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到達了克勞森多夫,面前是一座用紅色磚牆砌成的學校,現在已經被徵用作軍營了。我們整齊地排著隊,一個接一個地穿過入口,溫順得就像母牛一樣。黨衛軍在走廊裡攔住我們,對我們搜身。感覺到他們的手在我們的臉頰、腋下停留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但我們除了屏住呼吸什麼也做不了。
他們在本子上點名記錄我們的出勤情況,我們一一答「到」。我注意到昨天對萊妮很不客氣的那個棕色頭髮女人叫艾爾弗裡德·庫恩。
他們讓我們兩人一組進入一間充滿酒精味道的房間,而其餘沒有被叫到的女人只能在門外等著。我把手肘靠在一張課桌上,一個穿著白大褂的男人用一根止血帶綁緊了我的胳膊,食指和中指在上面拍打著。抽血這個舉動很明顯意味著他們把我們當成了一種實驗品,如果第一天我們只是被當作一種嘗試,那麼從這一刻起,我們試毒員的身份已經不可改變了。
當針頭扎進我的靜脈時,我把頭扭向了另一邊。艾爾弗裡德就在我邊上,她專注地盯著注射器不斷地抽著她的血,很快針管就被越來越暗的紅色填滿了。我從來沒有辦法去看我自己的血,一旦我意識到那深色的液體是從我的身體裡流出來的,我就會感到一陣頭暈目眩。所以我只能朝艾爾弗裡德那邊看,看她那筆直得就像笛卡兒座標一樣的姿態,看她毫無波瀾的神情。我直覺地意識到了艾爾弗裡德的美貌,雖然我尚未親眼見識到——但她的美如同一個數學定理,只待被人證實。
在我反應過來之前,她已經一臉嚴肅地盯著我了。她鼻孔張開,似乎空氣不夠的樣子,我張開嘴吸了吸氣。我什麼也沒說。
「按住這兒。」那個穿白大褂的男人邊提醒我,邊用一根棉籤按住我的皮膚。
我聽到艾爾弗裡德胳膊上的止血帶倏地放開的聲音。接著她的椅子在地板上「吱呀」一聲,那是她站起來的聲音。我也跟著站起來。
到了食堂,我先等著別人坐下去。大部分的人都坐在昨天的位置上,萊妮對面的位置空著,那就是我的位置。
早餐是牛奶和水果。到了中午,他們又給我們端來了午餐。我的面前擺著一盤蘆筍餡餅。後來,隨著試毒次數的增加,我漸漸知道他們將不同的食物進行各種排列組合,以此來進一步控制食物的安全。
我觀察了一下食堂的樣子——窗戶帶著鐵柵欄,通往院子的出口一直有守衛看守,牆壁上沒有繪畫——我們就好像在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裡學習一樣。我上學的第一天,媽媽送我去學校,當她要離開的時候,我擔心我會在媽媽不知情的情況下發生危險,這個念頭讓我滿是悲傷。不是因為這個世界充滿威脅,而是因為母親在危險發生時無能為力,這讓我深受觸動。我沒有辦法接受,當我的生命可能在一點點地流逝時,她卻置身事外。不在身邊雖然不是有意為之,卻也可以視為一種背叛。我曾經在教室的牆面上尋找裂縫和蜘蛛網,讓它們成為我的秘密發現。我的視線不斷地在看起來很大的教室裡逡巡,直到我終於看見牆上一塊破裂的踢腳線的痕跡,我的心才平靜下來。
但是克勞森多夫的食堂牆壁上的踢腳線都是完整的。格雷戈爾不在,我獨自一人。黨衛軍的靴子隨著他們的踱步打著節奏,在為我們可能面臨的死亡倒計時。這些蘆筍是多麼美味啊!難道毒藥不是苦的嗎?我一口嚥下去,感覺心跳因此停止了。
