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荒野之狼 赫爾曼·黑塞 第1頁,共2頁

從認識瑪麗亞到參加面具舞會,這段日子其實並非很長,我過得相當快樂,卻也清楚地知道,自己並非已經得到救贖,並非已經獲得幸福圓滿。不,我很明白,這一切不過是前奏,是預演,事情不過是剛要加快腳步向前發展,真正的重頭戲即將登場。

我已經學會了很多跳舞技巧,也已經自覺有能力參加舞會了,最近我們的聊天話題越來越常繞著舞會打轉。赫爾米娜表現得非常神秘,她打定主意不告訴我舞會那天她要穿什麼服裝和戴什麼面具。她說,她相信我一定能認出她,倘若到時候我真的沒有認出她,她自會幫我。但現在,舞會前,她什麼都不打算讓我知道。除此之外,她對於我要做怎樣的打扮也完全不好奇。其實我已經決定以真面目示人,完全不變裝。當我邀請瑪麗亞和我共赴舞會時,她告訴我已經有位紳士邀請她了,而且她也已經拿到入場券了。聽完她的回答,我感到有點失望,看來我得自己單獨赴會了。這場變裝舞會乃本城盛事,每年會在環球舞廳舉行,由藝術界的名人負責籌劃。

那段日子,我跟赫爾米娜見面的機會反而少了。舞會的前一天,她來我的住處找我,跟我待了好一會兒。她主要是來取票的,因為舞會的入場券由我負責購買。她心平氣和地跟我坐在房間裡,但接下來的聊天內容卻讓我覺得奇特並印象深刻。

「你現在應該過得很不錯,」她說,「你已經會跳舞了。你認識的人,假如四個星期沒見過你,現在大概會認不出你來了。」

「是啊,」我深表同感,「我已經好多年沒有過得這麼愉快了,這一切都是拜你所賜,赫爾米娜。」

「噢,不是拜你美麗的瑪麗亞所賜?」

「不是,連她都是你送給我的。瑪麗亞真的好棒。」

「是啊,荒野之狼,她正是你最需要的那種情人。美麗、年輕、脾氣好,在愛情上非常聰明,而且不是天天都能在一起。如果你不必跟別人一起分享她,如果她來見你不是一下子就得走,那麼你們的關係就不會如此美好。」

是啊,她說得沒錯,這些我必須承認。

「所以,現在你已經得到你所需要的一切了?」

「不,赫爾米娜,不是這樣的。雖然我的確覺得這一切很美好、很迷人,帶給我很多快樂,是很甜美的慰藉。我真的覺得自己很幸福。」

「這樣不就夠了!你還想怎麼樣?」

「但我想要更多。幸福並不能讓我滿足,我活著並不是為了幸福,那不是我人生的使命。我人生的使命或許剛好相反。」

「那是不幸嘍?天啊,你擁有的不幸還不夠多嗎?想想那時候,你因為刮鬍刀嚇得不敢回家,你擁有的不幸已經夠多了!」

「不,赫爾米娜,不是這樣的。我承認,那時候我真的非常不幸,非常不快樂。但那是一種愚蠢的不幸,一種貧乏的不幸。」

「什麼意思?」

「那不是我要的不幸,否則我不會那麼害怕死亡;死亡應該是我由衷渴望的才對!我真正需要和渴望的是另一種不幸。那種不幸應該能讓我帶著滿心向往地去痛苦,帶著滿心狂喜地去赴死。這才是我衷心期盼的不幸,或者說幸福。」

「其實我懂。因為我倆在心性上是真正的同胞手足。不過,你因為瑪麗亞而獲得的幸福,對此幸福你還有什麼不滿意?你怎麼會沒有因此而感到心滿意足?」

「我沒有不滿意,真的,我很喜歡這份幸福,甚至因此滿心感激。這種幸福美得就像夏日漫長的雨季裡,突然出現的豔陽高照的大晴天。只是我很明白,這樣的日子,這樣的幸福不會長久。這種幸福其實是貧乏的。這種幸福雖能為人帶來滿足,但這種滿足卻不是我要的。這種幸福的確能令荒野之狼陶醉,能令他獲得飽足感,但他不可能為了這種幸福而慷慨赴死。」

「總之,就是非死不可,對吧,荒野之狼?」

「是的,我認為非死不可!我對於目前的幸福非常滿意,我相信自己應該還能忍受這種幸福好一陣子。但是,只要這種幸福給我一個小時的空當,我就有機會覺醒,就有機會嚮往,就會發現,原來我滿心渴望的並不是持續擁有這種幸福,而是離開它,而是再次陷入痛苦,只不過這次我的痛苦會比以前的更美好,更不貧乏。我真心向往痛苦,唯有痛苦能令我充滿決心地慷慨赴死。」

赫爾米娜眼底滿是溫柔地看著我,但目光卻陰鬱而晦暗,如此可怕的眼神總能瞬間出現在她眼底。這真是雙既美好又可怕的眼睛!她字斟句酌,一字一句地慢慢吐出,但聲音卻很小,小到我不得不豎起耳朵來聽。

「今天我要告訴你一些其實我早就知道,你應該也早就知道,但可能從未告訴過自己的話。我要告訴你的是關於我,關於你,關於我們命運的事。哈利,你曾是個藝術家、思想家,是個擁有滿滿的快樂與信念的人,你一直在追求偉大與不朽,美好與渺小從來就滿足不了你。但生命帶給你的覺醒越多,你越迴歸於己,你所面對的危機就越大,痛苦就越深,焦慮不安與彷徨絕望就越嚴重,直到你簡直受不了,因為曾經被你視為美好與神聖的,曾經為你所愛,為你所崇拜的所有一切,以及曾經為你所相信的,你對人的信念,對人類崇高使命的信念,這所有一切都已經幫不了你了,都已變得毫無價值了,它們業已凋零,業已逝去。你的信念再也呼吸不到空氣。窒息是一場艱辛的死亡。是這樣吧,哈利?這就是你長久以來的命運,對吧?」

