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荒野之狼 赫爾曼·黑塞 第2頁,共2頁

我忽然覺得這才是世上最重要且最值得追求的事。想到這裡,我很慶幸自己終於可以擺脫那個該死的狼的世界。於是我開啟門,走了進去。

太奇妙了—如此叫人難以置信卻又如此叫人感到熟悉,我只覺得毛骨悚然—年少的氣息輕輕朝我襲來,童年時期和少年時期的氛圍慢慢將我籠罩,那時的熱血重新縈繞心頭。不管剛才我做了什麼,想了什麼,正處於什麼樣的狀態,突然間一切都離我遠去了,我重新變得無比年輕。一個小時前,甚至一秒鐘前,我所認為的愛、慾望、嚮往,都是一種屬於老男人的愛和嚮往。此刻我突然重返年少,我感覺到體內炙熱的火焰在燃燒,感覺一股強烈的慾望在牽引。啊,我滿腔的浪漫情懷宛如三月的春風吹拂,我只覺得自己無比年輕、嶄新與真實。啊,猶如被我遺忘已久的烈火重新燃起,猶如那時的種種聲調再度飽滿、厚實地響起,猶如綻放的熱情再次蠢蠢欲動,猶如靈魂正在吶喊,正在高歌!我正值青春,十五六歲,滿腦子拉丁文、希臘文和美麗的詩篇,我有太多想做的事,念茲在茲的是雄心壯志,是滿腔抱負,我有太多藝術家的夢想,但比起這把理想之火,燃燒得、翻騰得更激烈、更深沉、更可怕的卻是那把愛情之火,是對男歡女愛的渴望,是對愛慾懵懵懂懂的焦慮想象。

我站在高崗上,山腳下的小鎮是我的故鄉。迎面吹來的氣息是春風,是那一年綻放的第一朵紫羅蘭的香味。從山丘望下去,城中小河和家中的窗戶閃閃發亮,這所有的一切看起來、聽起來、聞起來都如此醉人,如此嶄新,如此充滿了創造力。世界是如此耀眼,如此色彩斑斕,春風吹拂下更顯得超現實和宛如仙境。是啊,眼前的世界,眼前的這一切,年少時,我曾在某些最美好、最充滿詩情畫意的時刻見到過。我站在高崗上,春風吹拂著我的長髮,我整個人沉浸在對愛情的渴望與幻想中,迷迷糊糊地伸出手,從新綠的灌木叢中摘下一朵半開的嫩葉芽苞,將它舉到面前,輕輕嗅聞(這一聞,當時的一切又重新綻放於眼前),像是為了好玩,我將新綠的芽苞咬在唇間,我那尚未吻過女孩的嘴唇。我開始咀嚼芽苞,舌尖瞬間被酸澀感和嗆鼻的苦味給攻佔,我憶起了自己曾經歷過的一切,它們全回來了。我重新回到童年結束前的那一年,甚至回到了那一刻:初春的某個星期天下午,這一天我獨自一人散步,遇見了羅莎·克萊斯勒,我靦腆地跟她打招呼,並醺醺然墜入愛河。

當時我遠遠地看見了美麗的羅莎,她也是一個人,正獨自沿著山路往上走,有點若有所思,有點心不在焉,她完全沒有看到我。能夠巧遇她,我既惴惴不安又滿心期待。我看見她的頭髮雖然編成兩股粗粗的辮子,鬢角卻散落著一綹綹髮絲,風一吹就翩翩起舞。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發現女孩子好美,微風吹動著髮絲,好美,好夢幻。她藍色薄衫的裙襬覆蓋著嬌嫩的膝蓋,好美,好令人著迷。與此同時,咀嚼著芽苞的我,在濃烈的苦澀感中徹底被苦甜參半的慾望和恐懼所淹沒。在遇見羅莎的那一刻,我瞬間懂得什麼是致命的愛情,什麼是女人,甚至膽戰心驚地預知到各種可怕的可能性與諾言,以及無以名之的幸福和狂喜,難以言喻的混亂、恐懼與痛苦,還有最深層的救贖與最深刻的罪惡感。天啊,初春的苦澀滋味在我舌尖瘋狂燃燒!天啊,我的心浮躁得宛如遊戲人間的風,穿梭在她散落的髮梢間,輕撫過她緋紅的雙頰!突然她已經來到我面前,抬起頭,認出我,一抹淡淡的紅暈瞬間浮現臉龐,她趕緊撇過頭去。我彬彬有禮地脫帽問候,羅莎隨即強裝鎮定,她面帶微笑,像個小淑女般回應我的問候。接著她抬起下巴,腳步緩慢卻篤定,又帶著點高傲地繼續往前走,我目送她離開,用我滿滿的愛情願望、期待,還有一顆徹底臣服的心目送她離去。

