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了這個「決定」後,我的人生有沒有受到什麼巨大的影響?這一點我不敢說。但它確實讓我在面對責難時變得比較不在乎,在享用鴉片和飲酒時變得無所顧忌。另外,我開始對自己的承受力能達到什麼樣的極限感到好奇—以上大概就是所有的影響了。相較於這個決定,那晚的其他經歷其實對我影響更大。偶爾我還是會拿起那本《荒野之狼》的小冊子來閱讀。有時候看得渾然忘我並心存感激,彷彿它讓我知道了有個看不見的魔法師正在睿智地引導著我的命運。但有時我又會對那本小冊子的自以為是和客觀感到憤憤不平,甚至嗤之以鼻,自覺那本小冊子根本不懂我的生命所具有的特殊情調與張力。不過,書中有關荒野之狼和自殺者的描述又非常棒,非常睿智。那些人的確可以被這樣歸為一類或一型,這種歸類確實既高明又富於抽象的精神性。不過我同時又不免覺得我個人、我的靈魂本質、我那與眾不同又獨一無二的命運,並非那張粗糙的網可以網羅。
比起其他事,我真正無法釋懷的其實是出現在教堂牆上的那些幻影,或者說幻覺,那些閃爍的字母像在預告著什麼,而且預告的內容跟那本宣傳小冊子上提到的事相互呼應。我彷彿被告知了很多事。來自另一個陌生世界的聲音激起了我強烈的好奇心,我常陷入沉思,而且一想就是好幾個鐘頭。那兩句標語盤旋於腦中,而且越來越響亮:「非人人皆可入場!」
「僅供瘋子觀賞!」既然我聽懂了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聲音,既然那個世界挑選了我,並且跟我說話了,那表示我一定就是它所指的那種瘋子,一定跟「人人」大異其趣。天啊,我的生活方式確實早就跟大家不同了,我的存在方式和思考方式也早就異於常人,我確實早就是個特立獨行的瘋子,不是嗎?所以,我的心才能聽懂那個召喚,才能知道它在邀請我們發瘋,邀請我們拋下理智和阻礙,拋下小市民階級的種種想法,全心全意投入到靈魂和想象所在的那個沒有成規、暢通無阻的世界裡。
有一天,為了找那個揹著海報旗幟的男子,我又到城裡的大街小巷亂逛,並且一再刻意行經那堵有一扇看不見的拱門的老牆,可惜徒勞無功。後來我在城郊的馬丁區遇到一支送葬隊伍。我看著走在靈車後面的那些人,看著他們一臉悲慼,突然想到,在這座城裡,在這個世界上,有沒有哪個人死了我會悵然若失?如果我死了呢?有沒有誰會真心地在乎我死了?雖然我有艾莉卡,她是我的情人,但我倆的關係長久以來相當疏遠,我們很少見面,也不吵架了,我甚至不知道她此刻人在哪裡。她偶爾會來找我,或我去找她,那是因為我倆都很寂寞,而且跟大家都合不來。由於我們在心靈上,甚至在精神困擾上頗有類似之處,所以我們之間雖問題重重,還是一直維持著男女朋友的關係,並偶有聯絡。接獲我的死訊,她會不會大大地鬆一口氣,僅僅覺得如釋重負?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自己這些感覺是否正確,是否可靠。一個人若想具備確知事情的能力,就得讓自己生活在正常且充滿確定性的環境裡。