我再三點頭。

「在你心裡對人生自有想象,你有信念,有奮鬥的目標,你決心要為人生去付出,去受苦,去犧牲。可惜你漸漸發現,這世界根本就不要求你去付出,去犧牲,去從事任何諸如此類的事,人生並非一部歷史著作,根本不需要英雄或類似的角色,人生不過是凡夫俗子的安樂窩,只要有吃有喝,有咖啡,有毛襪,有撲克牌可打,有收音機裡的音樂可聽就足以令人滿意了。若不想這樣過活,若心中仍懷有英雄夢,仍渴望美好,仍崇拜大詩人,崇拜聖者,這樣的人就是傻瓜,就無異於堂吉訶德。是啊,的確如此,但好友,你知道嗎,我自己就是這樣一個傻瓜!我天生就是個資質聰穎的女孩,我天生就想效法崇高的典範,就想挑戰自我,想成就人生的光榮使命。我自覺命運不同凡響,自覺終將成為皇后,或成為偉大革命家的情人,或天才的姐妹,或烈士的母親。豈知人生只允許我成為一名高階妓女,一名痛苦的擁有卓越品位的高階妓女—這曾令我難受至極!這就是我的人生經歷。有段時間我曾絕望至極,甚至長時間自責,我喜歡把問題歸咎於自己。我認為人生絕對自有其道理,人生不可能有錯,倘若人生辜負了我的美好夢想,一定是因為我的夢想太愚蠢,一定是我的夢想錯了。可惜這麼想一點幫助也沒有。加上我實在太耳聰目明,太有好奇心,所以總能仔細觀察到所謂的人生,觀察到親朋好友或鄰居的人生,我徹底見識過超過五十個人的命運,哈利,我終於看清,我的夢想根本沒有錯,一如你的夢想,都再正確不過。真正錯的,真正沒道理的是人生,是現實生活。像我這樣的女人根本別無選擇,要麼只能當個打字員,在賺錢養家的責任中庸庸碌碌,任憑年華老去,人生落得又窮又毫無意義,或者只能為了錢去嫁給一個同樣庸庸碌碌只會賺錢養家的男人,或者成為某種型別的妓女,無論如何,像我這樣的人,我的生活絕沒有比你這種寂寞、膽小,絕望到幾乎要拿起刮鬍刀自殺的人正確。我所遭遇的悲慘是比較傾向於物質和道德層面的,你所面臨的悲慘則是傾向於精神層面的。即便如此,我們所行經的路其實是一樣的。你以為我不瞭解你學跳狐步舞時的恐懼嗎?不懂你對酒吧、舞廳的厭惡嗎?不瞭解你對爵士樂的反感嗎?你以為我無法理解你對最近所發生的這些大大小小的事的感受嗎?其實我再清楚不過,就像我完全能體會你對政治的不屑,對政黨和媒體的憂心,對他們的空口白話、不負責任和裝腔作勢感到悲傷,我完全能體會你對戰爭、對過去、對未來的絕望,對人們如今的思考方式、閱讀方式、建築方式、音樂創作方式、慶祝方式,以及教育方式感到絕望!是啊,你是對的,荒野之狼,而且何其正確呀,即便如此你還是必須毀滅。因為對當前這個簡單、舒適,只要獲得一丁點成就便能滿足的世界而言,你真的要求得太多、太貪心了,所以這個世界容不下你,對這個世界而言你是異類,你硬是比別人多了一個面向,多了一個維度。當今之世,誰要想活得開心,就不能像你我一樣。一個人倘若舍靡靡之音而追求真正的音樂,倘若舍享受而追求真正的快樂,倘若舍金錢而追求靈性,舍交易而從事真正有意義的工作,舍遊戲人間而投入真正能揮灑熱情的活動中,那麼對這個人而言,這個可愛的世界註定不是他能安居的故鄉……」

她若有所思地望著地板。

「赫爾米娜,」我溫柔地喚她,「我親愛的妹妹,你的觀察力真強!即便洞悉一切,你卻還願意教我跳狐步舞!不過,你當真認為像我們這種比別人多了一個面向,多了一個維度的人無法安居於現世?這到底是為什麼?我們所面臨的問題,究竟是隻發生在我們這個時代,還是從古至今一直就是如此?」

「我也不知道。但為了維護這個世界的尊嚴與榮譽,我寧願相信這問題只發生在我們這個時代,只是我們這個時代的一種病,一種短時間的不幸。國家領袖正意志堅定且卓有成效地籌劃著下一場戰爭,至於我們其他人則繼續大跳我們的狐步舞,繼續賺我們的錢,繼續吃我們的巧克力夾心糖。身處這樣一個時代,世界看起來的確極為可鄙。但願別的時代真的能比較好,或者重新變得比較好,比較富裕,比較遼闊,更具深度。可惜那同樣幫助不了我們,同樣改變不了我們此刻的處境。但也有可能從古至今世界一直就是這樣,不曾也不會有所改變。」

「一直就是這樣?跟現在一樣?一個完全服膺於政治家、黑心商人、奴才與紈絝子弟的世界?一個幾乎要令人窒息的世界?」

「唉,我不知道,沒有人知道。反正也無所謂。不過,說到這裡,我倒是想起了一個你最心愛的人,你曾經跟我聊過他,甚至念過他的信給我聽。我說的是莫札特。你認為他活著的時候,當時的情況會是怎麼樣?誰在他那個時代統治著世界?誰真的掌握了優勢?誰真的具有發言權?誰真的對當時的世界具有影響力?是莫札特還是他那個時代的商人?是莫札特還是那些平凡無奇的普通人?你想想,莫札特是怎麼死的,是怎麼被葬的?其實事情就是這樣啊,我的意思是,世界一直就是這樣,未來也許還會繼續這樣。學校裡所謂的‘世界史’,每個受過教育的人都必須熟讀的世界史,裡頭有無數英雄與天才,記載著無數豐功偉業與慷慨激昂,其實裡頭寫的全是謊言,是老師為了教學,為了讓孩子們在規定的修業年限裡有東西可學,有事可做而杜撰出來的。過去如此,未來還是如此,時代與世界,金錢與權力永遠只屬於渺小且平庸者,至於其他人,那些真正的人,沒有東西是屬於他們的,他們唯一擁有的是死亡。」

