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荒野之狼 赫爾曼·黑塞 第2頁,共2頁

只有最大的主廳和位於地下室的地獄仍在喧譁,這兩個地方的氣氛越來越熱烈,多彩多姿的歡慶氣氛持續高漲。我不能和扮成男孩的赫爾米娜跳舞,所以我們總是趁舞曲之間的空當稍微聚一下,打個招呼。後來她不見了,徹底消失了,我不僅沒有看見她,甚至忘了她的存在,或者說我已經忘記要思考了,我徹徹底底融化在舞得如痴如醉的人群中,並且被一波波香味、樂聲、嘆息聲、說話聲輕撫過,被一雙雙陌生的眼睛招呼著、鼓舞著,我被陌生的臉龐、嘴唇、臉頰、手臂、胸膛和膝蓋團團包圍,樂聲如浪,一波波簇擁著我跟著它的節奏來回遊蕩。

突然,我像醒了一樣,在最後留下的這些舞客中—現在只剩下幾間較小的廳仍有音樂演奏,並擠滿人群—我看見一個身穿黑色小丑服,臉完全塗白的女小丑,一個清新潔淨的美麗女孩,她是現場唯一一個還戴著面具的人,她絕對是我今晚見到的最迷人的舞客。由於時間已晚,所以大家早已跳舞跳得滿臉通紅,衣服皺巴巴的,衣領和裙邊也早已耷拉下來。但一身黑衣的女小丑卻顯得光鮮亮麗,面具下的白臉妝容整齊,服裝無一絲皺紋,脖子上的那圈皺褶領也堅挺抖擻,蕾絲袖子更是一絲不苟,髮型彷彿剛剛才梳整好。我不由自主地走向她,攬住她的腰,開始與她共舞。她脖子上的皺褶領輕撩著我的下巴,秀髮輕拂著我的臉龐,她年經緊緻的身軀,比今晚任何一個跟我跳過舞的女孩還要溫柔,還要懂得如何呼應我的搖擺,她時而回避,時而逼近,她遊戲般誘導著我們之間一次次的身體碰觸。突然,我按捺不住俯身向前,我的唇尋向她的唇,但她的唇突然驕傲地笑了,一種異常熟悉的感覺,是啊,我認得這個緊實的下巴,我欣喜萬分地認出了眼前的肩膀、胳膊肘和雙手。啊,赫爾米娜,她不再是赫爾曼的打扮了,她已經換過衣服,她顯得清新迷人,全身散發著淡淡的香水味,臉上也撲了粉。我們熱烈地四唇交纏,瞬間她整個人從頭到腳徹徹底底緊貼著我,她熱情如火,渾身是慾望。但下一秒她的唇已經離開我,她開始跟我保持距離,跳舞時肢體動作也充滿迴避。音樂暫歇,我們仍輕擁著對方,我們旁邊一對對迷人的舞客開始鼓譟、拍手、叫囂、頓足,催促著精疲力竭的樂隊繼續演奏,他們要聽《渴慕》。與此同時,大家卻也驚覺清晨已至,透過窗簾已能隱約看見灰撲撲的晨曦,一夜的高昂興致眼看就要結束,大家彷彿能預見結束後的精疲力竭,於是更想趕緊把握此刻,更想盲目地、大笑地、絕望地再次盡情狂歡,再次沉醉在音樂與五光十色中,更想繼續踩著舞步,一對挨著一對,繼續享受一波波如浪襲來的歡愉。樂聲再度響起,跳這支舞時赫爾米娜不再顯得高傲,她臉上也見不到半點嘲諷與拒人於千里之外了。她很清楚,我已經愛上她了,她無須再對我故作姿態。我已經完全屬於她。她熱情地回應著我,用她的舞姿、她的目光、她的吻和她的笑。所有在這個熱情如火的夜晚和我跳過舞的女人,所有令我著迷和為我著迷的女人,所有我曾獻上殷勤,曾滿心向往且緊緊相擁的女人,所有被我投以愛慕眼光,被我久久追尋的女人,此刻全融合成了唯一一個女人,融合成我懷中這個笑靨如花的女人。

這場婚禮之舞,這場高潮之舞,持續了很久。音樂數次接近尾聲,吹管樂手放下手中的樂器,鋼琴樂手從椅子上站起來,首席小提琴手一臉無奈地猛搖頭,每當他們想停止演奏,留到最後的這群舞客就會苦苦哀求,樂手們終究還是拗不過他們,還是被他們打動,於是又開始演奏,並且演奏得更賣力,速度更快,節奏更狂野。突然,鋼琴蓋「砰」的一聲重重合上。貪戀最後一支舞的我們跟著停下腳步,雖與舞伴仍彼此相擁、氣喘吁吁,但下一秒我們已經像吹管樂手、小提琴手一樣,疲憊至極地垂下了手。長笛樂手迅速把長笛收進匣子裡。門開啟,冷風灌入,侍者立刻送上外套,酒保迅速把燈熄滅。大夥兒如鬼魅般一鬨而散,剛才還熱情如火、神采飛揚的舞客,紛紛在寒風中瑟縮,套上大衣後立刻豎起衣領。赫爾米娜站在原地,一臉蒼白卻面帶微笑。她慢慢舉起手來將頭髮往後攏,她的胳肢窩在燈光下閃光,一道細長、淡淡的陰影從她的胳肢窩一直延伸到被衣服遮住的胸前,不知為什麼,這道並不明顯的陰影,竟像她的笑容一樣,對我充滿了吸引力,彷彿她美麗軀體的各種表現方式和可能性全匯聚在這一道陰影上。

