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親愛的羅莎:
我終於可以給你回信了,我們行軍很久,大多數時間都睡在卡車上。我們已經有一個禮拜沒脫下過制服了。我在這個國家的各個村莊和街道穿行越久,就越清楚地發現這裡只剩下貧窮。人們沒有工作,住的都是簡易的茅草棚,根本就沒有什麼布林什維克的天堂、勞動者的天堂……現在我們將駐紮一段時間,在信的最底下你會看到我的新地址,你可以給我寄信。謝謝你,給我寫了這麼多信,很抱歉,我給你回的信太少了。但是我每天結束行軍的時候都精疲力竭、頭暈目眩。昨天,我整個早上都在戰壕裡面剷雪,晚上我站了四個小時的崗(我的制服下面穿了兩件毛衣),戰壕裡又堆滿了雪。
我把自己埋在稻草袋子裡的時候夢見了你,你在我們奧特美斯維格的公寓裡睡著,我的意思是,儘管房間有一些不同,但我知道就是那間公寓。奇怪的是,地毯上有一隻狗,像是一條牧羊犬,它也睡著了。我沒有去考慮為什麼咱們家裡會有一條狗,我只知道如果它是你養的,我應該注意不要把它弄醒,因為它挺危險的。我只是想躺在你的身邊。所以我慢慢地走近,注意不打擾到狗,但它還是醒了,衝我咆哮,而你什麼都沒有感覺到,還在睡覺。我叫著你的名字,很害怕狗會咬你。突然間,狗大叫一聲跳了起來,就在那個時候,我醒了過來。醒來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心緒不寧。也許我只是因為和你分離而感到痛苦。但是,現在知道你在格羅斯-帕特斯奇,我安心了,我的父母會照顧好你的。
當我知道你一個人在柏林的時候,你所遭遇的一切都狠狠地折磨著我。我又想起三年前我決定參軍的時候我們之間爆發的無數次爭吵,加入戰爭是一個生死攸關的問題,但我告訴你,人不可以太自私,不可以太膽怯。我還記得戰爭開始之後的那段時間,你那時還太年輕,應該不記得了,但是那種痛苦我一直都記得,我們的人民都太天真了,我們被狠狠地羞辱了。現如今是時候讓我們變得強硬了,我必須盡我所能,即使這意味著要離開你。但是現在我不知道到底應該怎麼想了。
接下來的段落被刪除了,那些紙上畫著的線讓我看不清楚他寫的字,也讓我感到不安,我試著辨認他的字,但是一切都是徒勞。「但是現在我不知道到底應該怎麼想了」這句話是格雷戈爾寫的。通常他會盡量避免寫一些會讓他受到制裁的句子,因為害怕郵局會開啟信審查內容,他的信總是很短,有的時候甚至會讓我覺得冷冰冰的。這次的信應該是他那個夢導致的,如果他沒有辦法控制住自己寫出那樣的文字,之後他就不得不用暴力把信的內容刪除。在有的段落,甚至紙都被劃破了。
格雷戈爾曾經告訴過我他從來不做夢,而且因為我重視自己的夢境,覺得夢會影響生活而取笑過我。但是,他因為我而感到的痛苦促使他寫了這樣一封憂鬱的信。有那麼一瞬間,我覺得前線的戰爭會還給我一個不同的男人。我只能問自己:我可以接受嗎?我被關進了他從小睡覺做夢的那個房間,但是他兒時的那些夢我從來都不知曉。被那些屬於他的東西環繞著並不能讓我覺得我和他之間在距離上更近,這一切都比不上我們一起躺在我們租住的那個公寓裡,他睡在我旁邊,伸出手臂抓著我的手腕。而我躺在床上用另一隻手翻著書頁,免得我的身體從他的懷抱中離開。有時候他睡著了,手指像彈簧一樣,一會兒緊貼在我的手腕上,一會兒又放開,他現在又能抓住誰呢?
有一個晚上,我在睡夢中覺得手有些發麻,想換一個姿勢。我輕手輕腳地注意不弄醒他,從他握著的手中掙脫出來。我看見他的手指在空氣中抓了抓,然後便握緊了。我對他的愛幾乎一下子就湧到了喉嚨。
想到我不在家而你卻在我父母家時,我心裡有一種難以言表的感覺,這種感覺十分奇怪。我不是一個會經常感動的人,但是這些天我一直都有這樣的感覺,當我想著你在房間裡面四處走動,觸控著那些從我小時候起就在的傢俱,想著你和我的媽媽做著果醬(感謝她也給我寄了一些果醬過來,請替我給媽媽一個吻吧。再替我問候一下爸爸)。
現在我得走了,明天五點鐘我就得起床。管風琴演奏的《喀秋莎》從來沒有停歇過,不過我們現在已經習慣了。生存下去,羅莎。這是最後一切的結果,不要感到害怕。現在光是聽著子彈的呼嘯聲,我就已經可以猜到它們到底是落在近處還是遠處了。我在俄國還學到了一種迷信,他們說,只有你的女人對你忠誠,你這個士兵才永遠不會死。意思是,我可以靠你活著!
為了讓你原諒我長時間的沉默,我寫了很多,請你不要抱怨我。告訴我你最近過得怎麼樣,我真的無法想象像你這樣的人在鄉村生活。當然,最後你肯定會習慣的,你看著吧,你會喜歡那裡的。你也跟我說說你現在的這份工作吧,拜託了。你曾經說過你想當面告訴我,因為信裡不太方便。你知道我有多擔心嗎?
最後的最後,我要給你一個驚喜,聖誕節的時候我會休假,我會在家裡待上十天左右,我們可以一起慶祝聖誕節,這將是我們第一次在我長大的地方慶祝。我實在是迫不及待想吻你。
我拿著信下了床。我又看了一遍,我沒有搞錯,他真的寫了——格雷戈爾要回格羅斯-帕特斯奇了!
我每天都在看你的照片,我把它放在了我的口袋裡,可是沒過多久它就變得皺巴巴的了,褶皺已經形成,好像皺紋爬上了你的臉一樣。等我回來的時候你再給我一張照片吧,我手裡這張照片中的臉已經顯得你比實際要老了。但你知道我想告訴你什麼嗎?你就算年紀大了也一樣漂亮。
格雷戈爾
「赫塔!」我揮舞著信走出房間,把它交到我婆婆的手上,「快看這兒。」我指著格雷戈爾寫他要休假回來的那一段。我只給赫塔看了這一段,其他的部分都是屬於我和我丈夫的小秘密。
「他聖誕節要回來。」我婆婆也幾乎不敢相信地喃喃自語。她簡直迫不及待地要等約瑟夫回來和他分享這個好訊息了。
幾分鐘前我經歷的那些不安已經完全地消散了,幸福充斥著我的所有感官。我會好好照顧他的。我們要再次躺在一起了,我會緊緊地抱住他,這世上再也沒有能讓我害怕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