「除死亡之外,什麼也沒有?」

「不,還有一樣,那就是永恆。」

「你指的是留名?為後世留下名聲的意思嗎?」

「不,小狼崽,當然不是名聲。名聲有價值嗎?你當真認為那些真正活過、生命真正飽滿的人,他們全都會變得有名,會被後人所記住?」

「不,我當然不這麼認為。」

「所以嘍,我說的並不是名聲。名聲只是為了教育所需,是學校老師才會關心和在意的事。我說的不是名聲,不,不是,我說的是永恆。虔誠的信徒稱之為上帝的國度。我常在想,我們這些人,我們這些對生命有高度要求,有嚮往,比別人多了一個維度的人,倘若除了人世間的空氣外,沒有其他種類的空氣可供我們呼吸,倘若除了有限的時間外沒有永恆的存在,沒有一個真實不滅的國度存在,那我們這種人一定活不下去。莫札特的音樂,你那些偉大詩人的詩作,全都屬於那個真實不滅的國度;那些能為人世展現神蹟,能為理想壯烈犧牲,能為人類樹立偉大典範的聖徒,也都屬於那個國度。但除了他們之外,其實人只要有真摯的作為,有真切的情感,其形象與力量都將長存在那個永恆的國度裡,即便未曾被人知曉,被人看見,被人記錄,被後世所流傳,還是會永遠存在。因為在永恆之中並沒有後世,只有一個萬物共存的世界。」

「你說得沒錯。」我為之讚歎。

「虔誠的信徒,」赫爾米娜若有所思地繼續說,「大部分都知道這件事,所以才會推崇聖徒,推崇被他們稱為‘諸聖相通’的聖徒群像。聖徒是真實不滅的人,是耶穌基督的弟子們。我們一輩子追求的就是朝他們邁進,藉由一次次行善、一次次勇敢和一次次去愛,得以加入他們的行列。歷代畫家都曾描繪過聖徒群像,只見聖徒在金碧輝煌的天空中並列,耀眼、美麗,且無比安詳平靜。聖徒群像就是我所謂的‘永恆’。永恆是超脫了時間與現象的另一個國度。我們其實是屬於那裡的,那裡才是我們的故鄉,是吾心嚮往之處,荒野之狼啊,這就是我們為什麼總渴望死亡的原因。在那兒,你將再次見到你的歌德,你的諾瓦利斯和莫札特,我則能見到我的聖徒,我的聖克里斯托弗,我的聖菲利浦·內裡,以及其他所有聖徒。其實,許多聖徒都曾是十惡不赦的墮落者,但罪惡其實是成聖的必經之路,罪行與惡習皆是。你聽了可能會覺得好笑,但我經常在想,也許我的朋友帕布羅就是一個潛在的聖徒。啊,哈利,我們都必須經歷無數的骯髒汙穢與了無意義,都必須在跌跌撞撞與持續摸索中向回家的路邁進!沒有人能給我們指引,我們唯一的指引是鄉愁。」

說這最後一段話時她的聲音變得很小,語畢屋內更是一片沉寂與寧靜,太陽已經要下山,一道道金碧輝煌的光芒灑在我的書封上,照得我的書房璀璨閃耀。我雙手捧起赫爾米娜的頭,親吻她的額,然後與她臉頰貼著臉頰,就這樣親如手足地靜靜相擁。我好想今晚就這麼跟她待著,不要出門了。但今晚,舞會前的最後一晚,瑪麗亞已經答應陪我。

在赴約的路上,我念茲在茲的卻不是瑪麗亞,而是赫爾米娜今天說過的話。我只覺得那番話並非出自赫爾米娜的思想,而是我的,是赫爾米娜看穿了我的心思,將它們吸收進去,然後再吐出來給我。於是我原本模糊的想法變成了具體的語言,重新呈現在我面前。我非常感謝她在這個時間點說出了「永恆」。我需要這個想法,少了這個想法我將活也活不下去,死也沒有死的勇氣。神聖的彼界是超越時間的,一個具有永恆價值的世界,一個在本質上屬於神的世界。我的摯友,我的舞蹈老師,今天竟將這個想法重新送給了我。這讓我想到那天我做的歌德的夢,那個充滿智慧的老人,夢中他笑得無比誇張,他揭示給我的正是不朽的樂趣。此刻我終於懂了歌德的笑,那種只屬於不朽者的笑。那是一種沒有物件的笑,那種笑—它只是光,是一種徹底通透的明亮,是一個真正的人在經歷了人世間所有痛苦、墮落、錯誤、激情與誤解後,終於衝破了局限,進入了永恆,進入了宇宙,之後他唯一擁有的便是那光。

「永恆」其實無異於解脫,是從時間之中解脫出來,是重新返璞歸真,是再次與無垠空間合二為一。

我來到跟瑪麗亞每次約會時先用晚餐的地方,她尚未抵達。這是一家氣氛沉靜的市郊酒吧,我坐在擺好餐具的餐桌前靜靜等待。此時我滿腦子想的仍是我和赫爾米娜的對話,我只覺得對話中的所有想法都異常熟悉,都是我原本就知道的,那些想法其實源於我自己的神話,源於我的幻象世界!生活在沒有時間的永恆空間中,不朽者渾然忘我,凝結成畫,他們宛如被蒼穹包覆,環繞著他們的是如水晶般透明的永恆,是一股源於仙界,冰冷且璀璨如星的愉悅。為什麼這一切對我而言如此熟悉?我忍不住一直想,突然一首莫札特的《遣興曲》竄入腦海,接著是巴赫的《平均律鋼琴曲集》。樂聲縈繞中,我看見的只有冷冽如星的明亮,它通透清澈猶如太空。沒錯,就是這樣,音樂所揭示的正是凝固成空間的時間,一種超越人世的歡樂正無止境地川流在時間之上,那是永恆的、屬於神的笑聲。啊,這與我夢中的智者歌德正好不謀而合!剎那間,那種沒來由的笑聲再度縈繞耳際,我又聽見了不朽者在笑。我宛如著魔,著魔般地坐著,著魔般地在西裝口袋裡找筆,著魔般地拼命找紙。我看見墊在酒杯下的紙卡,趕緊翻過來,將我靈光乍現的詩句寫在卡片背面。後來我竟忘了這首詩,幾天後才又在口袋裡發現,詩的內容是:

不朽者

無垠的大地上一次次陷落,深淵

生之急切朝我們蒸騰而上,襲來

狂野的迫切,醺醺然慷慨激昂,

千萬次處決,血腥味瀰漫,

扭曲的慾望,無止境的野心,

殺人犯的手,高利貸者的手,祈禱者的手,

被恐懼所驅使、被慾望所驅策的人群,

散發出的氣息燠熱而腐朽,野生而溫暖,

人群呼吸著極樂,狂野地交配出高潮,

吞噬自我後,再次將自己吐出,

醞釀戰爭和種種討喜的藝術,

以顛倒妄想裝點慾火熊熊的妓院,

孩提世界裡的年貨市集,人群縱情逸樂於其中,

流連忘返,尋花問柳,

即便破浪而出,再次昂揚於人潮之上,

每個人終將如浪崩塌,灰飛煙滅。

但我們卻尋獲了自己

在星光閃耀的冰冷中,於蒼穹

不知歲月,不曉時分,

我們既非男亦非女,不年輕也不蒼老。

你們的罪惡,你們的恐懼,

你們的殺人行徑,你們的縱情逸樂

如週而復始的太陽不斷上演,

對我們而言,每一天都是最長的一日。

我們默默對著你們閃閃發亮的人生點頭,

靜靜身處不停旋轉的星辰中旁觀,

吸一口宇宙的冬之氣息,

與天上的龍為伍,

冷冽,亙古不變的是我們永恆的存在,

冷冽,明亮如星的是我們永恆的笑容。

後來瑪麗亞來了,我們愉快地用完餐,然後一起回到專屬於我們的房間。那晚她美得、熱情得、真心得前所未見,她讓我享受到無與倫比的溫柔與歡愉。但我竟有種感覺,她義無反顧得就像今晚是我們最後一次繾綣。

「瑪麗亞,」我說,「你今天風情萬種得宛如女神。但我們不能把自己累壞,明天還有面具舞會!明天你想要什麼樣的男伴?我親愛的花朵,我唯恐童話故事裡的王子會出現,把你拐跑,你再也不會回到我身邊。你今天愛我的方式就像深愛彼此的戀人在道別,在最後一次纏綿。」

她將嘴唇湊到我耳邊,輕聲道:「別說話,哈利!每一次都可能是最後一次。只要赫爾米娜接受了你,你就不會再來找我了。也許明天她就會接受你。」

那段日子帶給我的獨特感、奇妙感,以及那種既甜蜜又痛苦的雙重滋味,從未像面具舞會前那晚,讓我感受得如此強烈與深刻。那晚我首先感受到的是快樂,是瑪麗亞的美麗與熱情,我享受著、撫摩著、呼吸著千百種細膩、美好的感官經驗。可惜這一切在我老了之後才真正瞭解其中含義。這其實是一種如浪襲來的感官享受,它一波波湧現,像浪濤拍打,輕柔而和緩,不過這只是表面,內在則充斥著各種意義、張力與命運。當我充滿柔情蜜意地沉浸在情愛的各種甜蜜、動人的細節中,自覺獲得了巨大、和煦的幸福感時,我內心真正的感覺其實是:命運正在拼了命地伸長脖子向前張望,它瞻前顧後又步步為營,簡直像匹膽怯的馬,如臨深淵,正飽受墜崖的威脅,面對死亡,它既恐懼又滿心向往,甚至有種義無反顧的感覺。這感覺就像不久前我膽怯又害怕地抗拒著感官之愛,抗拒著它所帶來的歡悅放縱,就像不久之前我對瑪麗亞的美,她那充滿笑意又決心奉獻的美深感恐懼。此刻面對死亡,我竟有同樣的感覺,但這種恐懼已經變成一種瞭然於胸,因為我知道,恐懼即將變成義無反顧和解脫。

我們沉浸在愛情的例行遊戲中,一語不發,卻比過去的任何一次都更能聆聽到對方的心聲。與此同時,我的靈魂卻在向瑪麗亞道別,在向她帶給我的所有充滿意義的事道別。因為她,我得以在人生結束前再一次學習到,如何像孩子般率真地投入膚淺的世俗遊戲中,如何追求短暫的快樂,如何像動物般純真地享受性愛。這樣的狀態在我過去的人生中極為罕見,因為感官生活和性愛,對我而言,一直具有一種苦澀的罪惡感。禁果的滋味雖甜,卻也令人卻步,尤其是對我們這種知識分子,我們對禁果總是提防再三。但赫爾米娜和瑪麗亞卻讓我見識到這座花園的純真美好,我滿心感激地入園做客。但現在,是時候了,不久之後我將再次啟程,繼續前行,因為對我而言,這座花園太過美麗,太過溫暖。我將繼續前行,為求生命的冠冕。我將繼續前行,為贖人生無盡的罪。這才是我的使命。如此輕鬆的生活,如此輕鬆的愛情,如此輕鬆的死法,這不是我要的。

經由兩位女孩的啟發,我決定明天在舞會上,或在舞會後,讓自己好好享受和放縱一下。或許眼前的這一切即將結束,瑪麗亞的預感或許是對的,今天將是我們最後一次纏綿,明天也許命運又另有安排,誰曉得?我感覺自己滿心期待,熱切地嚮往著,但同時又害怕得要命。我狂野而忘我地和瑪麗亞交纏,再一次熱切而飢渴地奔跑在她的樂園中,細細探索著每一條小徑和每一處灌木叢,再一次大口咬下伊甸園裡的甜美果實。

夜裡未曾好眠,整個白天我都在睡覺。一早我先泡了個澡,然後回家,疲憊至極的我把臥室的窗簾全都拉上,在幽暗的房中寬衣,發現口袋裡的詩,但沒多想,隨即又忘了。我一心一意只想趕快睡覺,躺下後,瑪麗亞、赫爾米娜和麵具舞會全被我忘得一乾二淨。我睡了一整天,傍晚才醒,刮鬍子時驚覺,再過一個小時舞會就要開始了,我得趕緊把搭配燕尾服的襯衫找出來。我心情極佳地完成裝扮,完成後立刻出發。我打算在舞會前先去吃點東西。

這是我第一次真正參與面具舞會。從前,我雖然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出席一次這種場合,有段時間甚至覺得它很棒,但我從來沒有真正下場跳過舞,永遠只是旁觀者,每當大家興高采烈且激動萬分地侃侃而談時,我雖也開心地跟著聽,但總有種格格不入的奇怪感覺。但今天不一樣,今天的這場舞會對我而言意義重大,我既期待又惴惴不安。我沒有自備女伴,所以決定晚點進場,赫爾米娜也覺得這樣比較妥當。

小酒館「鋼盔」,這裡曾經是我的避難所,是意志消沉的男人們消磨夜晚時光、喝悶酒和孤芳自賞的好地方。但這陣子我很少來,因為這地方和我現在的生活方式格格不入。今晚我又不由自主地來到這裡。此刻籠罩著我的,是由命運和告別交織而成的既苦且甜的心情,這樣的心情讓我以往人生中所有值得紀念的事情和地點再次變得鮮明而耀眼,再次綻放出既悲且美的光輝;這家煙霧瀰漫的小酒館就是這樣一個值得紀念的地方。不久前我仍是這裡的常客,不久前酒館裡的一瓶本地葡萄酒便是我最佳的麻醉劑,能助我夜裡鑽進寂寞的被窩,助我第二天繼續忍受這千篇一律的人生。但後來我有了其他替代品,享受到更強烈的刺激,甚至服用了甜美的毒藥。