我聽從了自己的心意,任性地加入了他們的送葬行列。我跟在那些悲傷的人後面,一路走到墓園。那是一座私人經營的現代化水泥墓園,不但設有火葬場,喪禮所需的一切也都一應俱全。這名死者的家屬沒有選擇將他火化,而是直接把棺材放進一個簡單的墓穴裡。我冷眼旁觀牧師和那群賺死人錢的「禿鷹」—其實就是葬儀社的工作人員—主持和引導喪禮進行。他們努力要讓喪禮看起來莊嚴、隆重又哀慼,卻反而因此讓自己顯得無比做作、尷尬和虛偽,甚至可笑。只見那群穿著黑色制服的殯葬業者在家屬身旁猶如一道人牆,不僅竭盡所能地想引匯出席賓客悲傷,還強迫賓客得向偉大的死者致上最高敬意。但這一切根本是白費力氣,因為沒有一個人落淚,這個人的死彷彿沒有人在乎。沒有人按照指示乖乖地表現出悲傷。尤有甚者,每當牧師稱大家為「親愛的基督教友」時,出席喪禮的賓客,無論是商人、麵包師傅,還是他們的妻子,那一張張生意人的臉全都表情僵硬且嚴肅,不僅一語不發,還不敢抬起眼睛。所有人都顯得尷尬又心虛,此時他們心裡只有一個願望:希望這場令人不舒服的葬禮趕緊結束!終於,葬禮結束了。為首的兩名教友跟致辭的牧師握完手之後,隨即在旁邊的草地上用力地摩擦腳底,試圖把粘在鞋上的潮溼泥巴搓掉,但這泥巴正是他們安葬死者的土。只見大家的臉終於再度恢復到自然與正常。突然,他們當中有個人我覺得很面熟—是他,我覺得眼前的這個人就是那天扛著海報旗幟,交給我那本小冊子的男人。
在我認出他的那一瞬間,他突然轉身,蹲下,大費周章地把褲管捲起來,捲到鞋子上方,接著腋下夾著雨傘,拔腿就跑。我趕緊追上去。追到他之後,我朝他點頭致意,但他看起來像是不認得我了。
「今晚沒有表演嗎?」我邊問邊用力地跟他擠眉弄眼,就像秘密共享者彼此之間的那種心照不宣。但我實在太久沒做這種細膩的表情了—其實就我目前的生活方式而言,我連要怎麼講話都快忘記了,遑論擠眉弄眼,所以我覺得自己簡直像在扮鬼臉。
「今晚?表演?」男子粗魯地答道,並且一副不認識我的模樣,「你這傢伙,如果有需要就去黑鷹!」
突然我再也不確定他是不是那名男子了。我失望地往前走,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沒有目標、沒有鬥志,甚至沒有必須承擔的責任。生活裡只剩下該死的苦澀,我突然覺得長期以來累積的厭惡感終於達到了頂點,我終於被人生徹底驅逐和拋棄了。我憤怒而激動地穿過灰色的城市,只覺得所有一切聞起來都像潮溼的泥巴,像墳場。不,我的葬禮不要見到任何一位殯葬業「禿鷹」,不要見到那件牧師袍,不要聽到任何一句呼喚教友的濫情話語!但不管我往哪個方向看,不管我再怎麼想,我都找不到一個翹首盼望我的朋友,聽不到一聲真摯的呼喚,也感覺不到任何一點吸引與嚮往,所有的一切都在隱隱發臭,因腐朽而發臭,因隨隨便便就能滿足而發臭,所有的一切都是那麼陳腐枯槁、晦暗虛弱和精疲力竭。親愛的主啊,怎麼會這樣?我怎麼會變成這樣?我這個原本滿懷壯志的青年和詩人,甚至是繆斯女神的好友,我這個人間漫遊者,熱情洋溢的理想主義者,怎麼會變成這樣?這一切到底是怎麼慢慢地、悄悄地發生在我身上的?這所有的無能為力和對自己、對一切的反感與厭惡,天啊,我所有的感情與感受彷彿都已經阻塞了,剩下的只有滿腔厭惡與憤恨,只有滿心的空虛和絕望所帶來的地獄煎熬,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形成的?
