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們一次進去一個。在走廊裡站著等了幾小時之後,我們都需要坐下來歇一歇。房間很大,四周是白色的牆壁。房間中央的長木桌上已經擺放好了餐具。看守們示意我們坐下。
我正襟危坐,雙手交叉著放在腹部。我的面前擺著一隻白色的瓷餐盤。我餓了。
其他的女人也都無聲地坐下了。我們一共十個人。有幾個婦人文雅地坐得筆直,頭髮束在髮髻裡。還有的四處張望著。我對面坐著的女孩臉蛋軟軟的,美中不足的是有一隻酒糟鼻。她用牙齒啃下手指上的死皮,用門牙不停地咬著。她也很餓。
上午十一點的時候我們就已經很餓了,這和鄉下的空氣或長途跋涉無關。這是因為我們胃上的那個空洞讓人感到害怕。這是長年累月堆積起來的飢餓和害怕。當食物的香氣鑽進鼻子裡時,我的心跳突突地直躥到太陽穴,口水一下子就充滿了整個口腔。我瞥了一眼那個酒糟鼻子女孩。看來她和我一樣。
四季豆裡拌著黃油,我上一次吃到黃油還是在我的婚禮上。烤過的果椒的香味不停地撓動著我的鼻子,我的盤子已經裝不下了,但我還是沒有叫停盛菜的人。而我對面女孩的餐盤裡是米飯和青豆。
「開吃吧。」屋子角落裡的一個聲音說道,那語氣聽起來與其說是命令,倒不如說是邀請。他們從我們的眼神中看到了渴望。我們鬆了口氣,呼吸也加快了。但我們一開始還是很猶豫。還沒有人說祝我們有個好胃口,也許我本可以站起來說一句「感恩」,感恩今早的母雞們如此慷慨,雖然我今天吃一個雞蛋就夠了。
我又數了一下人數。我們一共十個人,這不是最後的晚餐。
「快吃!」角落裡又傳來了聲音。我已經吸了一根四季豆到嘴裡,我感到血液在我身體的每個角落流動,從髮根直到腳趾,我的心跳逐漸放緩。怎麼會有食堂為我準備飯菜呢——那甜甜的果椒——這樣給我準備的一個食堂,一張連桌布也沒有的長木桌,亞琛產的瓷盤和十個女人,如果我們戴著面紗,那看起來就會像十個在修道院飯廳發誓噤言的修女。
一開始我們只是抿幾口,好像我們根本沒有收到要全部嚥下去的命令一樣,好像我們可以拒絕吃一樣。這些食物,這頓飯本不該由我們吃下去,只是碰巧罷了,我們碰巧有資格來到他們的餐廳。食物順著我的食道滑落,最後著陸在我胃裡的那個空洞上,但是空洞被填得越滿,慾望就越大,我們漸漸地攥緊了手中的刀叉。蘋果派的美妙滋味讓我幾乎熱淚盈眶,我每一口都是越吃越多,簡直是狼吞虎嚥,最後不得不在敵人的注視下把頭朝後仰,好把東西嚥下去喘口氣。
我媽媽曾經說過,吃飯是在和死亡做鬥爭。她告訴我這句箴言的時候,希特勒還沒有上臺,我還在柏林布勞恩斯德蓋斯10號上小學,那是個沒有希特勒的時代。她在我的圍裙上別了個別針,一邊把書包遞給我,一邊警告我吃午飯時要注意,千萬不要噎著。在家時我有一個壞習慣,吃飯時嘰嘰喳喳講個不停,就算嘴裡塞滿了吃的,我也照說不誤。媽媽一數落我這個毛病,我就被她恨鐵不成鋼的語氣和她的死亡威脅式教育方式逗得哈哈大笑,一時間真的喘不過氣來了。好像每一個為了生存所做的舉動都可能讓我們走向死亡:活著就很危險;整個世界更是危機四伏。
我們吃完後,兩個黨衛軍朝我們走過來,我左邊的那個女人站了起來。
「坐下!在你的位置上坐好!」
他們還沒過去按她坐下,那個女人就自覺地迅速坐下了。一綹頭髮從她綁著的麻花辮上的髮夾裡鬆散下來,輕輕地晃動著。
「誰許你們站起來的?新的命令下來前都給我好好地在桌邊待著。不許講話。如果食物有毒的話,毒素很快就會進入你們的血液。」一名黨衛軍朝我們一個一個地看過去,應該是為了觀察我們的反應。我們大氣也不敢出。接著他轉向之前站起來的那個女人:她身穿一件巴伐利亞緊身裙,也許她備受敬重。「別擔心,只需要等一個小時就好,」他對她說道,「一小時之後你們就都自由了。」
「或者死了。」他的一個同事補充道。
我感到心頭一緊。那個有酒糟鼻的女孩雙手捂住臉壓抑著抽泣聲。「別哭了。」她邊上一個棕色頭髮的女人說道。但是好幾個女人都哭了起來,也許這是一種消化反應,就像吃飽了的鱷魚會流淚一樣。
我壓低聲音問道:「我可以問一下您叫什麼名字嗎?」酒糟鼻女孩沒有反應過來我在問她。我伸出手,碰了碰她的手腕,她的手彈開了,悶悶地看著我。「你叫什麼名字?」我又問了她一遍。女孩轉過頭看了看黨衛軍站著的角落,一時間不知道在沒有允許的情況下她能不能講話。看守們都心不在焉,快中午了,他們也都有氣無力的。也許是估摸著不會被發現,她終於輕輕地告訴我:「萊妮,萊妮·溫特?」她說得像個疑問句,但這就是她的名字。「萊妮,我叫羅莎。」我告訴她,「放心吧,過一會兒我們就能回家了。」
萊妮應該還只是個小姑娘,從她胖乎乎的手指上可以看出來;她應該沒有在乾草房被人碰過,就算在秋收後的農閒時也沒有。
1938年,在我的弟弟弗朗茨離開之後,格雷戈爾把我帶去格羅斯-帕特斯奇見他的父母。「你會喜歡他們的。」他對我說道。他很是為能征服自己從柏林來的秘書而驕傲,我們就像電影裡演的一樣訂了婚。
坐在摩托車副座上的那段旅程很棒,就像歌曲中唱的那樣:「我們騎馬向東行。」各地的喇叭都播放著這首歌,而且不僅僅在4月20號放這首歌。每天都是希特勒的生日。
那是我第一次坐渡輪,也是我第一次和一個男人出遠門。赫塔把我安排在她兒子的房間裡,然後把格雷戈爾趕去閣樓睡覺。但是當他的父母都睡熟之後,格雷戈爾開啟了我的房門,鑽進了我的被窩裡。「不,」我小聲地說,「別在這兒。」「那去幹草房。」我睡眼惺忪。「不行,被你媽媽發現了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