艾爾弗裡德吃的也是蘆筍,她盯著我看,而我一杯接一杯地喝水,以期能淡化我的痛苦。也許是我的衣服吸引了她。也許赫塔說得對,我的棋盤格花紋的衣服在這裡顯得格格不入,我又不是要去辦公室,我已經不在柏林工作了。「把你原來城市的那些作風都改了吧,」我的婆婆這麼跟我說過,「不然她們會用異樣的眼光看你的。」然而艾爾弗裡德並不是在用一種我穿錯了衣服的眼光看我,又或許就是?但我穿的是我覺得最舒服、最日常的衣服——制服,格雷戈爾這麼喊它們。儘管它不會給我帶來好運和金錢,我還是會毫無疑問地穿上它,它是我的庇護所;我能用它抵擋住艾爾弗裡德毫不掩飾的審視目光。她看我的目光是如此熱切,在我衣服的棋盤格子上來回移動,像是能把衣服的車線都磨損了,像是要把我的高跟鞋都盯得散了架,像是要把我兩鬢的碎髮壓下去一樣。我一杯杯地灌著水,感到膀胱要脹開了。
我不知道在午餐結束前我們是否可以離開餐桌。但是我的膀胱實在脹得難受,就像那時每當夜晚的警報聲響起,我和媽媽還有公寓裡的很多人都躲在不登格斯的地窖裡時感受到的那樣。但是食堂的角落裡並沒有木桶,我實在忍得受不了了,起身要求去洗手間。黨衛軍同意了,他們中的一個高個子大腳看守跟著我,在走廊裡時,我聽見了艾爾弗裡德的聲音:「我也要去洗手間。」
洗手間的瓷磚已經有些磨損了,帶著黑色的細縫。裡面有兩個洗手池和四個帶門的便池。進去後,我就進了其中的一扇門。可是我沒有聽見其他門關上的聲音,也沒有聽到水流聲。艾爾弗裡德像是消失了。難道她躲在一旁偷聽嗎?只有我的小便在一片寂靜中發出流動的聲音,這讓我羞憤難當。當我開啟門準備出來時,她用腳尖抵住了門,一隻手放在我的肩上,把我按在牆邊。瓷磚聞起來有消毒劑的味道,而她輕輕地、幾近溫柔地靠近我的臉。
「你想要幹嗎?」她問我。
「我?」
「為什麼抽血的時候你一直盯著我看?」
我試著掙脫她的束縛,但她毫不費力地阻止了我。
「我勸你還是管好你自己的事。畢竟在這種地方每個人最好還是好好管住自己。」
「我盯著你看只是因為我受不了看自己的血。」
「那其他人的血你反而受得了了?」
一聲金屬碰到木頭的聲音讓我們都嚇了一跳:艾爾弗裡德往後退了一步。
「你們在做什麼?」門外的看守說著走了進來。我感到背上的瓷磚又溼又冷,又或許是我的汗水在作祟。「聊天嗎?」他穿著巨大的靴子,用它來碾壓蛇頭實在是太適合不過了。
「對,可能是因為剛剛抽過血,所以我有些頭暈。」我嘟囔道,用手撫摸著臂彎靜脈上的那個紅點,「她剛剛幫了我,我現在覺得好多了。」
看守警告我們說,如果下次他再抓到我們舉止親密的話,會給我們一個教訓的。不,不是教訓,他會好好利用這一點的,然後他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笑了起來。
我們回到食堂,一路上每一步高個子都緊盯著我們。
他說錯了,我和艾爾弗裡德並不是舉止親密,剛才在我們之間瀰漫的,是恐懼。我們探測著和身邊人的距離,就像剛來到這個世界上的人對這世上的一切心懷恐懼一樣。
晚上我回到家,上廁所時聞到了尿液中飄出的蘆筍的氣味,我想到,也許艾爾弗裡德也正坐在馬桶上,和我聞到了同樣的氣味。甚至,希特勒在狼穴那堅不可摧的掩體中,在這個晚上,他的尿聞起來和我的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