我行經圖書館,巧遇一位年輕教授。幾年前我曾在城裡待過一陣子,那時我跟這位教授經常聊天,甚至多次受邀到他家裡暢談東方神學,當時我正在從事這方面的研究。教授朝我迎面走來,姿態拘謹,似乎有點近視。原本我打算就這麼走過去,他卻一眼就認出了我,不僅對我們的重逢喜出望外,還表現得非常熱絡。對於正愁思滿懷的我而言,他的盛情多少讓我有點感動。他既興奮又激動地提到我們過去討論過的一些內容,並信誓旦旦地說:他真的很感謝我曾經帶給他的那些啟發,並常常想起我。他說他跟同事之間鮮少有像我們那樣激勵人心且熱烈的討論。他問我什麼時候來城裡的(我謊稱自己剛來沒幾天),為什麼沒去找他。我望著這個體面的男子,看著他和善又有教養的臉,突然覺得眼前這一幕可笑至極,同時又像一隻餓壞了的狗,即便眼前放著的只是一小片溫暖、一小口愛,甚至只是一丁點認同,也等同於一頓美味大餐了。
荒野之狼哈利忍不住心動和竊喜,乾澀的喉嚨裡口水直冒,情感畢竟戰勝了意志。我開始積極地撒謊,我說我來這裡只會待幾天,純粹為了找資料,這兩天剛好身體不適,否則早就登門拜訪了。教授聞言立刻邀我今晚去他家做客,我也馬上欣然同意,並請他代為問候夫人。其間我一直努力講話和微笑,最後只覺得臉好酸,因為我的雙頰早就不習慣這麼多活動了。身為哈利·哈勒的我站在路邊,先是因為突然被認出而心驚,接著因備受恭維而竊喜,然後又彬彬有禮且殷勤地跟對方寒暄,其間還要不時衝著這個有點近視的友善男子擠出笑容。但與此同時,另一個哈利卻站在一旁,雖然也在笑,卻是一邊訕笑一邊心想:我這兄弟還真是奇特,性格扭曲又虛偽,兩分鐘前還在為這可惡的世界咬牙切齒,但僅僅一次招呼,僅僅跟這個看似體面又正直的男子做了次無關緊要的寒暄,就感動成這樣,並且不惜唯唯諾諾地一直跟人家說好說是,哈利這傢伙不過就享受到別人的一丁點善意、尊重和友情,竟然就激動得像剛出生的小豬崽一樣滿地打滾。這兩個哈利—兩個實在令人討厭的傢伙—就這麼一同站在彬彬有禮的教授面前,互相嘲諷,互相監視,彼此看不順眼。但就像每次遇到這樣的情況時一樣,他們最後總要問自己:這樣的行為究竟是不是源於人類的愚蠢和軟弱,是人類的普遍命運?或者,這種情緒性的利己行為,這種沒骨氣、無定見和情感上的不連貫與分裂,只是荒野之狼的個人特質?如果這種可鄙的行為是人類的普遍行為,那麼哈利就有理由更加瞧不起這個世界了。但如果這樣的行徑只是荒野之狼的個人缺點,那麼哈利將更瞧不起自己。
兩個哈利爭執不下,讓我差點忘了教授的存在。突然間,教授讓我感到無比厭煩,我只想趕快擺脫他。我目送他離開,看他沿著光禿禿的林蔭大道往前走,以一種和善卻有點可笑的方式走路,一種屬於理想主義者、虔誠信徒的走路方式。我心裡開始激烈掙扎,並且不由自主地彎曲和伸展僵硬的手指。痛風蠢蠢欲動,在力抗痛風的同時,我不得不承認我上當了,我竟讓自己身陷於七點半受邀晚餐的責任中,並且得善盡義務地表現出禮貌,得陪著主人聊學術話題,得被迫旁觀別人的家庭幸福。我既懊惱又憤怒地返回家中,倒了杯白蘭地,摻水之後,配著痛風的藥丸吞下。接著我躺進躺椅,試著閱讀。