我們站在原地,彼此凝視。我們是廳中僅剩的兩個人,是整棟屋子裡最後兩名舞客。我聽到下面有關門的聲音,還有玻璃摔破的聲音,有人在竊笑,除此之外,還有急促、暴躁的汽車引擎聲。接著我聽見,遠遠地,在某個高處,有笑聲響起,那笑聲無比開朗,無比開心,同時卻又令人不寒而慄,令人陌生,那種笑彷彿來自晶體,來自冰塊,明亮而閃耀,卻也冰冷而無情。這奇怪的笑聲讓我感覺如此熟悉,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了。

我們站在原地,彼此凝視。有那麼一瞬間我自覺清醒又理智,可怕的疲憊感從背後襲來,我的衣服徹底汗溼,又黏又膩地掛在我身上。沾滿了汗、皺巴巴的蕾絲袖口外,是我又紅又腫的雙手。但這份清醒隨即被赫爾米娜的眼神給瓦解了。現實世界,連同我對她最真實的情慾渴望,全消失在赫爾米娜的眼神中。看著我的雖然是她,但我卻覺得是我自己的靈魂在凝視自己。我們如同被施了魔法般互相凝視,我可憐的靈魂正在凝視我。

「你準備好了嗎?」赫爾米娜問,她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一如胸前的那道詭異的陰影也消失了。遠處不知名的房間裡持續傳來高亢的奇特笑聲。

我點點頭。是的,沒錯,我已經準備好了。

這時樂手帕布羅突然出現在門邊,他目光炯炯卻愉悅地看著我們,那雙眼睛是動物的眼睛。但動物的眼神應該是嚴肅而認真的,他的眼神卻永遠帶著一抹笑,這抹笑讓他那雙動物的眼睛變成了人類的眼睛。帕布羅熱情無比地朝我們招手。他穿著一件彩色的睡袍,睡袍豔紅的大領子上露出他汗溼了的襯衫領,他疲憊至極的臉顯得異常枯槁蒼白,幸好炯炯有神的黑眼睛彌補了這一切。不僅如此,那雙眼睛甚至把現實世界整個抹去了,彷彿會施魔法。

我們乖乖地服從他的手勢,朝著他走過去。來到門邊,他輕聲對我說:「我的兄弟,哈利,我想邀請你觀賞一個小小的節目。只有瘋子才能入場,觀賞的費用是理智。你願意嗎?」我再次點頭。

真是個討人喜歡的傢伙!帕布羅敞開雙臂,溫柔細心地搭在我們肩上。赫爾米娜在右,我在左,他就這麼左擁右抱地攬著我們往上走,爬了一段樓梯後,我們來到一個小小的圓形房間。房間的上方設有藍色燈光,整個房間顯得空蕩蕩的,裡頭只有一張圓形小桌子和三張沙發椅,我們三人依序入座。

我們到底在哪兒?我這是在做夢嗎?我在家裡?我在汽車裡,車子正在行駛?不,不對,我正坐在滿室藍光的圓形房間裡,這裡空氣稀薄,現實世界在這裡變得非常非常薄弱而不真實。赫爾米娜怎麼變得如此蒼白?帕布羅怎麼一直說個不停?會不會讓他說話的人其實是我,是我正在他的身體裡對著我自己說話?會不會我的靈魂正藉由他的黑色眼珠在看著我—我這隻迷失了方向、擔驚受怕的鳥—就像之前我藉著赫爾米娜的灰色眼珠凝視我自己?

帕布羅對我們展現出極大的友善與熱情,但這份熱情卻同時帶著一份儀式般的意味。帕布羅目不轉睛地看著我們,口若懸河,說個不停。我從沒聽他說得這麼有條不紊且頭頭是道,在我印象中他是個對雄辯、對字斟句酌絲毫不感興趣的人,是的,我一直不認為他是個善於思考的人,但此刻從他嘴裡吐出來的溫暖而美好的聲音,卻是那麼滔滔不絕和辯才無礙。

「我親愛的朋友,接下來我要邀請你們觀賞的節目是哈利期待了好久,夢想了好久的節目。不過現在時間有點晚,加上我們大家都有點累了,所以讓我們先在這裡休息一下,恢復一下體力。」

語畢帕布羅從壁櫥上取下三個酒杯,一個造型古怪的酒瓶,以及一個充滿異國風情的彩色小木盒。他拿起酒瓶,給三個酒杯斟滿酒,然後再從木盒裡拿出三根細細長長的黃色香菸,接著從絲質睡袍裡掏出打火機,幫我們每個人把煙點著。我們三個人就這麼舒舒服服地靠在沙發椅上,慢慢抽著煙,周身雲霧繚繞得彷彿聖壇上的嫋嫋香菸。我們邊抽菸邊慢慢啜飲著帕布羅為我們精心準備的、苦中有甜、滋味陌生奇特的無名美酒,這酒不僅提神,還令人心曠神怡,充滿幸福感,我只覺得自己像充滿了氣的氣球一樣沒有重量。我們就這麼靜靜坐著,一小口一小口抽著煙,邊休息邊啜飲杯中美酒,感覺自己輕飄飄的無比歡喜。這時帕布羅突然用他異常溫暖的嗓音悠悠地說:

