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不會給她好果子吃的,但應該不會找她吧……」約瑟夫有些語無倫次。
真可笑,我是一個沒有軍隊的逃兵。
「要不,你回柏林吧?」他建議。
「對啊,你可以回到柏林去啊,」赫塔跟著附和,「他們肯定不會追到柏林去找你的。」
「可是我在柏林已經沒有家了,你記得嗎?如果不是走投無路,我也不會到這裡來。」
赫塔臉上一僵。我一下子把我們之間一直蒙著的遮羞布扯開了:雖然我們是婆媳,但是我們都不瞭解對方。
「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
「都過去了。」她急促地打斷了我。
剛才我對她的不敬卻在冥冥之中開啟了我們互相信任的門,我第一次有了和她親近的想法,我甚至想上去抱抱她,她會抱住我,她在擔心我。
「那你們呢?」我問,「如果黨衛軍來了我不在,他們找你們麻煩怎麼辦?」
「我們會有辦法的。」赫塔說著,走開了。
「你自己有什麼打算嗎?」約瑟夫攥著鬍子的手已經鬆開了。那裡根本就沒有解決的辦法。
我寧願死在一個陌生的地方,也不願意死在自己的家鄉,因為在我的家鄉已經沒有親人了。
成為試毒員的第二天,天剛矇矇亮我就起床了。公雞一打鳴,惱人的青蛙們就像突然間都困得癱睡過去似的,一下子就停止了它們持續一整夜的呱呱聲。我一夜無眠,充滿了孤獨。窗戶玻璃上反射出一雙有著黑眼圈的眼睛,我認出了我自己。我的黑眼圈與失眠或戰事無關,它從小就跟著我了。媽媽曾經對爸爸說:「你快別看書了,看看你女兒的眼睛是怎麼了?」爸爸問醫生:「她是不是缺鐵?」而我的弟弟會用他的額頭貼著我的額頭,因為皮膚接觸時那種滑滑的像絲一樣的觸感總是能讓他很快入睡。在窗戶上的倒影裡我看見了我小時候的眼睛,我知道這是一種預兆。
我出門去找扎特,它蜷成一團,像母雞看守員一樣睡在雞舍的柵欄邊上。再怎麼說,讓姑娘們單獨待著是不謹慎的。扎特作為一隻保有良好紳士習慣的公貓,深諳這個道理。格雷戈爾卻離開了我,他想要做一個好德國人,而不是一個好丈夫。
格雷戈爾把我們第一次約會地點定在主教堂邊上的咖啡館,他遲到了。我們坐在咖啡館戶外的餐桌旁,儘管那天陽光很好,風還是吹得人有點冷。我當時完全沉浸於破譯天空中小鳥的歌聲之中,它們的歌聲好像樂曲,飛翔的路線又像精心為我編排好的舞蹈。就在這時,他匆匆趕到了,看上去就像我從少女時期就憧憬著的真愛一樣。有一隻離群的小鳥既孤單又英勇,一個猛子俯衝下來,幾乎要扎進施普雷河,它用直直地伸展著的翅膀濺起水花,又迅速地朝天上飛去了:那是它即興的表演、無意識的離群,像醉酒後不由自主的歡愉行為。我感到我的小腿肚為這種歡愉傳來噝噝的喜悅聲。我面前這位年輕的工程師正和我一起坐在咖啡館約會,我滿心歡喜。幸福才剛剛開始。