我終於可以靜下心來看書,並且讀了一會兒《蘇菲的旅行,從梅莫爾到薩克森》—這是本非常迷人的休閒讀物,寫於十八世紀—突然我想到今晚的約會,但我的鬍子還沒刮,衣服也沒換。天啊,我為什麼要陷自己於這樣的境地?無論如何,哈利,快站起來,把書放下,快去幫自己把下巴塗滿肥皂,去把鬍子刮乾淨,甚至刮到下巴的舊傷口流出血來,然後換上衣服,去跟人們好好相處!我邊往臉上塗肥皂邊想到墓園裡那個—人們用繩索將亡者吊下去的—可鄙的土坑,還有那些無聊教友眉頭深鎖的臉。那一幕讓我笑不出來,我覺得在那可鄙的土坑裡,在牧師愚蠢而令人尷尬的致辭中,在送葬親友愚蠢而令人尷尬的表情下,在金屬材質或大理石材質的十字架和墓碑的冷眼旁觀下,在無數鐵絲假花和玻璃假花的陪伴下,人生就此畫下句點的並不只有那個不知名的死者,而且還有我,還有明天或後天將死的我。我們將就此被埋葬,在所有出席喪禮者尷尬又虛偽的表情中被葬在骯髒的泥土裡。不,不僅如此,所有一切將隨之畫上句點。
我們的所有努力、所有文化、所有信仰、所有生之樂趣和生之慾望,不管這一切曾經多麼折磨人,都將全部被埋葬掉。人類文化所建構出來的世界其實就是座墓園,在這座墓園裡,耶穌基督和蘇格拉底,莫札特和海頓,但丁和歌德都成了鏽跡斑斑的金屬墓碑上的模糊名字,來悼念他們的人如今只能虛偽而尷尬地站在墓碑旁—其實,只要悼念者還能像從前一樣相信這塊墓碑對他們而言是神聖的,自然就會產生許多真摯的表現。其實,只要還有人願意誠摯、由衷地對死者、對隕落的世界說出哀悼之語或悲慼之詞,大家自然而然就會有許多真摯的表現,但如今悼念者唯一做得到的,竟只是站在墓碑邊尷尬、困窘地傻笑。
我一邊想,一邊懊惱地摳著下巴那處永遠癒合不了的疤痕,摳著摳著又流血了,剛換過的領子又得再換,我實在不曉得自己在幹嗎!我根本一點都不想去教授家赴約!但就在此時,某一部分哈利卻又開始惺惺作態,他說教授其實是個挺令人喜歡的傢伙,他說自己渴望沾染一點人氣,渴望聊天和社交,甚至有點想念教授先生的那位美麗的妻子,他說一想到要跟親切的主人一起共度一個溫馨的夜晚就非常興奮,接著他取來貼布幫我包紮下巴的傷口,又協助我更衣和繫上體面的領帶,並默默地引導我,讓我在不知不覺中改變了心意,不再固執地只想留在家中。但是,另一部分的我卻又想到:像我現在這樣穿戴整齊,準備要出門去教授家赴約,去了之後又得或多或少以虛偽客套的態度來跟教授應酬,這一切其實不是我想要的,不是我願意的,但這卻是絕大多數人的生活,他們被迫這樣做,而且得時時刻刻、日復一日地這樣做,這樣生活,這樣行為。他們其實也不想,卻還是得出門,得去赴約,得去聊天,得枯坐在機關或辦公室內,即便這一切是被迫的,是如機械般行屍走肉,是心不甘情不願的,即便這些事機器也會做,或者不做也無所謂,但他們還是得去做。就是這樣的機械慣性,就是這種永無止境、將人不斷向前推的機械慣性在阻礙人們思考,讓大家無法跟我一樣對自己的生活進行批判,無法認清和察覺自己的愚昧、膚淺,以及自己所面臨的種種既可悲又可笑的問題,還有令人絕望的悲傷與枯槁。不過,天啊,或許他們才是對的,而且一直是對的,那些普羅大眾,他們這樣生活,乖乖地跟著大家一起玩生活中的各種小遊戲,認同和遵守存在於其中的種種重要性,這才是對的。不該像我這種離經叛道的人,像我這種只想挺身而出對抗可悲的機械慣性的人,最後只能落得充滿絕望地面對空虛。雖然我會在報上發表藐視普羅大眾和諷刺他們的文章,但他們當中根本沒有人會認為我罵的就是他,我控訴的就是他,我說該為我悲慘人生負責的罪魁禍首就是他!相反地,反而是我,我這個已經向前走了好遠,已經走到生活的邊緣,再往前便會墜入無底深淵的人,反而是我,我才不得不做壞事,不得不說謊,因為當我偶爾也想自欺欺人,也想裝作自己還在遵循那份機械慣性,還在跟大家一起玩那些遊戲,還隸屬於他們那個可愛、幼稚的世界時,需要做壞事,需要說謊的人反而是我!