「親愛的哈利,今天可以招待你,真是非常開心。您對自己的人生經常感到厭煩,您想盡辦法要離開這裡,對吧?您希望能擺脫時間,擺脫這個世界,擺脫眼前的現實,希望去另一個適合您的現實世界,一個沒有時間的世界,對吧?那麼,就這麼辦,我親愛的朋友,讓我邀請您,現在就如您所願。您很清楚那個適合您的另一個世界藏在哪裡,因為您尋找的那個世界正是您自己的靈魂世界。在您心中,其實存在著另一個現實,您嚮往的正是那個現實。我能給您的,只是原本就存在於您內心的東西,除此之外,我什麼也無法給您。我能為您開啟的影像之廳,能為您呈現的影像,其實原本就存在於您的靈魂之中,此外無他。我唯一能提供給您的只是機會,只是推您一把,只是給您鑰匙。我唯一能幫您的,是讓您看見自己具體的內心世界,如此而已。」

說完他把手伸進自己五彩繽紛的睡袍裡,從口袋裡掏出一面圓形的小鏡子。

「您看,這就是您過去看見的自己!」

他把小鏡子舉到我面前。(我想到一首兒歌:「小鏡子,小鏡子,我手中的小鏡子。」)

我看見鏡中有個殘缺不全、飄移不定、朦朧且可怕的影像正在變化,正在劇烈地作用,正在掙扎著成形:那是我,哈利·哈勒,在這個哈利體內住著荒野之狼,一隻怯懦、健美,又困惑且害怕的狼在看著我,它的眼睛閃閃發光,有時兇惡,有時悲傷。狼的形象不停在哈利體內奔流移動,就像一條大河旁邊有一條小河匯入,但小河的顏色不同於大河,於是匯流時便出現了暈染,互相穿插,互相沖擊,痛苦萬分,彼此吞噬,兩條河都想完全將自己呈現出來。尚未成形的、時隱時現的狼,用它美麗而怯懦的眼睛悲傷地看著我。

「您看見自己的模樣了吧。」帕布羅溫柔地說完這句話之後,把鏡子重新收進口袋裡。我滿心感激地閉上眼睛,又輕啜了一口他特調的美酒。

「好啦,我們也休息夠了,」帕布羅說,「補充了滿滿的活力,又聊了天。現在如果你們不累了,我想帶你們進入我的萬花筒,讓你們看看我的小劇場。你們同意嗎?」

於是我們三人一同起身,帕布羅面帶微笑地在前引導,我們來到一扇門前,帕布羅將門開啟,再將布簾往旁邊掀開。我們瞬間置身於馬蹄形的劇場長廊中。我們的位置剛好在長廊的正中央,長廊以圓弧狀向左右兩邊延伸出去,廊上立著一扇扇包廂的門,這些門多到數不過來。

「這就是我們的劇場,」帕布羅說,「一座充滿娛樂效果的劇場,希望你們能因它而獲得歡笑。」說完他立刻大笑了幾聲,才短短幾聲卻已經讓我滿心震撼,因為這笑聲跟我先前聽到的、從遠遠的高處傳來的笑聲如出一轍,一種爽朗卻陌生的笑。

「這座小劇場有無數個包廂,它能根據你的願望出現十個、百個甚至上千個包廂,等在每一扇門後面的都是你正在尋覓的東西。它就像是間美麗的圖片陳列室,我親愛的朋友,如果您只是一如既往地這麼逛過去,您將一無所獲。因為那個一向被您稱為個性的東西將妨礙您、矇蔽您,導致您一無所獲。我相信您肯定已經猜到,不管您怎麼稱呼您的願望,無論您稱之為超越時間,或擺脫現實,其實您真正的願望都是,把您所謂的個性卸下。個性就是您困坐於其中的牢籠。倘若您以現在的模樣踏進劇場,那麼您看見的將只是哈利眼中所見到的一切,將只是荒野之狼戴著它那副陳舊的眼鏡所看見的一切。我們之所以邀請您來,就是為了讓您摘下那副眼鏡,並且把您一向看重的個性先放下來,寄放在我們的衣帽間,您想取隨時可以取回去。此刻您已經度過了一個美好的舞會夜晚,也已經讀過了那本《荒野之狼》的小手冊,甚至跟我們一起享用了一些興奮劑,換言之,您已經準備就緒。您,哈利,在卸下一向被您珍惜的個性之後,請往劇場的左邊走。赫爾米娜請往右邊走。到了劇場裡面,你們可以根據自己的意願隨時碰面。但現在,赫爾米娜,請先到布簾後面迴避一下,容我先引導哈利進入劇場。」

赫爾米娜往右走,行經一面從地板延伸至拱頂、覆蓋住整面牆的巨大鏡子,然後消失無蹤。

「好啦,哈利,現在輪到您了,希望您能保持心情愉快。讓您擁有好心情,教會您笑,其實是本次活動主要的目的。我希望您能讓我輕鬆地完成任務。您感覺還好嗎?可以嗎?會不會有點害怕?好,就這樣,非常好。現在,您將無所畏懼且滿心歡喜地進入我們的幻象世界,但要進入這個幻象世界之前,依慣例,您必須先在幻象中把自己殺死。」

帕布羅再次把那面小鏡子拿出來,放到我面前。我再次看到那個神色慌張、困惑,模樣有點朦朧,有隻狼在體內掙扎、游移的哈利,一個我再熟悉不過,卻一點也不喜歡的形象,要我殺了他真是一點也不困難。