我面帶微笑地走進老酒館,迎接我的是老闆娘親切的問候和其他常客默默的點頭致意。老闆娘推薦的菜是香煎嫩雞,菜上桌,倒進鄉下人慣用的厚實玻璃杯中的,是清澈的阿爾薩斯新釀葡萄酒。面前一塵不染的白色木桌和老舊泛黃的牆壁,也和藹可親地對著我行注目禮。我邊用餐邊喝酒,但心裡夾雜著頹喪和歡慶結束後的傷感,並且越來越強烈,這種又悲又甜的感覺一直沒有消失,此刻更是強烈到彷彿我以往人生的所有場景和事物都即將得到解答一樣。新派的「現代人」稱我此刻的情懷為多愁善感,他們不愛這種情懷,他們不追求神聖,不愛自己的汽車,他們總想著趕快換輛牌子更好的車。這種新派的現代人作風大膽、處世精明、注重健康、冷靜理智又積極,這種人非常傑出,他們甚至希望借下一場戰爭來證明自己的優秀。

但他們關心的事我一點都不在乎,我既非新派的現代人,也不是過時的老古板,我是個超脫於時間的人,我追求的是臨近死亡,是朝死亡邁進。而且我一點也不反對多愁善感,只要枯槁的心還能有所感覺,我就又開心又感激了。我整個人沉浸在對這家酒館的回憶中,深深地依戀著這些老舊且笨重的椅子,陶醉地呼吸著這裡的煙味和酒香味,渾然忘我於那種依稀存在的習慣、溫暖和彷彿回到故鄉的感覺。這些依稀存在的感覺便是我此刻僅剩的了。告別是美好的,帶著一股溫柔的情懷。我多麼喜歡我屁股底下這張硬邦邦的椅子,還有面前這個質樸的酒杯,我多麼喜歡阿爾薩斯葡萄酒充滿果香、沁人心脾的滋味,我喜歡這屋裡的每樣東西和每個人,還有他們帶給我的熟悉感,我喜歡窩在這裡的酒客們,喜歡他們那一張張失魂落魄、傷心絕望的臉,我有好長一段時間曾是他們當中的一員。我在這裡所感受的其實是一種市民階級式的多愁善感,一種源自年少時期的氛圍,一種淡淡的、老派的酒館浪漫,這份情懷源自那個煙、酒是違禁品,酒館被大家視為陌生、美妙之物的時代。那時候沒有荒野之狼會冒出來對著我齜牙咧嘴,沒有荒野之狼會把我的多愁善感狠狠咬碎。這一刻,我平靜地坐在酒館裡,往事一幕幕浮現,宛如一顆正在隕落的星辰綻放出最後的光芒。

一名街頭小販到酒館裡來兜售炒栗子,我買了一大把。一位賣花的老婦人也來到我跟前,我買了幾枝丁香花送給酒館的老闆娘。我準備付錢離開時,習慣性把手伸向西裝口袋,這才想起我今天穿的是燕尾服。天啊,面具舞會!赫爾米娜!

幸好時間還早,而且我還無法下定決心現在就踏進舞會所在的環球舞廳。想起原本生活的種種安逸,突然有一股抗拒和排斥油然而生,我不想踏進環球舞廳那些寬敞卻擠滿了人、無比嘈雜的房間。我像個青澀的男學生羞於接觸陌生環境,羞於進入花花公子的繁華世界,羞於跳舞。

我在街上亂逛,行經一家電影院,看見一道道耀眼的強光和五彩繽紛的巨型廣告牌。我從電影院的門前走過,沒幾步又折返回來,我決定進去。我可以在漆黑的電影院裡待到十一點。帶位的男孩提著小燈在前引導,我摸索著跟他穿過厚重的布簾,走進漆黑的廳內,找到位置後,瞬間置身於《舊約全書》的故事中。這部電影就是那種據說不是為了賺錢,只是為了高尚的、神聖的目標而拍攝的電影。大製作、大成本且細節考究,這種電影下午時段常會有學校的宗教課老師帶著學生前來觀賞。電影描述的是摩西和生活在埃及的以色列人的故事,場面非常浩大,動用了無數演員、馬匹、駱駝,並搭建了富麗堂皇的宮殿,在炎熱的沙漠中只見法老王的身影既偉大又盡顯尊貴,但猶太人卻生活得極其卑微與艱辛。銀幕上的摩西留著類似十九世紀美國詩人沃爾特·惠特曼的長鬍子,並且裝扮得像舞臺劇演員般華麗,他手持長杖,以北歐戰神奧丁之姿,率領著一群猶太人,一臉焦急和憂慮地疾行於沙漠中。他在紅海邊向上帝祈求,不久海水分開,一條路漸漸出現。兩堵由海水形成的斷崖中,展開了一條宛如山谷小徑的路。(幕後人員是怎麼搭出這樣的場景的?這個問題,由神父帶來觀看電影、準備受堅信禮的少年學子們想必會有一番爭論。)

我看著先知摩西和他誠惶誠恐的族人迅速通過水中道路,不久駕著戰車的法老王率兵追來,埃及士兵在紅海邊看得目瞪口呆,一開始還不敢貿然前進,最後當他們終於鼓起勇氣追上去時,身穿華麗金色鎧甲的法老王,以及他所有的戰車和士兵瞬間被崩塌的海水擊潰。此情此景,我不禁聯想到韓德爾波瀾壯闊的低音提琴二重奏,那段音樂歌頌的正是這一事蹟。接著我看見摩西登上西奈山,一個滿臉風霜的英雄置身於荒蕪的岩石中。我看見摩西在風雨交加、雷電大作的山上領受了耶和華示下的十誡,同時他無知的族人卻在山腳下打造金牛,不僅膜拜還縱情狂歡。我覺得難以置信,覺得不可思議,我竟能親眼見證這些過程,竟能目睹《聖經》上的情節,目睹這些英雄豪傑與神蹟。小時候,我們曾因這些故事而懵懵懂懂地意識到另一個世界的存在,一個凌駕於凡間的神界,此刻虔誠的觀眾—這些觀眾嘴裡正靜靜地嚼著自己帶進場的麵包—只要買張票就能看到這些情節活生生地在自己面前上演。啊,這不正是我們這個充斥著廉價品和熱衷於販賣文化的時代的最佳縮影嗎?天啊,倘若知道自己要捍衛的竟是這樣一文不值的東西,我想當時在紅海邊,不只是埃及人,應該連猶太人,甚至所有其他民族都寧願自己當場死掉算了。在那樣的情況下,至少還能死得轟轟烈烈,死得有尊嚴,不必像我們今天這樣,忍受著這種可怕的要死不活,忍受著這種凌遲般的慢慢腐朽。唉,但也只能是這樣了!