這件事發生在三十五年前的一個星期天,此刻,當時的情景全部又回來了—山岡和小城,三月的和風和芽苞的氣味,羅莎和她棕色的秀髮,我按捺不住地嚮往甜蜜卻令人窒息的膽戰心驚。眼前的一切一如當年,我只覺得我對羅莎的愛是我這輩子經歷過的最深刻的愛。這次我決定用不同於上次的方式來面對她。我看見她因認出我來而雙頰泛紅,我看見她努力想隱藏自己的激動,於是我懂了:她也喜歡我!這場偶遇對她的意義之重大,一點也不亞於我!於是我不再只是脫帽問候,不再只是心情雀躍地站在那裡默默目送她離開。這次,我雖然也膽怯,雖然也手足無措,但這次我決定聽從內心的熱血呼喚,我大聲對她說:「羅莎,感謝主!竟然讓我在這裡遇見你!美麗的女孩,我真的好喜歡、好喜歡你!」如此重要的一刻,也許我該說些更具有知性,更充滿智慧的話,但正是這樣的時刻,根本不需要知性,不需要智慧,這樣的話已經足夠。這次羅莎沒有再祭出矜持的淑女姿態,也沒有隨即離開。羅莎站在原地,定睛瞧我,她的臉漲得比上一次更紅,她開口對我說:「哈利,你好,你真的喜歡我?」她棕色的眼睛在她那張輪廓鮮明的臉上閃閃發亮。我突然覺得,我過去的所有人生和愛情,自我讓羅莎從我身邊溜走的那一刻起,從那個星期天起,就全部錯了,全都一塌糊塗了,全都只能變成愚蠢的不幸了。但此刻所有的錯誤全都獲得了彌補,所有一切都可以重來,都可以變好。

我們向彼此伸出了手,然後手牽著手慢慢向前走,難以言喻的快樂,卻也異常尷尬,因為我們不知道該說什麼,該做什麼。為了化解這尷尬,我們開始奮力向前跑,一直跑到我們喘不過氣,非停下來不可。過程中我們的手始終緊緊牽著,沒有放開過對方。我們其實都只是孩子,所以我們並不知道該怎麼跟對方互動,那個星期天我們甚至連初吻都沒有,但即便如此,我們所感受到的快樂卻是無與倫比的。我們默默地站著,靜靜地呼吸,我們在草地上坐下,我輕輕地觸控她的手,她則羞怯地牽起我的另一隻手去撫摩她的秀髮。接著我們站起來,開始比誰更高,事實上我比她高了大約一指寬,但我故意說沒有,並且得出這樣的結論:原來我們一樣高,原來我們是親愛的上帝專為彼此量身打造的物件,將來長大了我們一定要結婚。羅莎突然說她聞到了紫羅蘭的香味,於是我們蹲在初春尚短的草叢中尋找紫羅蘭。我們真的找到了一些莖還很短的紫羅蘭,我們把自己找到的花送給對方。涼意漸漸襲來,夕陽斜照,陽光灑在岩石上,羅莎說她得回家了。我們依依不捨,非常傷心,因為我不能送她回家。但從現在起我們有了只屬於我倆的秘密,這是我們在世上所擁有的最美好的東西。

我繼續留在高崗上,無限依戀地嗅聞著羅莎摘下的紫羅蘭。我在懸崖邊趴下,整個人貼在地上,臉朝下,望著山腳下的小城,靜靜聆聽。我看見她小小的甜美身影出現在遙遠的山下,行經噴泉,越過小橋。我看見她返抵家門,穿過廳堂,我趴在離她很遠的山崗上,但我跟她之間繫著一條牽掛,連著一股熱情,擁有著美好的秘密。