我點了一塊蘋果蛋糕,但一口也沒吃。格雷戈爾察覺到了:「你不喜歡嗎?」我笑了笑:「我也不知道。」我把盤子向他那邊推了推好讓他吃。他咬下一口蛋糕,那快速又嫻熟的咀嚼的樣子讓我也想吃了。於是最後我們吃著同一個盤子裡的東西,漫無邊際地閒聊著,卻始終沒有看對方的眼睛,好像這種親密已經過了火。突然有一瞬間,我們的叉子不經意地交叉在了一起,我們都頓住了。我們雙雙抬起頭,綿長而持久地對視著。鳥兒仍在天空中不知疲倦地盤旋,偶爾有一些累了的,或是歇在樹枝上,或是棲在欄杆旁,或是停在路燈邊。誰知道呢?也許它們中還有的會噘著尖嘴,埋到水裡再也不想飛上來了呢?然後,格雷戈爾主動拿起他的叉子攔住了我的叉子,就好像他觸碰到我的身體一樣。
赫塔起床拿雞蛋的時間比平常晚,也許昨天她也度過了一個不眠之夜,所以今天早晨實在困得起不來。她看見我一動不動地坐在一把生鏽的椅子上,而扎特趴在我的腳上。她也在我身邊坐下來,完全忘記了還要做早餐的事。
大門吱嘎作響。「他們來了?」赫塔問道。
約瑟夫靠在門框上,搖了搖頭。他用手指了指打穀場:「我去拿雞蛋。」扎特搖搖晃晃地跟著他走了。我的雙腳因為它的離開感到一涼。
晨光是如此耀眼,就像一陣巨浪打來,撕開了早晨蒼白而毫無血色的天空。母雞們紛紛拍打翅膀,小鳥們唱著歌,蜜蜂們圍著人們頭上的太陽光柱嗡嗡鳴叫,但汽車尖銳的剎車聲掩蓋了它們的聲響。
「快起來,羅莎·紹爾!」我們聽見了叫喊聲。
我和赫塔都站了起來,約瑟夫拿著雞蛋走了回來。他沒有注意到,有一隻雞蛋因為他抓得太緊已經破了。發亮的橙黃色液體從他手指間滴落。我全神貫注地盯著液體,看著它從約瑟夫的手裡掉到地上,不發出一點聲音。
「快點,羅莎·紹爾!」黨衛軍步步緊逼。
赫塔貼在我的背上,我心下一陣觸動。
我願意在這裡等著格雷戈爾回來。我願意去相信戰爭會結束。我願意去吃東西。
一上巴士,我就迅速地張望了一眼,便坐在最前面空著的位置上,和其他的女人保持一定距離。車上已經坐了四個女人,其中兩個坐得很近,另外兩個互不理睬。我記不得她們的名字,我只記住了萊妮,當時她還沒有上車。
沒人回應我上車時打的招呼,於是我透過已經被雨水打得滿是汙跡的車窗玻璃看向赫塔和約瑟夫。他們站在家門口,雖然赫塔患有嚴重的關節炎,但她還是朝我揮了揮手,而那隻破了的雞蛋還拿在約瑟夫的手中。我又看了一眼屋子——長滿苔蘚的瓦片看起來黑黑的,牆面上的灰泥泛著粉色,纈草花在光禿禿的土地上一簇一簇開得正旺。直到一個急轉彎之後,他們都消失在我的視線裡。以後的每個早晨,我都要這麼看著他們,就像再也見不到他們一樣,免得留有遺憾。
拉斯騰堡的軍事區離格羅斯-帕特斯奇只有三公里,它藏在茂密的森林裡,從高處根本發現不了它。約瑟夫說,工人們開始建造它的時候,當地居民對每天進進出出的卡車和貨車頗有揣測。蘇聯人的飛機從來沒有找到過它的位置,但是我們都知道,希特勒就在那裡,就在不遠處睡著。也許夏天的時候他也會在床上輾轉反側,絞盡腦汁地想要殺死那些打攪他好夢的蚊子。也許難忍的瘙癢也會讓他在皮膚上撓出許多的紅點:無論你多厭惡你皮膚上群島似的紅腫小包,總有一塊皮膚你希望它永遠都好不了,因為抓癢帶來的放鬆是什麼也比不上的。
他們把這裡叫作沃爾弗尚採——狼穴。狼是希特勒的代名詞。我是被掠走的小紅帽,最終死在了狼的肚子裡。一大群獵人正在搜尋他。抓住了他,他們就會把我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