不過,既然我會說謊,那麼今晚應該可以過得很美好。我來到教授家門口,站在門外,抬頭望著他們家的窗戶,心想:住在這裡的男人年復一年地做著他的研究,閱讀和評論相關文章,致力於找出中東神話和印度神話的關聯性,並且樂在其中,這全是因為他相信自己所做的事情是有價值的。因為他相信知識,並自詡為知識的僕人,因為他相信單單是知道,單單是累積知識,就已經充滿價值,而且他還相信世界是會進步的,是會繼續向前發展的。
他其實沒有真的打過仗,也沒真的經歷過愛因斯坦所引爆的學界大地震,愛因斯坦讓至今為止的思想基礎受到了極大的衝擊(他以為愛因斯坦所提出的理論只跟數學家有關),他對於下一場戰爭的即將到來渾然不覺,他認為猶太人和共產主義者是可惡的。這個男人,這個教授,就只是個善良、不用大腦、開開心心,並自認為很重要的好孩子,像他這樣的人的確令人羨慕。最後我終於鼓起勇氣往裡頭走,穿著白色圍裙的女僕出來迎接我,不知何故,我像有預感似的,特別仔細地留意了她把我的帽子和外套收往何處。接著我被帶到一間溫暖而明亮的房間,女僕請我在此稍候。我沒有趁機先做一下禱告,也沒有趁機打個盹兒,反而是順從自己的一時興起,隨手拿起身邊的東西玩賞。那東西是個不大的畫框,裡頭有幅畫。畫框擺在硬紙板做成的架子上,斜立在一張圓桌上。
這是一幅版畫,畫中人物是詩人歌德,畫像上的老人個性鮮明,素淨的臉上乾淨得沒有半點胡楂,這張臉繪製得堪稱惟妙惟肖,既展現出了歌德那炯炯有神的目光,又傳神地刻畫出內閣大臣臉上那股淡淡的孤獨與悲傷。看得出作者在繪製這幅畫時著實下了一番功夫。這幅畫確實成功地把這個威嚴的老先生,把他內心深處那種學者般的,或者說演員般的自持與正直給表現了出來。總之,畫家的確非常成功地把歌德繪製成了一個極為英俊的老先生,這樣的畫很適合放在一般人家裡當擺飾。
這幅畫其實一點也不比那種常見的、由勤奮工匠打造出來的藝術品,例如耶穌肖像、聖徒像、英雄像、思想家肖像,或政治家肖像愚蠢,但或許正因為它的繪製技巧更臻上層,所以反而讓我更加反感。其實不管這幅畫畫得好或不好,它都在大聲提醒我:我已經反感了,我已經受不了了。這幅既優秀又自鳴得意的歌德畫像只是在為我敲響警鐘,讓我更看清,我根本來錯了地方!能安穩地端坐於此的只有被畫得美美的文學大師,只有位高權重的大人物,而非我荒野之狼。
這時,如果進來招呼我的人是教授先生,那我就有機會找個合適的理由,隨即告辭。可惜進來的是教授夫人,我決定把自己交給命運,雖然我有極不好的預感。在我們彼此問候完之後,第二記警鐘隨即響起,並且更為刺耳。教授夫人極力恭維了我的外表,但我心知肚明,自上次見面後,這幾年我老了很多。剛才跟她握手時,痛風造成的手指疼痛再次明顯地提醒我自己已經非常衰老了。「噢,對了,」接著她問,「夫人近來可好?」我被迫告訴她,太太已經離我而去,我們離婚了。這時教授走了進來,我倆都鬆了一口氣。教授的問候同樣熱情而真誠,但不妙的預感與荒謬的情況卻有愈演愈烈之勢,甚至找到了最佳的著力點:教授手裡拿著一份報紙,他長期訂閱這份報紙。