看完這部電影,受了它的啟發,但我無法面對舞會的心理障礙,我不肯承認的膽小卻步,非但沒有改善,反而變得更嚴重。我心裡想著赫爾米娜,才下定決心打車前往環球舞廳,並鼓起勇氣走進去。時間已經很晚,舞會早已開始,我覺得自己既清醒又膽怯。就在我仍然猶豫不決,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走進擠滿了人的舞會場地時,已經有人熱情地推擠著要我進去了。幾個要去香檳廳喝酒的女孩邀請我同行,另外還有幾個舉止輕浮的傢伙直接拍著我的肩膀「你啊你的」衝著我喊,冒冒失失地要跟我稱兄道弟。但我誰也沒理會,只是擠過人群,直接去了衣帽間。拿到寄放衣服的號碼牌,我小心翼翼地收進口袋,心想:也許我很快又會用到它,也許等一會兒,我就會受不了這裡的混亂和嘈雜了。

今晚這棟建築裡的每個房間都被佈置成了狂歡會場。每個廳都有人在跳舞,連地下室,甚至走廊和樓梯間都擠滿了戴面具的人、跳舞的人,到處都是樂聲、笑聲和追逐聲。我惴惴不安地穿過人群,行經黑人樂隊,繼續朝鄉村樂曲的方向走去,穿過寬敞、巨大、亮晃晃的主廳後,行經走道、樓梯、酒吧,接著是自助餐區,然後來到香檳廳。一路走來,牆上掛的絕大多數是年輕畫家們風格狂野、充滿情色意味的畫作。今晚所有人都聚集到了這裡,藝術家、記者、學者、商人,大家都來了。除此之外,本城的花花公子更是全員到齊。我看見帕布羅置身於樂隊中,他正起勁地吹著他的薩克斯風。他一看見我立刻大聲地跟我打招呼。

我在人群的推擠和簇擁下,行經一個又一個房間,我跟著大家上樓,跟著大家下樓。地下室裡有段通道被藝術家們佈置成地獄,一支打扮成惡魔的樂隊正在賣力演奏。我開始用目光四處搜尋赫爾米娜和瑪麗亞的身影,我找得非常認真,甚至好幾次試圖擠回主廳,但不是動彈不得,就是被迎面而來的人潮又擠了回來。接近午夜,她倆我誰也沒有找到。雖然我還沒有跳舞,卻已經大汗淋漓、頭昏腦漲了。我就近找了張椅子坐下,旁邊擠滿喧譁的陌生人。我向侍者要了一杯酒,懊惱地想:像我這樣的老男人,真不該來參加如此吵鬧的聯歡舞會。我心灰意冷地喝著酒,呆望著女人赤裸的胳膊與美背,目送一堆可笑的肌肉男從我面前走過,忍受著別人對我的不小心碰撞,並且沉默不語地打發掉好幾個女孩子—她們有的一屁股坐進我懷裡,有的想強拉我跳舞。其中一個喊我「糟老頭」—喊得好,喊得對。我想借著喝酒來提高自己的勇氣和興致,但連酒也飲之無味,我第二杯都不想再喝了。我覺得荒野之狼彷彿又出現在我背後,對著我吐舌頭。其實問題真的不在我,我只是來錯了地方。我滿心期待地來到這裡,抵達後卻高興不起來,因為這裡沸騰的歡樂氣氛,這裡的滿室笑語,這裡的所有荒誕不經,全讓我覺得愚蠢又充滿壓迫感。

半夜一點,失望又懊惱的我悄悄返回衣帽間,我想取回外套,然後離開。我輸了,我又縮回荒野之狼裡面了,赫爾米娜一定不會原諒我,但我真的辦不到。擠過人群折返衣帽間的路上,我拼命左顧右盼,希望能看到赫爾米娜或瑪麗亞,但根本看不到她們。我來到衣帽間的櫃檯前,負責衣帽間的男子早已彬彬有禮地伸出手來要接我的號碼牌了。我摸向口袋,號碼牌竟然不見了!該死,怎麼會出這種紕漏?!之前當我垂頭喪氣地遊走在各廳之間,當我心灰意冷地坐下來喝乏味的酒時,我都有伸手去摸那枚號碼牌,當時我猶豫不決,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離開,但我一直都可以清楚地感覺到那枚又圓又平的號碼牌安穩地放在我的口袋裡。但現在,它竟然不見了。今天真是諸事不順。

「號碼牌不見了?」站在我身邊的一個非常矮小,打扮成惡魔,全身又紅又黃的男子用他極為尖銳的聲音對我說,「拿去吧,哥們兒,我的號碼牌給你。」話音未落,他已經把號碼牌遞到我面前。我機械地接過來,手指剛握緊號碼牌,那個敏捷、矮小的男子就已經不見了。我將小小的圓形紙牌舉到面前,準備看它的號碼時,才發現上面根本沒有號碼,只有一堆筆跡潦草的字。我請衣帽間的侍者稍等一下,然後拿著號碼牌去到燈光下仔細閱讀。上面的字很小很亂,實在很難閱讀,但內容大概是:

