材後一個人竊笑。他注意到了我驚奇的眼光,用食指在嘴邊比了比:「完全不吃肉是不健康的。你也學到這個知識了,對吧?還是我給你的書裡寫的呢,不是嗎?大老闆完全不聽我和他講道理,所以我就偷偷地把豬油放進湯裡。你不知道他發現後會多麼生氣吧?但他基本上不可能發現得了。」他開始捧腹大笑,「只要他覺得自己變胖了,我就沒法勸他吃下任何東西。」
西奧多拉本來正在往碗裡倒麵粉,聽到這話,她向我們走近了一些。
「相信我,他一口都不吃。」廚師一邊瞥了一眼西奧多拉,一邊跟我說,「奶渣拌義大利麵?多好消化啊……雖然他一點都不想吃。巴伐利亞蘋果蛋糕,他的最愛:你們想一想,上一次的會議結束之後,每天晚茶我都會給他上這道點心,但是我發誓,如果他要節食的話,他一塊都不會吃的,兩週之內他就能瘦七千克。」
「什麼是晚茶?」「洗腦黨」問。
「就是晚上和朋友的小聚會。元首會喝點茶或者熱巧克力,他可少不了巧克力啊。至於其他人,灌杜松子酒的可能性比較大。他也不喜歡他們喝酒,只能說他是在忍受他們吧。只有一次對霍夫曼——那個攝影師,他特別不高興,喊人家‘大醉漢’。但總的來說,頭兒不在乎。他一向愛閉著眼睛聽《特里斯坦與伊索爾德》,他總是說:‘如果我立刻死掉,我希望它成為我耳朵裡最後聽到的聲音。’」
西奧多拉已經聽得入了迷,我從手腕上取下土豆片,紅腫已經蔓延開來。我希望她能大叫一聲趕到我的面前,把土豆片重新放回它該在的位置,並讓我緊緊地按住那裡,不要自作主張。我突然想起了我的媽媽。
但是「洗腦黨」顯然已經被克魯梅爾的故事深深吸引,她再也不關注我了。從廚師談論希特勒的方式來看,很明顯他十分關心希特勒,理所當然,他對我們、對我也是很關心的。從某種角度來說,我們現在已經是隨時為元首去死的人了。每一天我們的盤子——我們十個人的盤子——都整整齊齊地擺在一起,也變相表明了元首還活著。永生的承諾是不存在的:每個月的兩百馬克就是對我們的補償。
錢是在幾天前的晚上裝在信封裡,在出口處給我們的,我們都把信封塞進了口袋或錢包裡,不敢在巴士上開啟它。我在房間裡關上門數了一下錢,才驚訝地發現這個數字比我在柏林的工資還要高。
我把土豆片扔進了垃圾桶裡。
「頭兒說,如果吃肉或者喝酒的話,他就會出汗。我告訴過他,他出汗是因為他實在是太辛苦、太激動了,」克魯梅爾一說起元首就沒完,「‘看看那些馬兒,’他這麼跟我說,‘看看那些牛,它們是食草動物,強壯,耐力也夠。再看看狗,只要跑一小會兒,它們的舌頭就耷拉下來了。’」
「這倒是真的,」西奧多拉贊同道,「我從沒這麼想過呢。他說得可真有道理。」
「好吧,他是不是有道理我不知道。他還說過他受不了屠宰場殺牲畜的場景,太殘酷了。」現在,克魯梅爾只對著西奧多拉一個人說話了。
我從一個大籃子裡拿出了一塊麵包,把麵包皮從上面掰下來。
「有一次在晚餐的時候,頭兒告訴他的客人,他曾經在一家屠宰場裡面待過。他還記得膠鞋踩在新鮮血液上那種攪動的感覺。你想想,可憐的迪特里希聽完不得不放棄吃那盤肉……他是一個很容易受影響的人。」
「洗腦黨」笑得十分開心,而我揉捏著麵包,直到把它們捏出了各式各樣的形狀:有圓圈樣的,有麻花樣的,還有花瓣樣的。克魯梅爾責備我浪費糧食。
「我可是為了您才做的呢,」我說,「它們就像您一樣呀,麵包屑大人。」
他攪動菜湯,不再理我,並讓西奧多拉去檢查烤箱裡的蘿蔔有沒有熟。
「這裡的所有事情都在浪費,」我接著說道,「我們這些女人在這兒就是浪費。這麼嚴密的檢查機制下誰能毒死他?太荒謬了。」
「你什麼時候成了檢查機制方面的專家?」「洗腦黨」問道,「還是說你是軍事戰略家呀?」
「你們都別說了。」克魯梅爾警告我們。他就像夾在兩個吵架的女兒中間的父親一樣無奈。
「我們來之前他是怎麼做的呢?難道他以前就不怕會被毒死嗎?」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看守進來了,他讓我們回到餐桌那兒。麵包渣被留在大理石架子上,漸漸變幹。
第二天,當我被廚房夥計們無可挑剔的工作配合以及「洗腦黨」的勤奮專注包圍時,克魯梅爾給了我們一份意想不到的禮物。他悄悄地給了我和西奧多拉一些水果和乳酪。他親手把這些東西放進了我以前在柏林時拎著去上班的皮包裡。「為什麼?」我問他。「這是你應得的。」他對我說。
我全都帶回了家。當赫塔發現克魯梅爾給我的東西時,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多虧了我,晚上她才吃到了好東西。多虧了希特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