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荒野之狼 赫爾曼·黑塞 第1頁,共2頁

我瞬間回到了弧形長廊,想起剛才狩獵的冒險過程,依舊驚魂未定。放眼望去,長廊上到處是門,每扇門上都有一道非常吸引人的招牌:

變身

可任意變身為動物或植物

欲經

修習印度的愛情藝術

專為初學者設計:四十二種練習愛情的方法

有趣至極的自殺方式

保證你被自己活活笑死

想提升自己的靈性嗎?

東方智慧

西方的沒落

價格優惠,內容精彩,無與倫比

藝術之真諦

借音樂化時間為空間

笑到飆淚

幽默包廂

隱士專屬的各項遊戲

能有效取代一切社交活動

一個個招牌不斷向前延伸,看似沒完沒了。其中一扇門上的招牌是:

教您如何打造個性

保證成功

這個招牌吸引了我,我開啟門,走了進去。

迎接我的是一間光線朦朧、氣氛安靜的房間。裡頭像某些東方國家的陳設一樣,沒放椅子,只有一個男人席地而坐。他面前放著一個很像棋盤的東西。乍看之下,那男人像極了我的朋友帕布羅,至少他身上那件彩色睡袍和那雙炯炯有神的黑色眼睛像極了帕布羅。

「您是帕布羅嗎?」我問。

「我誰都不是,」他彬彬有禮地回答,「在這兒我們既沒有名字也不是什麼人。我只是一名棋手。您希望學會打造個性?」

「是的,請教我。」

「那麼,首先您必須提供我一些棋子。」

「棋子?」

「是啊,有了棋子才能讓您所謂的個性分化於其中。沒有那些棋子我就沒辦法玩了。」

他拿出一面鏡子,我再次看到完整的我分裂成無數個我,而且這次分裂出來的數目比上次還多。不過,這次分裂出來的我都很小,宛如可以握在手中的棋子。那個自稱棋手的人安靜又篤定地將其中一些我從鏡中取出,放在棋盤旁邊的地上。他開始用單調的語氣說話,好像是在不斷重複著相同的演講或課程:

「人具有持續性,是完整的個體,這一錯誤百出,又帶給人不幸的說法,相信您早已耳熟能詳。但另一種說法相信您也聽過—人是由許多個靈魂組成的,每個人都擁有許多個自我。一個表面上看起來完整而統一的人,倘若覺得自己分裂成了許多個角色,那麼就會被視為發瘋。學界甚至為此發明了一個專有名詞:精神分裂症。學界的看法確實有其道理,這樣的多樣性,的確需要加以引導,並給予一定的秩序及分組來加以管理。但學界的缺失在於,他們認為人終其一生,只能用唯一一種具有約束力的秩序來規範其諸多的次我。學界的錯誤帶來了不少後遺症,唯一的好處是,受僱於國家的老師和教育人員,能有效地簡化自己的工作內容,並且不必那麼大費周章去思考和做實驗。在這樣的錯誤下,許多人被評為‘正常’,換言之,被評為具有高度的社會價值,但這些人其實才是真正瘋到無可救藥。

「相反地,某些被視為發瘋的人,其實是真正的天才。所以,在此我們想借一個被我們稱為‘組合藝術’的概念,來彌補學界在靈魂學上的缺失與不足。我們將讓那些經歷過自我分裂的人知道,其實他任何時候都可以根據自己所喜歡的秩序,來重新組合他所分裂出來的部分,並藉此體驗到生命這場遊戲無窮無盡的可能性、豐富多元化。就像文學家藉手中的角色創作戲劇,我們也可以利用從‘我’之中分裂出來的各種角色持續打造全新組合,以便呈現新的表演、新的情景,以及永遠不斷翻新的新情節。這樣您瞭解了吧!」

說完他開始安靜而睿智地抓起一個個我的角色,包括老人、年輕人、孩子、女人,包括快樂的、悲傷的、堅強的、柔弱的、靈巧的和笨拙的,他很快把他們安頓在棋盤上,形成一場棋局,一場遊戲。在這場遊戲中,這些角色組成了團體,組成了家庭,一同玩耍,一同抗爭,他們彼此結為朋友或變成敵人,整個棋局儼然一個縮小版的世界。就在我看得目瞪口呆時,他開始讓這個彷彿有生命且井然有序的縮小版世界自己去運作,去遊戲,去戰鬥,去結盟,去廝殺,去彼此交織,去結婚,去繁衍後代。啊,這真是一齣角色眾多、高潮迭起、劇情緊湊的戲啊!