這是一份隸屬於軍國主義者和好戰分子的報紙。教授和我握完手之後,便指著這份報紙跟我說,報上有個和我同樣姓氏的人,一個也叫哈勒的時事評論家,這傢伙非常可惡,是個背叛了自己祖國的渾蛋,哈勒不但嘲諷了自己的皇帝,還公開表示祖國對戰爭的爆發必須負的責任一點也不亞於敵國。怎麼會有這樣的人?!所幸,這小子已經得到了他應有的教訓,編輯部已在第一時間果決處置了這個害群之馬,並嚴厲地公開譴責他。教授見我對這個話題不感興趣,很快換了個話題。教授和他的太太,他們竟完全沒想到那個渾蛋很可能就坐在他們面前,的確,我就是那個渾蛋。但何必多嘴?何必不打自招地造成別人的困擾?我在心底啞然失笑,並且不再對今晚寄予任何希望—今晚不可能有任何愉快的事發生了。
因為剛才這件事給我的感覺太強烈、印象太深刻,當教授提到背叛祖國的哈勒時,我瞬間被那種既沮喪又絕望的悲慘感層層包圍。這種感覺從我在墓園時就出現了,並且越來越強烈,終至變成了一股狂亂的壓力,一種生理上的嚴重不舒服感(尤其是下肢),一種令人窒息又恐懼的宿命。彷彿有什麼東西正想悄悄地對我不利,我可以隱隱感覺到,危險正從背後不斷逼近。幸好這時僕人來報,晚餐已經準備好。我們一同來到用餐的房間。席間我拼命說些無關緊要的事,或問些無傷大雅的問題,並且吃得比平常都多,我只感覺自己越來越不舒服,越來越痛苦。天啊,我在心裡不停問自己:我為什麼要把自己搞得這麼累?
此外,我也感覺到,身為主人的教授夫妻同樣覺得很不自在,他們的愉快是刻意裝出來的。難道是受我精神萎靡的影響,還是他們家平常的氣氛就是這麼不和諧?他們陸續問了許多我根本沒辦法真心回答的問題,於是我開始滿嘴謊言,並且在說出每一句謊話前都得先剋制一下那股厭惡感。為了改變話題,最後我只好聊到自己今天旁觀了一場葬禮,但不管我怎麼努力,語氣就是不對,平時的幽默感全然失靈。於是我們越聊越不投機,越來越覺得彼此搭不上話。我體內的荒野之狼開始齜牙咧嘴地對著我獰笑。吃甜點時,主客三人已經變得異常沉默。
用完餐,我們回到原先的那個房間去喝咖啡和酒,心想或許氣氛能有所改善。可惜我又一眼就看見了大詩人歌德,雖然他現在被放到了旁邊的五斗櫃上。我再也無法漠視他的存在,雖然心中的警鐘不斷警告我別輕舉妄動。我拿起那幅畫,開始大發議論。我像著了魔似的,滿腦子只有一個想法:我受不了眼前的氣氛了,我一定要說些話讓主人感受一下我的熱忱,讓他們重獲鼓舞,我一定要說出一番令他們無比贊同的話。只是沒想到我丟出的其實是震撼彈。
「但願真正的歌德,」我率先開口,「不是這副德行!如此虛有其表又傲慢,一心只想討好身旁的重要人士,這畫中的模樣真是諂媚,尤有甚者,在其男性外表下竟藏著一個可愛的、多愁善感的內心世界!歌德確實有許多值得批評的地方,我個人也常針對這個自以為了不起的老先生進行批判,但把他畫成這副德行,不,不行,這真的太過分了。」
在我說話的同時,教授夫人正在為我們把咖啡加滿,聞言臉一沉,倒完咖啡立刻快步離去。這時她丈夫才一臉尷尬且語帶責備地告訴我,那幅畫像是他太太的,而且一直被她視為心愛之物。「不管從客觀來講,您說的話多有道理,我都忍不住要抱怨,您不該表現得這麼冒失而魯莽。」
「您說得沒錯,」我不得不承認,「但這是我的習慣,是我改不掉的壞毛病,我總是選擇莽撞。值得一提的是,歌德在他的巔峰時期,行為跟我也如出一轍。當然,畫上那位模樣俊俏、俗氣,宛如沙龍照一般的歌德,不會做出如此莽撞、真實,並且直接的行為。我願意向您和您的夫人表達我最深的歉意—請您轉告夫人,其實我是個患有精神分裂症的病人。我想,或許我該告辭了。」