之後我們又相約見面,有時在這裡,有時在那裡,有時在高崗上,有時在花園的圍籬旁,一整個春天我們時常見面,丁香花開時我們終於戰戰兢兢地迎來了我們的初吻。身為孩子,我們能給予對方的其實不多,我們的吻既不激烈也不徹底,撫觸她垂落耳際的髮絲我也只敢輕輕撥弄,即便一切是如此生澀,但我們卻是在為我們的愛情和快樂竭盡所能地付出,藉著各種怯生生的肢體接觸,藉著不成熟的愛情傻話,藉著一次次焦急等待,我們學到了無數嶄新的快樂,我們努力沿著愛情的階梯一小階一小階往上爬。

羅莎與紫羅蘭為我揭開序幕後,我得以在幸福之星的照耀下,重新經歷我人生中所有的愛情。羅莎消失了,換茵嘉特上場,太陽更加炙熱,星光更加醉人,但無論是羅莎還是茵嘉特,終究不是我最終的歸宿,我必須一階一階繼續往上爬,我還有好多得去經歷,去體會,去學習。失去羅莎後,還得失去茵嘉特,然後再失去安娜。那些我在年少時曾經愛過的女孩,我又重新一個一個愛了她們一遍,但這次我已經懂得怎樣去用愛灌溉她們,怎樣付出,怎樣接受她們給予我的珍貴回應。那些上一次只存在於幻想中的美好願望、夢想和種種可能性,這一次全都變成了事實,我全都活生生地體驗到了。啊,你們這些美麗的花朵,你們每一個,還有伊達和羅拉,不管我曾經愛過你們一個夏季、一個月,還是一天,你們都是我記憶中最無與倫比的美麗花朵!

我懂了,此刻的我就是剛才那個俊美而耀眼的少年,剛才我目睹他朝愛情之門直接奔去,那就是此刻的我,是一小部分的我,是我整個人、整個生命的十分之一,甚至千分之一,但這一小部分我正在盡情經歷,正在茁壯成長,完全不受我的其他角色所影響,既不受思想家哈利牽絆,也不受荒野之狼哈利打擾,亦不受詩人哈利、夢想家哈利或道德家哈利所折損。不,現在的我徹徹底底就只是一個正在戀愛中的人,我呼吸到的幸福,吐納到的痛苦,完完全全只來自愛情。茵嘉特教會了我跳舞,伊達教會了我接吻,長得最漂亮的艾瑪則是第一個讓我親吻她棕色的乳房,和我一同暢飲情慾這杯醉人美酒的女孩,我還記得那是一個秋季的夜晚,我們正在樹影搖曳的榆樹下。

帕布羅的小劇場讓我重新經歷了好多事,這些事若用語言來表達,連千分之一都表達不了。所有我愛過的女孩現在都真正屬於我了,她們每一個都給了我只有她們才給得了我的東西,並且從我這裡得到了只有她們才知道怎麼從我這裡得到的東西。這次我徹底品嚐到了愛情、快樂、情慾和混亂,當然還有痛苦。人生中所有被我錯過的愛情,在這夢幻的一刻,全都再次盛開在我的花園中:純潔而溫柔的花朵、熱情如火的花朵、陰鬱而早凋的花朵,以及種種按捺不住的情慾、私密的美夢、痛徹心扉的悲傷、恐懼至極的死亡和豁然開朗的重生。我懂了,有些女人得一開始就火力全開,要迅速且瘋狂地追求她們,另一些女人則必須花時間慢慢呵護和照料,才能為彼此贏得幸福。我生命中的每個幽微角落全都再度浮現,甚至只短短髮生了一分鐘的事,無論是某次的異性呼喚,或某個女子看了我一眼,都搞得我心神不寧,或某個女孩閃閃發亮的雪白肌膚讓我深受吸引,總之,我曾經錯過的一切,此刻都獲得了補償。