接著他舉起手來,朝棋盤上愉悅而輕快地一揮,所有棋子立刻倒下,並且聚攏為一堆。他開始宛如一個極為講究的藝術家那樣默默沉思,接著又用同一批棋子重新佈局了一場全新的遊戲。他將棋子重新分組,賦予全新的關係,並交織出全新的情景。第二盤棋和第一盤棋極為類似,因為所處的是同一個世界,棋手用來打造棋局的材料也是同一批,但這一局的調性已經變了,節奏也換了,強調的主題也不同了,各種情況更是大異其趣。

棋局建構者睿智地運用各種角色—裡面的每個角色都是我的一部分—打造了一盤又一盤遊戲。每一盤棋從遠處看都很像,看得出是同一個世界,有相同的源流,但即便如此,每一盤棋都是全新的。

「這就是生活的藝術,」他用指導者的口吻告訴我,「未來您可以依照自己的喜好去塑造您的人生遊戲,隨便您怎麼活,怎麼糾纏,怎麼豐富您的人生,一切掌握在您的手中。一如瘋狂,以較高層次的意義來看,它其實是所有智慧之始。精神分裂也一樣,它其實是所有藝術之始、想象之始。有的學者早已注意到這一點了,比方說在閱讀《王子的魔號》這本美妙至極的書籍時,您會發現這本由學者費盡心思、勤奮工作而完成的書,其實是集多位瘋子和被關在精神病院裡的藝術家通力合作才得以完成的傑作。拿去吧,請把這些棋子收起來,這場遊戲以後還會帶給您許多樂趣。在今天的棋局裡顯得令人無法忍受,幾乎要毀了您整盤棋的爛角色,明天很可能會變成無關緊要的小配角。或者,在這場棋局中被您視為遺憾或禍害的可憐角色,到了下一場遊戲可能成了尊貴無比的公主。總之,好好地享受吧,先生。」

我對他深深一鞠躬,我很感謝這位睿智的棋手。接著我把棋子小心翼翼地收進口袋,然後開啟包廂的門,準備離開。

我原本打算走到門外,直接坐在走廊的地板上,好好地下一個小時棋,這一個小時應該會漫長得像永遠吧。但我還沒在明亮的弧形長廊上站穩,就被突然颳起的無法抗拒的一陣陣強風推著前行,突然一張海報在我面前劇烈搖晃起來:

馴獸奇蹟:馴服荒野之狼

這標題在我心中激起了無限感慨。來自過去的人生,來自被遺忘的現實的種種恐懼與身不由己頓時湧上心頭,我覺得膽戰心驚。我用顫抖的手將門開啟,瞬間置身於年貨市集的一個帳篷內。我面前立著一排鐵欄杆,我只能隔著欄杆望向簡陋的舞臺。舞臺上站著一名馴獸師,他看起來就是那種喜歡自吹自擂又非常自以為了不起的人。此人雖然留著長長的絡腮鬍,手臂滿是肌肉,非常粗壯,並且穿著誇張的馬戲團服裝,但即便這樣,他還是與我極其相似,相似得令人討厭。這個強壯的男人,天啊,真是悲慘的一幕!他像牽著狗一樣,牽著一匹被繩子拴起的狼,這隻狼高大、美麗,卻瘦得可怕,它眼中閃爍著像奴隸般膽怯的眼神。現場氣氛既令人不屑又引人入勝,既卑鄙無恥又叫人滿心期待。觀眾即將要目睹的是,殘暴的馴獸師,引導高貴卻聽話到不可思議的掠食動物進行一連串特技表演,呈現一連串驚奇場面。

