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食堂白色的牆壁環繞著,從那一天起我成了希特勒的試毒員。

1943年的秋天,我二十六歲,足足跋涉了七百多公里、花了五十多個小時才從柏林來到東普魯士。這是格雷戈爾的家鄉,但格雷戈爾不在,他去參加戰爭了。而我為了躲避戰爭來到了格羅斯-帕特斯奇,如今已經一週了。

我到公婆家的第一天,黨衛軍就毫無徵兆地出現了,他們說找羅莎·紹爾。我當時正在後院,沒有聽見。我自然也沒有聽見他們的吉普車停在家門口時發出的刺耳噪聲,只是看見母雞們爭先恐後地跑回了雞舍。

「他們找你。」赫塔說。

「誰?」

她轉身走了,沒有回答我。我喊了一下扎特,但是它沒有過來。扎特是一隻天性自由的貓,它早晨總是會去田野裡溜達。我一邊跟著赫塔往屋裡走,一邊充滿疑惑:我剛來這裡,又沒有人認識我。哦,我的天哪,難道是格雷戈爾回來了嗎?「是我丈夫回來了嗎?」我問她的時候她已經走進了廚房,我只能望見入口處她遮住了陽光的背影。而約瑟夫也在那兒,一隻手扶著桌子,看上去站立不穩,像要摔倒一樣。

「希特勒萬歲!」兩道黑色的身影朝我揮出了右臂。

我一邊跨過門檻,一邊也揮起了右手。陰影隨著他們的貼近而從他們的臉上褪去。廚房裡站著兩個身著灰綠色軍服的男人。其中一個見了我說道:「你是羅莎·紹爾?」

我點點頭。

「元首需要你。」

元首從來都沒有見過我。但是他需要我。

赫塔用圍裙擦乾手,黨衛軍繼續在說話,他們看向我,獨獨盯著我一個,像是要仔細檢查我是不是一個身體強健的人。長期的飢餓的確讓我有一些虛弱;無數個夜晚響起的警報聲也讓我缺乏睡眠;我失去了一切,失去了身邊所有人;我的眼睛也有所損傷。但是我渾圓的臉龐、茂密而金黃的頭髮無一不透露著我是一名被戰爭馴服的年輕的雅利安女性。他們試著相信,我是一個百分之百的民族的產物,他們終於得出了這樣一個完美的結論。

黨衛軍向我走來。

「我可以給你們準備點什麼嗎?」赫塔到了這時候才想起來問這句話,簡直是遲鈍得有些不可原諒了。鄉下人不知道該怎麼去招待重要的來賓。約瑟夫終於站直了身子。

「明天早晨八點我們還會再來,我們希望你已經準備好了。」

整個過程中我始終一言不發,但黨衛軍根本就沒有顧及我的意見。

黨衛軍說了一些恭喜的話,又說他們不喜歡烤橡果咖啡。也許可以用那瓶儲藏在地窖裡等格雷戈爾回來時再開的紅酒招待他們,但他們依舊沒有領情:赫塔的反應太慢了,必須得承認這一點。又或許是因為他們從不向飲酒的惡習屈服,他們不斷錘鍊著自己,直到有一天遠離惡習,獲得了強大的精神意志。他們振臂高呼「希特勒萬歲」——向著我。

他們的吉普車開走之後,我來到了窗邊。路面上輪胎碾過的痕跡指引著我即將面臨的道路。我轉身來到了另一間房間的窗邊,在屋裡來回踱步。我急切地想要呼吸新鮮的空氣,想找到一條可以逃離的路。赫塔和約瑟夫亦步亦趨地跟在我的身後。拜託了,讓我一個人好好想一想,讓我一個人好好呼吸吧。

是鎮長把我的事情告訴黨衛軍的。一個小鎮的鎮長永遠認識鎮上的每一個人,即使是新來的人,他也不會不知道。

「我們得想個辦法。」約瑟夫的手緊緊地攥著鬍子,好像生怕手一鬆,解決問題的辦法就會從他手上溜走一樣。

為希特勒工作,為希特勒賣命,難道不是每一個德國人眼下都在做的事情嗎?但是因為吃了被下毒的食物而送命,這算什麼?!不是被槍彈擊中,也不是在爆炸中犧牲,約瑟夫不能接受這一點。就這麼悄無聲息地死去,上不了一點檯面,老鼠才會這麼死呢,英雄般的死法從來都不會這麼不堪。然而女人從來就不會像英雄那樣死去。

「我要離開這裡。」

我把臉貼在玻璃上,試著深吸一口氣。可是胸口處傳來的劇痛讓我無法用力呼吸。我換了一扇窗戶,這次我的呼吸又被肋骨處傳來的疼痛打斷了,我失去了呼吸的自由。

「我搬到這兒是為了生活得好一些,沒想到我反而要被毒死了。」我笑中帶恨,暗暗將矛頭直指我的公公婆婆,雖然根本不是他們招來黨衛軍的。

「你應該藏起來,」約瑟夫說道,「你得逃到一個地方去。」

「到樹林裡去吧。」赫塔建議道。

「哪裡的樹林?我在那兒只會又冷又餓。」

「我們可以給你帶吃的。」

「很明顯,」約瑟夫贊同道,「我們不會拋棄你的。」

「那如果他們到處搜查我呢?」

赫塔問她的丈夫:「你覺得他們會到處找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