「現在請您把這個已經多餘的鏡中影像消滅掉,親愛的朋友,您唯一要做的就是這件事。方法很簡單,您只需要讓自己產生愉快的心情,然後看著鏡中的影像好好大笑就行了。這裡是一所幽默學園,您要學習的就是笑。其實,所有的高階幽默皆始於,不再認真、嚴肅地看待自己。」

我全神貫注地凝視著小鏡子,我手中的小鏡子,哈利之狼正在鏡中顫抖。瞬間我也跟著顫抖起來,在內心深處,輕微卻異常悲傷地顫抖,像回憶,像鄉愁,像懊悔。但這輕微的不舒服感隨即變成另一種全新的感覺,那種感覺就像用可卡因麻醉牙齦後拔掉一顆蛀牙,輕微的不舒服後是一種如釋重負,一種終於可以好好喘一口氣的感覺,並且暗自驚訝,整個過程竟然完全不痛!這種感覺令人不由自主地開心,甚至忍不住想笑,於是我真的開始像得救似的放聲大笑起來。鏡中朦朧的影像震動了一下,隨即消失。小小的圓鏡也突然像被燒焦似的,變灰,變模糊,變得不再透明。帕布羅開心地把鏡子一扔,只見它掉到地上後沿著漫無盡頭的長廊一路往前滾,終至消失無蹤。

「哈利,笑得好!」帕布羅朗聲道,「但你還得學習怎麼笑得跟不朽者一樣。現在你終於殺死了荒野之狼。其實用刮鬍刀是殺不死它的。從現在起你一定要小心,要一直讓它維持在死亡狀態!然後你馬上就能脫離愚蠢的現實了。接下來我們就真能開誠佈公地稱兄道弟了,親愛的哈利,我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喜歡過你。如果你覺得先前的那些事還很重要,現在我們真的可以一起探討哲理,一起談天說地,一起聊音樂,聊莫札特、格魯克,聊柏拉圖、歌德,你想聊多少就聊多少。而且你即將理解,何以從前我們不能聊。我真心希望你能成功,至少今天能擺脫掉荒野之狼一天。沒錯,你剛才雖然把自己給殺了,但那當然不是一勞永逸地把自己給殺死。我們此刻身處魔法劇場,這裡的一切都只是幻影,並非事實。幫你自己挑些美好且愉悅的幻影吧,讓人知道你不再眷戀自己那大有問題的個性!不過,倘若你還是懷念你先前的個性,你只需要往我現在指給你看的那面鏡子裡瞧,你就能重新取回你的個性。你肯定聽過這句古老的箴言:‘一鏡在手好過二鏡在牆。’但是,哈—哈—哈!(帕布羅再次笑得既美好又可怕。)好啦,接下來只差舉行一個小小的、好玩的儀式了。現在你已經摘下了你那副名叫個性的眼鏡,所以,你可以過來看看這面真正的鏡子了!你一定會覺得很好玩。」

帕布羅邊笑邊用奇怪的動作輕輕摸了摸我,然後要我轉身,我頓時面對一面非常大的、掛在牆壁上的鏡子。我看見鏡中的自己。

我看見我所熟悉的哈利,在短短一瞬間,這個哈利雖是我熟悉的,臉上卻綻放著我不熟悉的好心情和開朗的笑容。我還來不及細看,他已經一分為二,變成了兩個哈利,然後變出第三個,第十個,第二十個,偌大的鏡中塞滿了哈利,有完整的哈利,有支離破碎的哈利,無數哈利接連出現在鏡子裡,但每個都一閃而過,我都只能驚鴻一瞥。當中有幾個哈利看起來年紀跟我一樣,有的則比我老,有的甚至非常老,但也有很年輕的,有少年,有孩童,有學生時代的我,有淘氣的我,有童稚時期的我。五十歲的哈利和二十歲的哈利擦肩而過,三十歲的哈利和五歲的哈利互相交錯,不管是嚴肅的哈利或搞笑的哈利,無論是端莊的哈利或奇怪的哈利,穿著體面的哈利或穿得很寒酸的哈利,甚至裸體的哈利,不管是光頭的哈利或捲髮的哈利,他們每一個都是我,每個人都在我面前一閃而過,讓我驚鴻一瞥後旋即消失。他們向四面八方消失,有的朝左,有的往右,有的向鏡子深處衝去,有的衝出鏡外。其中有個看起來特別優雅的年輕哈利滿臉笑容地朝帕布羅衝去,然後熱絡地跟他勾肩搭背,雙雙離去。另一個俊俏、迷人,年紀看起來只有十六七歲的哈利則特別討我喜歡,他動作極快地衝向長廊,飢渴地盯著門上的每一個招牌細看。我忍不住湊上前去,跟著他。突然他在一扇門前駐足。我隨即跟上,一同閱讀:

所有的女孩都是你的!

請投一馬克

看完,那個俊美的少年竟奮力一躍,頭向前,鑽進了投幣孔,就這麼消失在門後。

帕布羅已經不見蹤影,大鏡子也消失了,所有哈利也跟著全都消失了。我意識到現在這裡只剩下我了,我得自己面對這座劇場了。我好奇地行經一扇又一扇門,看見每扇門上都有一個招牌,換言之,一種誘惑,一項承諾。

突然,某個招牌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盡情狩獵吧!