我的那個宛如從哈哈鏡裡走出來的討厭分身,把那匹狼馴服得出神入化。那匹狼全神貫注聽從他的每一個命令,像小狗一樣,一個口令一個動作,一記鞭響一項表演。只見它一下子跪下,一下子裝死,一下子學人站立,一下子又用嘴巴叼起麵包、蛋、一塊肉,最後更乖巧又懂事地咬起一個小籃子。接著,馴獸師故意將鞭子掉到地上,狼乖乖地將它叼起,並以無比卑微屈辱的姿態,一邊搖尾乞憐,一邊將鞭子交還給馴獸師。接著出場的是一隻兔子,它被帶到狼面前,然後又來了一隻白色羔羊。狼雖不自覺地露出利齒,並因強烈的掠食本性而猛流口水,卻碰都沒去碰一下那兩隻獵物,而是乖乖聽令,從兩隻縮在地上哀嚎、發抖的獵物身上跳過去,接著極其優雅地,天啊,在兔子和羔羊之間趴下,然後向左右兩邊伸出前爪,擁抱著兩隻獵物,呈現出一幅令人感動的全家福。作為獎賞,它從馴獸師手中得到了一塊巧克力。看著這匹狼如此出神入化地違背自己的本性,真是莫大的折磨,我看得毛骨悚然。

幸好下半場的表演很快撫慰了所有於心不忍的觀眾和那匹飽受屈辱的狼。在精彩絕倫的馴獸表演後,在馴獸師帶著美好的微笑,成功呈現了狼、羊一家親的畫面,並深深一鞠躬後,狼跟人的角色開始對調。那個長得很像哈利的馴獸師,突然卑躬屈膝地將鞭子放在狼的腳邊,並且露出跟剛才那隻可憐的狼一樣膽戰心驚又畏畏縮縮的模樣。此時換狼露出了笑容,它舔了舔嘴,緊繃的肢體和虛偽的表情一掃而空。狼開始眼睛發亮,抬頭挺胸,再度因充滿野性而顯得英姿煥發。

現在發號施令的是狼,得乖乖服從的是人。人聽令下跪,聽令扮狼,聽令把舌頭伸出嘴外掛著,聽令用自己補過的牙齒咬掉自己身上的衣物。人開始根據馴人師的命令,一會兒用兩隻腳行走,一會兒用四隻腳爬行,一會兒扮侏儒,一會兒裝死,並任由狼騎在自己身上,或者唯唯諾諾地將鞭子叼過去給狼。人像狗一樣,出神入化地表演著各種極盡羞辱和變態的動作。一名美麗的女孩走上舞臺,朝那個被狼馴服的人走過去,她先摸了摸人的下巴,又用自己的臉貼上去磨蹭他的臉。只見那個被狼馴服的人依舊像畜生一樣以四肢爬行,他先搖了搖頭,接著便對美麗的女孩露出了牙齒,他的表情兇狠得像狼,女孩見狀趕緊逃走。狼同樣用巧克力獎賞人,但人卻不屑一顧,並將巧克力踢開。最後白色羔羊和肥美的雜毛兔子重新被帶上舞臺。訓練有素的人即將表演他最後的絕技,像狼一樣展現原始慾望。他手齒並用地攫住哀嚎的獵物,扯掉它們的毛,咬下它們的肉,一臉猙獰地咀嚼生肉,然後閉上眼,無比享受地暢飲獵物溫熱的鮮血。

我驚慌失措地奪門而出。原來魔法劇場裡不全然是樂園,地獄總是隱藏在美麗的表象下。啊,神啊,難道連在這裡也找不到救贖?

我滿心恐懼且無所適從,只覺得嘴裡滿是血腥味和巧克力味,但不管是前者還是後者,都一樣令人作嘔。我很想趕快擺脫這種洶湧而來的噁心感,於是拼命在腦海中尋找美好與快樂的影像。貝多芬《第九交響曲》的歌聲在我腦海中響起:「啊,朋友,別再說這樣的話了!」同時那些在戰爭期間經常可以見到的、可怕的前線照片開始浮現在眼前。我驚駭地回憶起照片上那些堆積的屍體,他們臉上的防毒面具,讓那些屍體看起來像惡魔獰笑的鬼臉。當時我自詡為充滿人道思想的反戰者,所以看到那張照片時我無比震驚。但此刻回想起來,那時的我真是愚蠢又幼稚!今天我終於知道:原來所有馴獸師,所有部長、將軍,所有大家能在腦中孵化出來的瘋狂想法和畫面,都一樣醜陋,都跟住在我腦中的那些想法和畫面一樣,既野蠻又邪惡,既原始又愚蠢。

我深深吸一口氣,忽然想到之前,在我剛進入劇場時,看到過一個帥氣的少年哈利,當時我還追著他跑了一小段路,並且看見了一個門牌:

所有姑娘都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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