今夜四點於魔法劇場

——僅供瘋子觀賞——

入場費為理智。

非人人皆可入場。赫爾米娜在地獄。

人偶的操縱者一時手滑,把線給掉了,導致人偶像死了一樣動也不動,毫無反應。但經過短暫的沉寂,線又拉起了,人偶又活了,又開始表演,又會跳舞,又有反應了。我就是這樣,在魔法絲線的再度拉扯下,我再次投入雜沓的人群中。剛剛我自覺疲憊、無趣、蒼老得只想趕快逃走,但重返喧譁後,這次覺得自己充滿活力、年輕、渾身是勁。大概沒有任何一個縱情逸樂的墮落者會像此刻的我一樣,如此急於投入地獄。剛才我還覺得那些亮晃晃的皮鞋令我有壓迫感,空氣中濃重的香水味令我厭惡,人群散發出的燥熱氣息令我疲憊,但現在我就像腳底裝了彈簧,踩著宛如一步舞的快速節奏,旋風似的跑過一個又一個廳,目標就是地獄。空氣彷彿被施了魔法,我被一波波溫暖的氣息,一陣陣醉人的音樂,被行經的五光十色、女人香肩、如痴如醉的人們,被歡笑聲,被跳舞的節奏,被一雙雙炙熱的眼睛給託襯著,不停地往前推移。突然,一名打扮成西班牙舞者的女郎投入我的懷抱,她說:「和我跳舞!」又說,「別走!」我回答她:「我必須到地獄去。但我願意帶著你的香吻離去。」面具下的紅唇湊了上來,接吻時我才認出她是瑪麗亞。我緊緊抱住她,她豐滿的嘴唇綻放得宛如盛開的夏日玫瑰。我們邊吻邊跳舞,舞過帕布羅的身邊,只見他無限依戀地吹奏著他的薩克斯風,悠揚的樂聲持續溫柔流瀉。他那雙動物般的眼睛閃閃發亮,但眼神卻顯得迷茫,他默默注視著我們。我緊擁著瑪麗亞歡舞,但連二十步都還沒有跳完,音樂卻中斷了,我極不情願地放開瑪麗亞的手。

「我好想再跟你跳一支舞,」我陶醉在她的熱情之中,「再陪我走一小段路,瑪麗亞,我好捨不得離開你美麗的臂膀,再多陪我一會兒吧!你聽,赫爾米娜在呼喚我,她人在地獄。」

「我想也是。保重了,哈利,我永遠愛你。」瑪麗亞向我道別。是時候道別了,秋季已臨,命運如此,夏日玫瑰盛開過後,徹底地吐露芬芳後,是時候該道別了。

我繼續往前走,穿過長長的走廊,輕鬆地擠過人群,下樓,進到地獄去。我看到漆黑的牆上,邪惡的燈光亮得宛如烈焰燃燒。惡魔樂團演奏得無比狂野。一名俊俏的少年坐在吧檯旁的高腳椅上,他身穿燕尾服,沒有戴面具。他看了我一眼,眼底滿是嘲笑。我被跳舞的人擠到牆邊,在這隅狹窄的空間裡竟擠了二十對跳舞的男女。我目光熱烈且著急地逐一巡視這裡的每個女人,但她們大多數仍戴著面具。有的發現我在看便衝著我笑,但她們之中沒有一個是赫爾米娜。高腳椅上的少年又看了我一眼,表情滿是促狹。我心想,等一下中場休息,赫爾米娜一定會來找我。終於等到這支舞結束,但沒有人朝我走來。

我朝吧檯走去,吧檯位於這狹小又低矮的空間的一個小角落。我在那名少年的身邊坐下,跟酒保要了一杯威士忌。喝酒時,我從側面瞥見少年的輪廓,啊,竟如此熟悉,如此吸引我,我彷彿看見了一張多年前的舊照片,彷彿輕輕穿過了那層靜靜遮蓋著往事的如塵薄紗。天啊,我嚇了一跳,這少年竟是赫爾曼,是我兒時的好友!

「赫爾曼!」我略顯遲疑地叫他。

少年報以微笑:「哈利?被你找到了?」

是赫爾米娜。她只是換了髮型,畫了淡妝,但她那張聰慧的臉在時髦立領的烘托下更顯精緻和蒼白。她的兩隻手從燕尾服寬大的黑色袖子和襯衫白色的蕾絲邊伸出來,顯得異常嬌小。穿著黑白條紋男襪的雙足,則從黑色長褲中露出來,同樣顯得異常嬌小。

「赫爾米娜,這就是你要讓我愛上你的特殊打扮?」

「從剛才到現在,」她邊點頭邊說,「愛上我的只有女人。現在輪到你了。不過,在此之前先讓我們喝杯香檳吧。」

我們並肩坐在高腳椅上喝香檳,旁邊的人繼續跳著舞,樂團也繼續如火如荼地演奏著狂野的絃樂。我覺得赫爾米娜根本不必努力,我很快就會義無反顧地愛上她。她現在打扮成男孩,所以我無法與她共舞,無法感受她的溫柔,無法緊緊地擁她入懷。戴著男性面具的她,有一種距離感與中性的感覺,但她的一舉手一投足,每一次回眸,每一句話,都充滿了女性魅力。完全不必跟她有實際上的接觸,我就已經臣服在她的魅力之下了,而這股魅力正源自她此刻所扮演的角色,一個雌雄同體的角色。女扮男裝的她跟我聊赫爾曼,跟我聊童年的種種,聊我的童年和她的童年,聊青春期之前的歲月,那段日子裡少男少女的愛並不只侷限於異性之愛,而是萬事萬物都能愛,既追求感官之愛,也追求精神之愛,並且對愛情的魅力與自身的神奇蛻變能力都充滿天分。不過,這樣的能力只有某些特別受上天眷顧的人,在長大後仍然能偶爾得以重溫。此刻赫爾米娜扮演的正是這樣一位少年,她抽著煙,跟我聊得漫不經心又充滿智慧,時不時顯得玩世不恭,一臉嘲諷,卻又渾身散發著愛情的魅力,周遭的一切都對我充滿了感官誘惑。

我原本以為自己非常瞭解和懂得赫爾米娜,但今晚她讓我見識到了她截然不同的另一面!她悄悄地、溫柔地將我織進了慾望之網中,遊戲似的、女妖般地餵我喝下了甜美的毒藥!

我們並肩坐著,一起聊天,一起喝香檳,一起到處閒逛,觀察廳裡的男男女女,我們像探子一樣,鎖定某一對情侶後便湊近偷聽,聽他們談情說愛,看他們如何玩這場愛情遊戲。她找出特定的物件,要我去向那些女人邀舞,她傳授我追求女人的技巧和藝術,教我怎麼對付這個女人,怎樣討好那名女子。我們甚至假扮情敵,在同一時間向同一個女人獻殷勤,我們爭相邀她跳舞,比賽誰能贏得她的芳心。但這一切其實只是一場面具遊戲,只是我們之間的一場遊戲,這場遊戲讓我們的關係變得更加緊密,讓我們對彼此更加著迷。這所有的一切不過是童話故事,不過是為了賦予我們更豐富的人生面向,為了讓我們的生命更具有意義,這一切不過是遊戲,不過是比喻和象徵。