那些女孩,她們每一個都真的屬於我了,以她們獨特的方式屬於我。那個留著一頭亞麻色秀髮,有著一雙獨特的深棕色眼睛的女子再次出現,我跟她曾經在火車的走道上一同倚窗而立了十五分鐘,後來她多次出現在我夢中—她從未開口說過話,但我卻從她身上學到了極不可思議、又令人驚奇,甚至稱得上致命的愛情藝術。還有馬賽港口的那個樸實、恬靜又笑意盈盈的中國女子,她有一頭烏黑亮麗的秀髮,水汪汪的眼睛更是楚楚動人,她同樣深諳如何默默傳情。每個女孩都有自己的秘密,並各自散發出孕育著她的那方水土的氣息,每個人的親吻方式和笑的方式都不相同,每個人都有她自己獨特的靦腆害羞或熱情奔放的方式。她們來了又走,愛情的浪潮引領她們來到我身邊,也將我衝向她們或從她們身邊沖走。這是一場孩子般純真的遊戲,我們都在男歡女愛的大河中暢遊,無比刺激,無比危險,並且充滿驚喜。我非常驚訝,我的人生竟能如此豐富,原來被我視為貧瘠且缺少愛情的荒野之狼的人生竟有這麼多次墜入愛河的經驗和這麼多次機會,這麼多次心動與誘惑。可惜所有一切都被我錯過了,或刻意逃避,或在跌跌撞撞中錯失了,並隨即忘記。這所有的人和事竟全都儲存在這裡,而且儲存得這麼完整,成千上萬,一件不漏。此刻當我再次見到這一切,我已經懂得要敞開心胸,要義無反顧地全心投入了,我已經懂得要如何在那座玫瑰色的朦朧地獄中盡情沉淪了。就連上次帕布羅的提議,以及他對我的誘惑也都再次出現了,連同更早的,其他人對我的誘惑,那些我當時沒看懂或聽懂的誘惑,也都一一重現了。那些無與倫比的美好遊戲,三人性愛,四人性愛—只見大家笑意盈盈地迎接我加入他們充滿歡愉的輪舞行列。我重新經歷了好多事,玩了好多遊戲,這一切真不是語言所能形容的。

末了我浮出水面,從那條奔流著無盡誘惑、墮落,充斥著各種糾纏的慾望長河中浮出水面,平靜、無語、準備就緒,對一切瞭然於胸。此刻的我有智慧,深刻地體驗過,終於成熟到足以面對赫爾米娜了。在我這場角色萬千的愛情神話中,她是最後一位主角,在我遇見的一連串女人中,她的名字是最後一個出現的。啊,赫爾米娜,這名字一齣現我就立刻恢復了知覺,立刻結束了這場愛情童話,因為我不想在這晦暗幽微的魔鏡中遇見她,她不該只擁有在棋局中扮演著某個角色的哈利,我要獻給她的是一個完整的哈利。啊,我將重新佈局這盤棋,我要讓所有一切都圍繞著她,都為滿足她而設。

浪將我衝上岸,我再次回到安靜的劇場長廊。接下來會是什麼?我把手伸進口袋裡,想掏出棋子,但我的動作竟然如同水中探月。瞬間所有的門、所有的招牌、所有的魔法鏡子開始繞著我不停地旋轉。我被迫看了一眼最近的門牌,並且看得膽戰心驚。上面寫著:

如何借愛殺人

我腦中立刻浮現出那天的情景,那稍縱即逝的畫面:赫爾米娜坐在餐廳桌子邊,突然無視眼前的美酒與佳餚,整個人沉浸在陰森可怕的話題中,她的眼神認真且可怕,她對我說,她要讓我愛上她,但她這麼做的目的是要我親手殺了她。一股強烈的恐懼與不祥迅速襲上心頭,發生在現實生活裡的一切又全回來了,我的內心再次充滿不安,再次深刻感受到無法掙脫的命運束縛。我驚慌失措地又想去抓口袋裡的棋子,我想趕快再變點魔法,趕快再重新佈局棋盤。但我的口袋裡根本沒有棋子了,我拿出來的是一把刀。我嚇得驚慌失措,於是我拔腿就跑,長廊上我經過無數道門,突然那面巨大的鏡子又立在我面前,我望進去,鏡子裡站著一匹漂亮的大狼,跟我一樣高,靜靜地站著,不安的眼神中閃爍著膽怯。突然它眼睛發亮地看著我,狀似獰笑,齜牙咧嘴地露出鮮紅的舌頭。

帕布羅哪兒去了?赫爾米娜哪兒去了?那個一臉聰明,把如何打造個性講得天花亂墜的傢伙又跑哪兒去了?