獵殺汽車

我開啟那道門,走了進去。

我瞬間置身於一個嘈雜又混亂的世界。馬路上有無數汽車,有些甚至改裝得像坦克,它們正在獵殺行人。直截了當地把人碾過去軋成肉泥,或逼到牆角活活撞死。我立刻懂了,人類跟機器正在廝殺,這場戰爭醞釀已久,大家早就料到,也擔心會有這麼一天到來,現在這一天終於來了,這場戰爭終於爆發。放眼望去,到處是屍體,是支離破碎的人類殘骸,但除了人,汽車也一樣,到處是殘破不堪、扭曲變形或幾乎被焚燬的車子。在這一片狼藉的焦土上有飛機盤旋,只見房子的屋頂上或窗戶內不時有長槍或機關槍伸出來,朝天空上的飛機掃射。許多牆上掛著繪製得亂七八糟、極為粗糙,卻慷慨激昂的海報,海報上有斗大的字,那些字醒目得宛如火炬,全都在呼籲政府趕緊挺身而出,協助人類對抗機器,殲滅那些腦滿腸肥、光鮮亮麗,身上噴得香噴噴,只會藉機器壓榨普羅大眾的有錢人,並且一併殲滅專屬於這些有錢人的、會嚴重排放廢氣、不斷髮出可怕的轟隆隆聲、如惡魔般囂張的大型汽車。他們呼籲政府焚燬工廠,重新給予滿目瘡痍的大地喘息的機會,甚至呼籲遷走居民,留下淨土,讓綠草得以重生,讓烏煙瘴氣的水泥世界得以重新變回綠意盎然的森林、草地、原野、河岸、沼澤。但另有一些海報則繪製得精美絕倫,風格整齊劃一,色澤溫馨,措辭睿智風趣,這些海報旨在提醒資產階級和深思熟慮者,無政府狀態可能帶來的社會混亂,海報內容不斷鼓吹秩序、工作、資產、文化和法律所能帶來的社會福祉,並盛讚機器是人類最傑出和最終極的發明,藉由機器,人類終將把自己打造為神。我津津有味且滿心讚歎地閱讀著這些海報,紅色的海報和綠色的海報,並深深折服在它們超群的說服力和難以反駁的邏輯下。這些海報每一幅都說得很有道理,我一會兒站在這張前面點頭如搗蒜,一會兒又被另一張徹底說服,並且不時得受四周激烈的掃射聲所驚擾。總之,重點是,現在爆發了戰爭,一場激烈、熱血又令人動容的戰爭。這場戰爭捍衛的不是皇權,不是共和,不是國界,堅持的不是旗幟之爭,不是顏色之爭,不,通通不是,他們爭的不是這些既虛偽又矯情的東西,不是這些骨子裡根本就寡廉鮮恥的東西。這場戰爭之所以爆發,是因為大家覺得快要窒息,快無法呼吸了,是因為生活已經失去了它的滋味,是因為不道出苦惱,不大聲疾呼就快來不及了,所以此刻必須呼籲大家奮起,一同為阻止岌岌可危的文明世界繼續受到全面性的殘害而努力。舉目所見,我發現大家的眼睛都因為摧毀和殺戮的慾望而洋溢著興奮的笑意。我感覺自己心中同樣有朵充滿野性的紅色鮮花正在綻放。我油然而生的快感絲毫不亞於其他人。於是我歡欣鼓舞地加入了戰鬥的行列。

但這還不是最棒的,最棒的是,我兒時的同學古斯塔夫突然出現在我身邊,我們已經數十年不見。古斯塔夫,他曾是我兒時玩伴中個性最粗野、最強壯,對人生充滿企圖心的朋友。再次看見他用淺藍色的眼睛對我眨眼,我發自內心地笑了。他示意我跟著他,我立刻開心地追隨其後。

「天啊,古斯塔夫,」我歡天喜地地叫道,「我竟然還能見到你!你後來做什麼去了?」

他聞言大笑,一如兒時,他的笑容總帶著一抹叛逆和輕蔑。

「渾蛋!一見面就非得問這麼多,這麼囉唆嗎?我後來成了神學教授。好吧,我已經告訴你了,不過,現在沒人要聽神學了,你這傢伙,現在最重要的是戰爭。快,跟我來!」

一輛小型卡車朝我們呼嘯而來,古斯塔夫一槍斃了卡車司機,然後像猴子般敏捷地跳上車,把司機推下車,讓我上車。接著我們開著車,速度快得像惡魔般穿梭在槍林彈雨和傾倒的車陣中。車子越開越遠,從市中心到城郊,絕塵而去。

「你站在哪邊,工業家那邊嗎?」我問我的朋友古斯塔夫。

「哈,沒這回事。不過,這其實是個小問題。等我們離開這裡之後再考慮。等等,說起來,我應該比較傾向於支援另一個政黨,雖然不管我們選哪一個黨派基本上都一樣。但我是神學家,我的老前輩馬丁·路德曾在他那個時代幫助過領主和富人壓迫農民,這個路線現在應該稍微修正一下了。這輛車真爛,希望還能繼續開個幾公里!」

我們的車開得像風一樣快—風是上天的孩子—並且一路呼嘯。不久我們已置身於綠油油的寧靜鄉間,開闊的田野一望無際,有好幾英里寬。穿過遼闊的平原後,路面漸陡,不久我們已進入巍峨的高山中。這條山路平坦而明媚,我們把車停下,只見山路的一邊是陡峭的巖壁,另一邊是牆面不高的堤防,堤防以極險峻的幅度轉了個彎,一路向上蜿蜒至閃閃發亮的藍色湖泊。

