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瑟夫回到家後,我們坐在壁爐旁,暢想著格雷戈爾回來時的場景。
約瑟夫計劃著聖誕晚餐殺一隻公雞吃。我很想知道聖誕節那天我是否還要去食堂吃飯。當我在營房的時候,格雷戈爾會做什麼呢?他的父母在這兒,他會留在他們身邊吧。我很忌妒赫塔和約瑟夫,他們可以在沒有我的情況下跟他一起度過時光。
「說不定他可以去克勞森多夫啊,再怎麼說,他也是一名德軍士兵啊。」
「不,」約瑟夫否定道,「黨衛軍是不會放他進去的。」
我們慢慢聊到了格雷戈爾的童年。我們總是聊著聊著就會回到這個話題。婆婆告訴我,格雷戈爾在十六歲之前一直都是個有點超重的小男孩。
「他的臉總是紅紅的,就算他不跑步也看起來像喝了酒一樣。」
「嗯,沒錯兒。」約瑟夫補充道,「有一次他還真喝醉了。」
「對!」赫塔喊道,「你提醒我了……羅莎,你聽我說,那時候他大概七歲,嗯,反正不會更大了,是個夏天,我們從田裡回來看到他就躺在那個箱子上面,就是那兒。」她指了指靠著牆的一個木箱子,「‘我好開心啊,媽媽,’他說,‘你做的果汁好喝極了。’」
「桌子上有一瓶開啟的葡萄酒,」約瑟夫解釋著,「他幾乎喝了一半,我問他:‘我的老天爺,你怎麼喝這個呀?’他說:‘因為我太渴啦。’」約瑟夫笑起來。
赫塔也笑起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我看見她用因關節炎而變形的手擦拭著眼淚。我想象著它們在清晨撫摸著格雷戈爾以喚醒他的場景,我想到它們在他吃早飯的時候滑過他額頭上的頭髮的場景;還有在所有那些他疲憊地從沼澤地回來的夜晚,它們擦拭他身上一道道的汙泥,而彈弓從他短褲的口袋裡掉出來的場景。我想到,赫塔每一次打了他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因為震驚而幾欲砍掉自己的手,震驚是因為一旦打了人就覺得自己變得不像自己了。
「然後他長得太快了。」約瑟夫說,「他躥得特別高,從早到晚都在長個兒,我看他也沒把腳泡在水裡呀。」
我把格雷戈爾想象成一棵長得很高的楊樹,和通向克勞森多夫那條路兩旁的楊樹一樣,粗壯筆直,樹幹閃亮,樹皮上佈滿了小孔,讓人看了就想一把抱住。
我開始在日曆上畫十字,一天天地數著日子,每一個十字都會縮短一次等待。為了填滿這些寂寞,我強迫自己養成了一系列的習慣。
每天下午上巴士之前,我都會和赫塔一起去井邊打水。每天回家之後我都會去餵雞。我把飼料留在雞舍裡,它們就都會神經質地撲扇著翅膀啄食。總是有一隻雞無法擠入那個吃飯的小集體裡面,它左右搖晃著腦袋,不知道要幹些什麼,也許它被它的夥伴們驚呆了。這隻可愛瘦弱的小東西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這隻小母雞總是努力往最裡面跑,好半天才能給自己找到一個位置。它必須得闖進兩個同伴之間,然後努力把其中一隻擠出去。但是很快地,小雞間的平衡會又一次被打破。其實食物夠分,但是母雞們從來不相信。
我看過它在巢穴當中下雞蛋的樣子,它幾乎要被自己震動的嘴巴催眠了,它高昂的頸部從一側傾向另外一側,這是發生撕裂的先兆。突然間它的喉嚨裡發出呻吟,它圓形的祖母綠的眼睛好像突然就要裂開了。我很想知道它是否因為痛苦而呻吟。難道它也被上帝定下了生孩子必須受罪的懲罰嗎?又是以什麼罪名呢?還是相反,它是為它的生產而歡呼?母雞每天都在見證自己創造生命的奇蹟,而我連一次都沒有。
有一次,我很驚訝地看到那隻最年輕的母雞用嘴去啄它剛剛下的雞蛋,我威脅著要踢它,但是我的動作不夠快,它已經把蛋吃掉了。
「它吃了自己的孩子。」我一臉震驚地向赫塔報告。
她向我解釋說這是有可能發生的。有時候母雞會不小心弄破一個雞蛋,出於本能它會吃它。因為雞蛋很美味,所以它會全部吃完。
在食堂,扎比內告訴自己的姐妹格特魯德和西奧多拉,她的兒子從廣播裡聽到希特勒的聲音會害怕。孩子下巴發顫,臉都皺了,還會突然哭起來。「這是我們的元首啊,」他媽媽問,「你為什麼要哭呢?」「孩子們可都是特別喜歡元首的。」西奧多拉評論道。
德國人都喜愛孩子。母雞會吃它們的孩子。我從來就不是一個好德國人。母雞會讓我感到害怕,而有的人也會讓我感到害怕。
一個星期天,我和約瑟夫一起到樹林裡面去收集木材。我們在樹林間歡快地吹著口哨,用獨輪車運輸原木和樹枝,把它們堆放在曾經的動物飼料架上。格雷戈爾的祖父母曾經在這片土地上耕作,他們飼養奶牛和耕牛,就像他的曾祖父母做的那樣。後來約瑟夫把一切都賣了,供格雷戈爾去學習,自己則在米爾登哈根城堡裡找了一份園丁的工作。「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呢?」他的兒子問他。「哎,反正我們也老了,」他回答道,「只需要一點錢就可以過日子。」格雷戈爾沒有兄弟姐妹,他的母親曾經生下過另外兩個孩子,但是他們都夭折了,他甚至都沒有見過他們。他是意外出生的,本來他的父母都認了命,準備孤獨終老了。
當格雷戈爾告訴他們他希望去柏林讀書的時候,他的爸爸很失望,這個意外得來的孩子不僅一下子長大了,現在甚至決定拋棄他們了。
「我們吵了一架,」約瑟夫向我坦白,「我不明白,我很生氣。我向他賭咒說我永遠不會放他離開。我不會允許的。」
「那後來呢?」格雷戈爾從沒告訴過我他這段歷史,「他沒有離家出走嗎?」
「他不會這麼做的。」約瑟夫停下了手推車。他皺了皺臉,揉揉自己的背。
「您不太舒服嗎?您鬆開手吧,我來推車。」
「我是老了,」他反駁道,「但也沒那麼老。」說著他又朝前走,「有一個教授來找我們,他和我還有赫塔坐在桌子旁。他告訴我們,格雷戈爾非常優秀,不去柏林學習可惜了。怎麼說呢,看到一個陌生人比我更瞭解我的兒子,讓我像被雷劈了一樣。我心裡有怨氣,所以我對那個教授也不怎麼禮貌。但是後來在馬廄裡面,赫塔和我講了講道理。我突然覺得自己簡直是個白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