我們發現了一個非常美麗的年輕女子,她看上去一臉悲傷和怨念,赫爾米娜走過去和她跳舞,並且逗得她心花怒放,不久她們朝香檳廳走去,消失了好一陣子。稍後赫爾米娜告訴我,她順利地征服了那名女子,但不是以男人的身份,而是以女人的身份,她對她施展了女同性戀者的魔力。我漸漸覺得,這棟每個廳都被舞曲轟炸得震耳欲聾,每個角落都擠滿了戴著面具且如痴如醉的人的建築物,簡直像座極樂天堂,像座夢想樂園。我嗅聞著一朵又一朵美麗鮮花,享受她們的芬芳,我雀躍地伸出試探的手,把玩一個又一個飽滿的果實。意圖誘惑的蛇從樹影搖曳的綠葉中窺探我,一朵朵精神抖擻的蓮花在漆黑的沼澤上搖曳,神奇的魔法之鳥正蟄伏於樹梢上,眼前的這一切都在指引著我朝那個我向往已久的目標前進,都在召喚我帶著全新的渴望,朝那個唯一的目標前進。

其間我和一個陌生女孩跳了一支舞,我表現得熱情如火、萬般殷勤,我和她舞得如痴如醉,正當我們跳得渾然忘我時,她突然大笑著說:「你簡直像變了一個人。今晚剛見你時,你又呆又笨,無趣極了。」我想起來了,一兩個小時前這個女孩曾叫我「糟老頭」。想必此刻她認為自己虜獲了我,殊不知下一支舞我又會為了另一名女子神魂顛倒。我整整跳了兩個鐘頭,或者更久。總之,我每支舞都跳,連那些我不會跳的舞也跳。少年赫爾曼不時出現在我身邊,面帶微笑地跟我點點頭,隨即又消失在人群中。

此刻我所經歷的一切,對我過去的五十年而言是陌生的,雖然這些幾乎是每個少男少女,每個大學生都曾經歷過的事,但我卻是今晚,在這場舞會上,第一次體會到,原來大型聚會是這麼一回事,原來跟眾人一起歡聚並陶醉其中是這種感覺,原來人可以完全融入人群,渾然忘我到這種地步,這真是一種充滿奧秘的人我合一的快樂境界。這種經驗過去我常聽人提起,幾乎每個女僕都有過這樣的經驗,我常有機會聽到人們眼睛發亮地敘述這種大型聚會的事,但我總是既不屑又羨慕地一笑置之。心馳神往者和渾然忘我者那種如痴如醉的發亮眼神,那種陶醉在集體歡樂中的笑容,以及幾近瘋癲的忘我狀態—那種眼神、那種笑容和那種狀態,其實我在高貴的人和卑下的人身上見識過千百遍。我在喝醉酒的新兵和水手身上見到過,在偉大的藝術家身上也見到過(例如,當他們竭盡心力投注所有熱情賣力演出時),另外在許多參戰的年輕軍人身上也見到過。其實最近,我就時常為這種神采飛揚、這種笑容和這種因快樂而渾然忘我的狀態感到震驚,感到讚歎,這個令我又愛又恨,又羨慕又嫉妒的人正是我的朋友帕布羅。每當他渾然忘我地在樂隊裡吹奏他的薩克斯風,徹底陶醉在音樂中時,他臉上就有這樣的神采和笑容。此外樂隊裡的指揮、鼓手和那個彈奏斑鳩琴的男人,我在他們臉上同樣看到了這樣的陶醉與狂熱。這種笑容,這種孩子般純真的神采飛揚,我曾以為只有在年輕人身上才看得到,或只有在特別沒有個性或獨特性的人身上才看得到。但今天,在這個充滿祝福的夜晚,我,荒野之狼哈利,竟然也笑得神采飛揚,竟然也徹底沉浸在這種既深刻又稚氣,簡直像童話故事般的快樂中。我呼吸著因群眾、因音樂、因節奏、因酒、因愛慾而產生的甜滋滋的夢幻感與陶醉感,從前每當我聽到大學生盛讚這種舞會的美妙氣氛時,總是一臉嘲諷,甚至可悲地充滿不屑。但此刻我再也不是從前的我了,我整個人,連同我從前的個性,都像鹽溶於水,徹底消融在這醉人的舞會氣氛中。我和一個又一個女人跳舞,但不只這些被我擁入懷中,被我輕撫秀髮,被我吸吮芬芳的女人是屬於我的,在場的所有女人,廳裡的每一個女人,只要跟我一樣正在跳舞,跟我一樣正陶醉在同一首樂曲中,或曾從我面前經過—她們那一張張神采飛揚的臉猶如一朵朵曼妙至極的花—這些女人,所有這些女人都屬於我,我也都屬於她們,我們彼此交織,互相擁有。連男人也一樣,我與他們合而為一,他們再也不是陌生人,他們的笑容裡有我,我的笑容裡有他們,他們的求愛行動中有我,我的求愛行動中也有他們。

一首新式的舞曲,其實就是一種新的狐步舞,這個冬天風靡了全世界,大家統稱這種舞曲為《渴慕》。這種舞曲一再被演奏,每個人都想一聽再聽,大家都聽得如痴如醉,並且熟到能跟著哼唱。我不停地跳舞,跟每個我遇到的女人,無論是稚嫩的少女、花樣年華的年輕女子,或飽滿如盛夏的熟女,甚至憂傷的半老徐娘,我為她們每個人而傾倒,我不停地笑,我好快樂,我感覺自己容光煥發。之前帕布羅總認為我是個令人討厭的可憐傢伙,此刻他看見我神采飛揚,眼底閃過一抹驚喜,興高采烈地從演奏椅上站起來,用力吹奏他手中的薩克斯風,甚至站到了椅子上。他吹得兩腮鼓脹,身體和樂器隨著舞曲的節奏不停搖擺,搖得狂野,搖得開心。我和我的舞伴也舉起手來不斷地向他拋送飛吻,並且大聲跟著樂隊唱和。啊,我忍不住想,眼前的一切或許是天意吧,我竟然也能如此快樂,如此神采飛揚,我竟然也能擺脫掉自己,變成了帕布羅的兄弟,變成了一個孩子。

我失去了時間感,徹底陶醉在快樂中,不知道時間到底是過了幾個小時,還是隻過了一會兒。另外我也沒發現,在舞會氣氛越來越熱的同時,人其實已經越聚越攏,舞會使用的場地也越來越小,越來越集中了。大部分人已經離去,走廊上早已靜悄悄,許多地方的燈熄了,樓梯間更是空無一人。在上面那些廳演奏的樂隊,也一個接一個結束了表演並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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