「好美的風景。」我不禁讚歎。

「的確很美。這裡應該可以被稱為車軸之路,既然叫車軸之路,那麼我們就讓一堆車軸在這裡完蛋吧。哈利小子,你瞧!」

一棵高大的松樹聳立路邊,樹上看似有個用木板搭成的小屋,是瞭望臺或崗哨。古斯塔夫開心地望著我笑,藍色的眼珠子底下閃爍著詭計。我們迅速下車,沿著樹幹往上爬,到了瞭望臺後終於可以好好地喘一口氣。我們決定藏身其中,這是一座非常令人滿意的瞭望臺。

我們發現這上面有步槍、手槍和一箱箱子彈。我們剛休息一會兒,連最佳狩獵位置都還沒找好,就已經聽到前面轉彎處有車子在按喇叭。是一輛豪華轎車,喇叭聲低沉而霸道,這輛車以極快的速度呼嘯在明媚的山路上。我們趕緊抓起步槍。氣氛緊張卻振奮人心。

「瞄準司機!」古斯塔夫喊道。眼看大車就要從我們底下開過去了,我立刻瞄準並扣下扳機,目標是戴著藍色便帽的駕駛者。司機隨即中槍,癱倒在座位上。車子繼續往前衝,撞上山壁又彈回來,接著像只碩大的黃蜂,笨重而憤怒地撞在堤防的矮牆上,車身翻滾,伴隨著一記短促的撞擊聲,越過矮牆,掉到深谷下。

「解決了!」古斯塔夫開心大笑,「下一輛車看我的。」

又來了一輛車,裡面有三到四個小小的人影。其中有個女的頭戴面紗,面紗緊貼著她的臉向後飄搖。一條天藍色的面紗,一股遺憾在我心中油然而生,誰曉得,也許面紗下的那張臉非常漂亮,並且正開心地笑著。親愛的神啊,雖然我們此刻扮演的角色是強盜,但即便如此,也容許我們效法偉大的強盜典範吧,不要把殺戮的慾望延伸至美麗的女人身上,這樣的做法才是比較正確和美好的吧!我還在想,古斯塔夫已經開槍了。司機抽搐了一下便癱倒在座位上。車子隨即撞上一塊巨大的岩石並彈飛起來,落下後撞擊、翻滾,最後車輪朝上停在馬路上。我們在上面靜觀其變。一開始車內毫無動靜,甚至一點聲音也沒有,車裡的人全被壓在車下面,像被困在陷阱裡。但車子仍在嗚咽哀鳴,輪子也還在持續空轉,突然一聲可怕的巨響,整輛車開始燃燒。

「是輛福特汽車,」古斯塔夫說,「我們得下去,把馬路清空。」

我們來到樹下,檢視起火的車。火勢很大,車子很快燒焦了。我們從旁邊的樹上折下一些枝幹,以它們為槓桿,慢慢將車子往旁邊撬動,最後讓車翻過堤防,掉到斷崖下。掉下去之後,殘骸仍在樹叢中噼啪作響了好一陣子。有兩具屍體在車子翻滾時被丟擲車外,其中一具的衣服部分燒燬了,另一具的外套卻完好無損。我走過去檢查那具屍體的口袋,希望能知道他們是誰。我發現了一個皮夾,裡頭有名片。我抽出一張,大聲念出上面的字:「他即是你。」

「哈,非常好笑。」古斯塔夫說,「其實被我們殺死的人叫什麼根本不重要。他們跟我們一樣都是可憐鬼,叫什麼名字根本無所謂。這個世界就快完蛋了,我們也快完蛋了。把人都扔進水裡,讓大家在水底待個十分鐘,對大家來說,這樣或許才是最好且最不痛苦的解脫方式。不過,算了,還是趕緊幹活吧!」

我們將屍體朝燒燬的車子扔去。就在此時另一輛車出現了。我們直接站在馬路上朝它開槍。車子踉踉蹌蹌地開了一段路之後開始翻滾,一陣嗚咽哀鳴後終於停住。有一名乘客一動不動地坐在車裡,另一名漂亮的年輕女孩爬出車,雖沒有受傷卻嚇得一臉慘白,並且全身發抖。我們謙恭有禮地向她打招呼,並且作勢要協助她,但她顯然是被嚇壞了,完全說不出話來,只是一臉驚恐地瞪大了眼睛望著我們。

「現在,讓我們先檢視一下老先生的狀況。」古斯塔夫說完,便朝那個坐在死了的司機後面的乘客走去。這名乘客留著灰色短髮,淺灰色的眼睛裡透著聰慧。看得出他身受重傷,血正從他的嘴角緩緩淌下,他直挺挺地撐著身子,歪著僵硬的脖子。

「老先生,容我報上自己的名字,我叫古斯塔夫。剛才就是我們射殺了您的司機。冒昧地請教您的尊姓大名?」

老先生抬起小小的灰色眼睛,目光冷靜而悲傷。

「我是首席檢察官勒林,」他語氣緩慢地說,「您射殺的不僅是我的司機,還有我。我可以清楚地感覺到自己大限已至。請問您為什麼要射殺我們?」

「因為你們的車速太快。」

「但我們是以正常的速度在行駛。」

「檢察官先生,昨天的正常不代表今天就正常。今天,依照我們的標準,那樣的速度已經是嚴重超速了。我們打算毀掉所有經過這裡的車,每一輛,還有其他所有的機器。」

「所以您手上的槍也要毀掉嘍?」

「是啊,總會輪到它的,倘若之後我們有機會、有時間的話。但也許我們所有人明天或後天,就會全部死掉。您也知道,我們居住的地方早已人滿為患。所以應該把人清一清,好讓空氣得以流通。」

