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於1917年12月27日,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前的十一個月。我是一份聖誕節後的禮物,媽媽說聖誕老人一定是忘了我,我被毛毯裹著,所以他沒看見,誰知他在雪橇上突然聽見了我的尖叫聲。於是他只能不情不願地又去了柏林,他的假期剛剛開始,要額外再送一趟禮物對他來說實在算不上一件高興的事。「還好他最後還是發現你了,」爸爸說,「你是我們那一年唯一的禮物。」

我爸爸是一名鐵道工人,媽媽是一名裁縫。我家裡客廳的地板上永遠都散落著各種顏色的線軸和線頭。媽媽總是習慣舔一舔線頭,這樣線更容易穿過針孔。而我有樣學樣地舔著線頭,把它完全吸到嘴巴里,用舌頭抵著上顎,搓弄它,感受它的存在,直到它變成溼溼的一團。我總是無法控制自己不去幻想,如果我不當心把它吞進了肚子,它就會進到我的身體裡,我會死掉的。在接下來的幾分鐘裡,我就會不斷地猜測我那近在眼前的死亡是否會有什麼預兆。但因為我畢竟沒有死掉,於是我又慢慢地把這個可怕的念頭忘了。我很能藏住秘密。每到晚上我又想了起來,確定我的死期到了。這種對死亡的幻想遊戲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開始了,但我從來沒和任何人提起。

晚上的時候,爸爸總是習慣聽廣播,媽媽打掃完地上的線頭後會躺在床上開啟《德意志彙報》,一臉期待地閱讀她喜愛的小說的最新章節。我的童年就是這樣度過的:被蒸汽模糊了的朝向不登格斯的玻璃窗,提前背誦乘法口訣,上學路上穿著嫌大、後來又嫌小的鞋子,被我斬首的螞蟻,還有周日爸爸媽媽在講道臺上講誦《聖經》,媽媽會念《詩篇》,而爸爸則會念《哥林多前書》。我就坐在長凳子上聽他們講道,有時候我覺得很驕傲,有時候我又會覺得很無聊。我的嘴巴里總是藏著一塊芬尼,金屬鹹鹹的,有點扎人。我半閉著眼睛,用舌頭把硬幣推到喉嚨最深處,越往後推越不安,直到發現它快滾下去了,我才趕緊把它吐出來。我的童年,是枕頭底下的書本,是廣場上盲目亂飛的蒼蠅,是聖誕節的蛋糕,是在蒂爾加滕公園裡的玩樂。有一次我到弗朗茨的搖籃邊,把他的小手塞進我的牙齒間狠狠地咬了一口,弟弟立刻就哭了起來,可是那哭聲和新生兒剛睡醒時的哭聲一樣,沒有人知道我對他做了什麼。

我的童年做過這樣那樣的壞事,細細數來都是秘密,我儘量保守這些秘密,不讓別人發現,就像我從來沒有問過我的父母是從哪兒搞來牛奶的。牛奶太貴了,要花很多馬克才能買到,去食品店搶也不現實,有那麼多警察盯著呢。甚至幾年之後,我也沒有問過他們是不是也會為《凡爾賽條約》感到屈辱,他們是不是和所有人一樣憎恨美國,他們是不是覺得我父親參與過的一場戰爭被判為有罪是有失公正的。我的父親曾經在一個夜晚和一個法國人一起穿過一個山洞,最後他們在一具屍體邊睡著了。

在我的童年時代,整個德國滿是傷痕。媽媽在舔線頭時嘴唇後縮,看上去像一隻烏龜的樣子讓我發笑。爸爸結束工作後一邊吸著朱諾牌的香菸,一邊收聽廣播。弗朗茨在他的搖籃裡睡著了,他手臂彎曲,手掌貼著耳朵,他小小的手指都藏在他柔軟又肉嘟嘟的手掌中。

而我在自己的房間裡,把我的罪行和秘密都一一羅列出來,不帶一點悔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