我再次望向鏡子。我變高了。站在鏡子裡吐著紅舌頭的狼不見了。此刻鏡中的人是我,是哈利,他一臉陰鬱,所有遊戲都離他而去了,他被沉重與罪惡折磨得不成人形,他蒼白得可怕,但還看得出是個人,至少還是個可以跟人交談的人。

「哈利,」我問,「你在這裡做什麼?」

「什麼也不做,」鏡中的哈利說,「只是等。我在等死。」

「死亡在哪兒?」我問。

「就快來了。」鏡中的哈利說。突然從劇場內部的空房間傳來了樂聲,美好卻可怕的樂聲,這音樂出自歌劇《唐·璜》,石頭客(石像)出場的那一段。冷冰冰的樂聲迴盪在鬼影幢幢的劇院內,令人不寒而慄。那音樂彷彿來自冥界,來自不朽者。

「是莫札特!」我心想,同時深藏在我心裡的,那些最為我所鍾愛和推崇的影像突然浮現在眼前。

笑聲在我背後響起,那種響亮卻無情的笑聲,那種來自冥界、常人聽不見的笑聲。只有飽嘗過痛苦的人,具有神一般超然幽默感的人才發得出這種笑聲。我回過頭去,這笑聲讓我毛骨悚然又滿心歡喜,我看見朝我走來的竟是莫札特。他邊笑邊從我身邊走過,從容地朝一間包廂走去。他開啟門,走進去。我緊跟著他進去,他是我少年時期最崇拜的神,是我這輩子最鍾愛和景仰的物件。樂聲還在持續。莫札特倚著包廂內的欄杆而立,我沒有看到任何表演。看不到盡頭的房間裡望進去只有一片漆黑。

「您看,」莫札特說,「沒有薩克斯風也沒問題。雖然我無意冒犯薩克斯風這麼棒的樂器,但實在不得不這麼說。」

「我們這是在哪兒?」我問。

「歌劇《唐·璜》的最後一幕,唐·璜的侍從萊波雷洛已經嚇得跪倒在地上。非常精彩的一場戲,從音樂上也可以聽得出來,就是這一段。雖然這當中要表現的是極為人性化的東西,但你還是可以感覺到某種來自冥界的力量,比方說笑聲,不是嗎?」

「這出歌劇是人類譜出的最後一首偉大音樂,」我像個小學教師般說得慷慨激昂,「是啊,雖然後來又出了舒伯特,出了雨果·沃爾夫,還有蕭邦—我當然不會忘記還有可憐卻美好的蕭邦。大師,您怎麼在皺眉—噢,對了,還有貝多芬,他也非常之棒。但他們創作出來的所有音樂,不管有多美,都已經有瑕疵,已經有點鬆散了。在《唐·璜》這出歌劇之後,根本沒有人能創作出像它一樣,能為人類帶來如此極致享受的完美之作。」

「天啊,不必這麼嚴肅和認真吧,」莫札特嬉皮笑臉地說,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樣,「您應該也算是個音樂家,對吧?其實,音樂這行我已經放棄了,我早就退休了。只是,偶爾為了好玩,才會再重操舊業,客串一下。」

他舉起手來,像要開始指揮。一輪明月,但也有可能是另一顆發亮的星體,在遠方緩緩升起,我從欄杆旁望過去,在房間遙不可及的深處,有霧氣和雲煙開始飄移,朦朧中山形和海岸漸漸呈現,一片如沙漠般的無垠平原也在我們的腳下延伸。我們看見一位非常威嚴,蓄著長鬍子的長者,正一臉悲慼地帶著一支為數好幾萬人的壯觀隊伍走在平原上。隊伍中的男子清一色穿著黑服。這畫面看起來既淒涼又絕望。莫札特說:

「您看,這就是布拉姆斯。他一直努力想要得到救贖,但顯然還得等等!」

莫札特告訴我,那些黑衣男是曾經演奏過布拉姆斯樂曲的人,但那些樂曲,根據神的審判,有許多多餘的聲音和音符。

「配器太過繁複,素材太過龐大。」莫札特說得頭頭是道。

緊接著,我們又看見另一支同樣壯觀的隊伍,這次為首的是華格納。這畫面讓人覺得,華格納正疲憊不堪地勉強拖著步伐前進,簡直快被後面的龐大隊伍給拖垮、榨乾了。

「我年輕的時候,」我難過地說,「這兩位風格迥異的音樂家堪稱最大的勁敵。」

莫札特聞言大笑。

「是啊,一直都是這樣。拉開距離來看,針鋒相對的勁敵經常是最相似的人。其實,配器過於繁複,並非華格納或布拉姆斯個人的問題,而是他們那個時代的通病。」

「什麼?他們為什麼得為時代通病付出如此大的代價,受到如此大的懲罰?」我憤憤不平地說。

「話是這麼說,但這關係到審判程式。他們首先要贖的是屬於他們那個時代的罪,受完這部分的審判後,接下來才會看有沒有剩下什麼專屬於他個人的罪,而且還要看這部分的罪分量有沒有大到值得跟他們算賬。」

「可是,時代的罪又不是他們的錯!」

「的確不是,但亞當吃了伊甸園的蘋果也不是您的錯啊,您還是得為此而贖罪。」

「真是惡劣。」

「沒錯,人生本來就充滿了惡劣。根本不是我們的錯,卻必須由我們來負責。人一出生就是有罪的。如果您不知道這一點,那麼您上的宗教課肯定與眾不同。」

我心情惡劣至極。我彷彿看見自己變成了一個疲憊不堪的贖罪者,正走在冥界的沙漠上,身上揹著許多根本無須寫出來的書、文章,以及專欄文字,身後跟著一堆負責排版的排字工和一群曾經把那些冗文吞下去的讀者。天啊!除此之外還有亞當和蘋果,以及所有原罪。我必須跟大家一起先贖這些罪,先受永無止境的煉獄之苦,然後才能輪到這個問題:除了這些大家必須一起贖的罪之外,還有沒有什麼專屬於我個人的、獨特的罪?或者,其實我個人的所作所為,以及這些作為的結果,都只不過是茫茫人海中一點空虛的泡沫,只不過是人世長河中一場無謂的遊戲!

見我愁眉苦臉,莫札特忍不住放聲大笑。但笑之前他先騰空翻了個跟頭,然後有點吊兒郎當的雙腳猛抖,抖得像在畫顫音,嘴裡不忘對我大喊:「嘿,小男孩,這麼難過,你是咬到了舌頭,還是嗆到了肺?是想到了你的讀者,還是想到了壞人?是想到了那些可憐的貪心鬼,還是你的排字工人?或者是那些跟你唱反調的人?可惡的煽動者?磨刀霍霍的人?真是好笑,你這隻天上飛的龍,可笑至極,笑死人了,叫人笑得屁滾尿流!哈,有顆虔誠之心的你,承載著滿滿的油墨,承受著滿滿的靈魂痛楚,讓我為你點上一根蠟燭哀悼,哈,開玩笑啦。但你玩過,耍過,叫過,調皮過,翹起尾巴搖過,並且沒有真的怎麼猶豫過。上帝就要下令,命惡鬼前來捉拿你了,狠狠地打,重重地鞭,為你寫的書,為你浪費掉的油墨,誰叫你在這上頭乾的盡是些偷雞摸狗的爛事!」莫札特覺得好笑,我卻覺得過分,我氣到無法繼續難過了。我一把抓住他的辮子。但莫札特想逃,辮子越扯越長,越扯越長,最後竟變成了彗星的尾巴,我就這麼掛在末梢,被它拖著呼嘯著穿過宇宙。該死,這個世界怎麼如此冰冷!天啊,不朽者竟然得忍受如此稀薄而冷冽的空氣。但這冰冷的空氣竟讓人覺得好舒服,這是我在失去知覺前瞬間的感受。一種既刺骨又尖銳,非常冰冷的快感瞬間流竄周身,我突然有一股想笑的衝動,像莫札特那樣,開懷、狂野、超凡脫俗地大笑。但就在此時,我無法呼吸且失去了意識。

這裡指的應該是由德國浪漫派詩人布倫塔諾(clemensbrentano)和阿爾尼姆(achimvonarnim)於19世紀出版的德國民謠集《少年魔號》(desknabenwunderhorn),書裡收集了中世紀至18世紀的許多民謠歌詞。

出自貝多芬《第九交響曲》(《合唱》)的第四樂章,亦即終曲樂章。歌詞主要來自德國詩人席勒的詩《歡樂頌》,並有一些改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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