「所以,您什麼人都射殺,完全不篩選?」

「沒錯。對某些人來講的確不公。比方說那位美麗的年輕女孩,如果她死了,其實我會感到非常遺憾。她是您的女兒吧?」

「不,她是我的速記員。」

「噢,那更好。現在請您下車吧,或者我們把您拖下車。您必須下車,因為我們要銷燬這輛車。」

「我寧願留在車內被你們一起銷燬。」

「悉聽尊便。但在這之前我有個問題想請教。您是一位檢察官,我一直無法理解,人到底要怎麼從事檢察官的工作?您賴以為生的工作是起訴他人—雖然這些人大多是可憐的窮鬼—然後判他們罪,是吧?」

「的確如此。我盡我的責任與義務,那是我分內的工作。一如劊子手分內的工作是處決被我判了死刑的人。您不是也在做同樣的工作,您不也在處決他人?」

「沒錯。不過我們殺人不是為了責任與義務,是為了好玩,或者說得更貼切點,是為了發洩不滿情緒,為了表達對這個世界的絕望。殺人能為我們帶來一定程度的樂趣。但殺人從沒有為您帶來任何樂趣吧?」

「跟您談話真是無聊。行行好,趕快殺了我,趕快做您該做的事!您根本不懂何謂責任與義務。」

話說到一半他突然不說了,首席檢察官抿緊雙唇,彷彿下一秒就要朝古斯塔夫臉上吐口水。不過,下一秒從他嘴角滲出來的是鮮血。血跡留在下巴上。

「等一下!」古斯塔夫謙恭有禮地回答,「是啊,我的確不懂什麼叫責任與義務,我再也不想懂了。過去我在工作上與責任和義務有許多交集,因為我不僅是一個神學教授,還是一名軍人,我上過戰場,打過仗。我見識過那些責任與義務,以及那些權威者與上司交代給我的責任與義務,在我看來全不是什麼好東西。坦白講,我想做的總是跟他們要求的剛好相反。現在我雖然再也不懂什麼是責任與義務了,卻懂得了什麼是罪。也許責任與罪過根本就是同一件事。我母親把我生下來,我便是有罪的了,我被判活著,被判揹負著責任與義務,被判屬於某一個國家,被判成為軍人,得殺戮,得繳稅讓政府購買軍備。現在,換言之,此刻,生命的原罪再次導致我必須殺戮,一如當初在戰場上。不過,這次我不再抗拒殺人,我願意全然臣服於我的罪,願意讓這個愚蠢、淤塞的世界就此毀滅,願意為它的毀滅貢獻一己之力,願意跟著它一起淪亡。」

檢察官努力從自己滲著血的嘴角擠出一絲笑容,雖然笑得並不燦爛,卻看得出面帶嘉許。

「非常好,」他說,「所以我們算是志同道合。現在盡你的責任與義務吧,志同道合者。」

在他們交談時,美麗的女孩已經倒在路邊,並且昏了過去。

這時又來了一輛車,全速朝這裡開過來。我們立刻將女孩往旁邊拖,然後自己也閃到一旁緊貼著巖壁。這輛車直接撞上了前一輛出事的車,雖然緊急剎車,卻也來不及了。只見它前輪翹起,直接卡在前面那輛車上面,最後並無大礙地停住了。我們迅速拿起槍,指著後面的這輛車。

「下車!」古斯塔夫對著車裡的人下達命令,「把手舉起來!」

車內一共有三個人,他們聽令下車,並且乖乖地把手舉高。

「你們當中有人是醫生嗎?」古斯塔夫問。

三人都搖頭。

「那就請你們做做好事,先把這位先生小心地移出車外,因為他身受重傷。然後再用你們的車載他到最近的市中心。動手吧,快!」

不久老先生被安置到另一輛車裡,在古斯塔夫的指揮下,他們一行人很快開車離去了。

其間速記員早已醒來,並目睹了整個過程。能善待這個美麗的俘虜令我感到開心。

「年輕女孩,」古斯塔夫對她說,「你已經失去了你的僱主。希望你跟那位老先生的關係並沒有特別親近。從現在起換我僱用你,加入我們的行列,成為我們的好夥伴!不過,接下來我們得動作快一些,再待下去情況會不利於我們。你會爬樹嗎?可以嗎?動作快點,你到我們中間來,我倆架著你一起爬上去。」

接著我們三人全速往上爬,不久就抵達了上面的崗哨樹屋。年輕女孩一到上面便略感不適,我們讓她喝下一杯白蘭地,休息一會兒之後她又恢復了神采奕奕,並且讚美起眼前的湖光山色,還告訴我們她叫朵拉。

不久又來了一輛車,小心翼翼地從出事的車旁邊開過去,沒有停,過去之後立刻加速。

「想溜!」古斯塔夫大笑,隨即瞄準司機開槍。車子蛇行了一小段,撞上堤防,撞出一個洞,就這麼騰空掛在懸崖邊。

「朵拉,」我開口道,「你會用步槍嗎?」

她回答不會,於是我們開始教她如何讓槍上膛。一開始她顯得相當笨拙,把手指弄傷了,還流了血,痛得號啕大哭,要我們給她包紮。古斯塔夫告誡她,現在是戰爭期間,她應該要表現得像個勇敢、聽話的女孩。古斯塔夫的話顯然奏效,朵拉不再哭泣。

「但我們會變成什麼樣?」她悠悠地問。

「我也不知道,」古斯塔夫說,「我的朋友哈利喜歡漂亮的女人,你可以跟他做朋友。」

「那些人等會兒一定會帶警察和士兵來,他們會把我們殺死。」

「警察或類似的機構已經不存在了。我們現在有兩種選擇,朵拉。一是繼續留在上面,狙擊經過這裡的所有車輛。二是自己坐上車,離開這裡,讓別人有機會射殺我們。這兩個選項,不管我們選哪一個,結果其實一樣。不過,我選擇留在這裡。」

又有一輛車經過,沿路傳來響亮的喇叭聲。他們很快把這輛車給解決了,車子被翻了個底朝天,車輪朝上,橫躺在路中央。

「真是奇妙,」我說,「原來開槍殺人這麼有趣!我以前竟然反戰!」

古斯塔夫聞言大笑:「是啊,而且這個世界已經人滿為患。以前還不覺得,但現在,人活著除了要呼吸,每個人都還想要一輛車,所以你很難不發現人已經實在太多了。當然,我們現在做的事並不理智,甚至可以說非常幼稚,就像戰爭,戰爭也非常幼稚。總有一天,人類將學會用理性的方法有效控制人口的增加。但此刻,我們的確正在用不理性的方法應對目前這種令人無法忍受的情況。無論如何,我們做的事在根本上是正確的,我們正在降低人口數量。」

「是啊,」我說,「我們現在做的事看起來很瘋狂,但其實有可能既正確又有必要。過分要求人類運用理智,凡事都想借助理性來加以規範,其實並非好事,尤其當那些事完全不是理性所擅長時。許多理想的產生,比方說美國人所秉持的理想,或革命者所秉持的理想—這兩種人特別推崇理想,但這些理想其實都在嚴重戕害生命,剝奪人性,因為它們總是極其天真地將生命過度簡單化。人類的形象曾被高度理想化,但如今那些理想正在淪為陳詞濫調。或許唯有靠我們這些瘋子,才能為人類重新贏回高貴的形象。」

古斯塔夫笑著回應:「小子,你說得很有智慧,有幸聆聽這番真知灼見,真是不勝欣喜又受益良多。也許吧,你說的也許真有點道理。但拜託你行行好,先把槍上好膛,老實講,我覺得你有點太不切實際了。我們的獵物隨時可能出現,光靠你這些偉大哲理是殺不死他們的,我們槍桿裡得有子彈才行啊!」

一輛車出現,馬上被狙擊並翻覆,馬路已無法通行。一名男性—微胖、紅髮的倖存者,在事故現場顯得氣急敗壞,他不斷上下左右張望,最後終於發現我們的藏身之處,他衝到樹下對著我們咆哮,並且拿出左輪手槍對準樹上的我們連射了好幾槍。

「你快滾,否則我要開槍了。」古斯塔夫朝下面喊話。男子趁機瞄準他,再次射擊。我們於是連開兩槍,把他解決掉了。接著又來了兩輛車,也一一被我們擺平。之後整條馬路顯得安靜又空闊,這條路上的危險事件應該已經傳出去了。我們終於有時間好好欣賞眼前美景。湖的另一邊,山腳下有座小城,遠遠地可以看見濃煙飛躥,不久火勢蔓延,一個個屋頂被大火吞噬。此外還陸續傳來槍聲。朵拉開始啜泣。我輕輕拭去她臉頰上的淚水。

「我們大家都會死嗎?」她問。沒人回答她。不久,有個人行經此處,看見出事的車輛。此人先繞到車旁探頭探腦,接著鑽進其中一輛,拿出一把彩色陽傘、一個女性皮包和一瓶酒。他優哉遊哉地往堤防上一坐,開始喝酒,然後又把皮包裡找到的一個用錫箔紙包起來的東西拿出來吃。整瓶酒喝完後,他開開心心地把陽傘夾在腋下,繼續往前走。看著他心滿意足的模樣,我忍不住問古斯塔夫:「這麼可愛的一個人,你能對著他開槍,把他的腦袋轟出一個洞?天啊,我做不到!」

「又沒有人叫你這麼做!」古斯塔夫沒好氣地回答。顯然他心裡也不好受。到目前為止,我們還沒遇到像他這樣毫無威脅、開開心心、孩子氣的人,他看起來那麼天真無邪,他的出現讓我們原本沾沾自喜,自覺非常必要的行為,頓時變得愚蠢又可鄙。真是該死,我們已經殺了那麼多人!我們突然覺得好慚愧。戰場上的將軍想必偶爾也會跟我們有相同的感受吧!

「我們不該繼續留在這裡,」朵拉不滿地說,「讓我們下去吧,車裡一定找得到吃的,你們不餓嗎?你們這些武裝分子、革命家!」

山腳下,大火延燒的小城突然警鐘大作,情況看似緊急嚴重。我們決定到下面去。我扶著朵拉跨過欄杆,準備從便梯下去,此時我忍不住親吻了她的腿。她開懷大笑起來。突然,欄杆崩塌,我倆跌入了深淵……

格魯克(christophwillibaldrittervongluck,1714—1787):德國古典主義作曲家。

這句話源自古印度的經典哲學著作《奧義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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