一臉尷尬的教授先生雖然又抱怨了幾句,但話鋒終究一轉,開始聊到我們上次聚會有多麼美好且激勵人心。他說,上次我的那些針對古波斯光明之神密特拉和印度三大主神之一黑天的見解讓他受益良多,他希望我們今天也能……我向他表達了感謝之意,感謝他對我說出瞭如此親切友善的話,可惜我對黑天已經沒興趣,不僅如此,我對學術討論也完全不感興趣了,尤有甚者,其實今天我騙了他好多次,例如,我根本就不是這幾天才來到城裡,而是已經在這兒住了好幾個月,不過我想獨處,所以沒有意願參加上流社會的社交活動。原因之一,我的心情一直不好,並深為痛風所苦。原因之二,我經常喝得爛醉如泥。說完這些,為了對他徹底開誠佈公,為了不想以一個說謊者的姿態離開,我決定對我所敬重的教授先生和盤托出,今天其實一開始他就嚴重冒犯了我。因為在那份反動報紙批判哈勒的這件事情上,他表現出的竟是一個不必上戰場的軍官那種既愚蠢又固執的立場,而非一個學者應有的風範。他口中的那個「小子」,那個背叛了祖國的渾蛋哈勒就是我。末了我還對教授說:「當今之世倘若還有某些具備思考能力的人願意展現理性,願意追求和平,而非一味盲目且瘋狂地鼓吹下一場戰爭,那麼我們的國家就有救了,不僅如此,全世界都能受益。就這樣,告辭了,願上帝保佑您!」
語畢我立刻起身,別了歌德,別了教授,走出房間,來到外面,一把抓起掛在衣架上的衣物,疾步離開。幸災樂禍的狼在我心裡大聲歡呼,我體內的兩個哈利又開始演起激烈的內心戲。一踏出教授家,我立刻明白,這個不愉快的夜晚對我的意義遠大於那個情緒激動的教授。因為教授只是非常失望和有些生氣,但對我而言,今晚代表的卻是徹底的失敗和逃亡,無異於正式向市民階級的、謹守道德的、學者的世界告別,無異於荒野之狼徹底贏了。我告別得像個落荒而逃的人,像個打了敗仗的人,我悽慘得像個人格徹底破產的傢伙,這是一場沒有慰藉、沒有驕傲、沒有幽默感的告別。我正式向我過去所屬的世界、向祖國、向市民階級的一切,向道德、向學識教養告別了,並且落得只能當個被豬排搞得幾乎要胃潰瘍的可憐傢伙。我憤憤不平地沿著街燈往下走,只覺得憤怒至極又傷心欲絕。今天真是個悲慘、可恥又可惡的日子,從早到晚,從墓園到教授家,所有一切都糟糕透頂!但這一切到底所為何來?到底為了什麼?這一切有意義嗎?我還要讓自己繼續過這樣的日子嗎?還要繼續這樣囫圇吞棗地生活嗎?不,不要了!今晚就讓我結束掉這所有的鬧劇吧!回家去,哈利,拿出剃刀往自己的喉嚨劃下去!你等這一刻已經等得夠久了!
我漫無目的地在街上亂走,痛苦與悲慘不停驅趕著我。我確實愚蠢至極,竟肆意批評善良百姓家的一件沙龍擺飾,我的行為真是愚蠢又失禮,但我只能這樣,忽然之間我就只能這樣,因為我再也受不了那種乖巧的、虛偽的、道貌岸然的生活。但我同時也受不了自己的孤寂,受不了我為自己打造出來的生活,我感到說不出的厭惡,真的反感至極。我快要在我那吸不到任何空氣的地獄中窒息而亡,我還有出路嗎?沒有了。啊,親愛的父母!啊,我曾發光發熱,遙遠而璀璨的青春!啊,我生命中曾有過的歡樂、工作與目標!如今什麼都沒留下,連後悔也沒留下,唯一剩下的就是厭惡與悲傷。這一刻我真的覺得,必須這樣活著好痛苦,我從沒有這麼痛苦過。
我進到市郊一家非常糟糕的酒吧裡稍作休息,喝了點水和白蘭地,然後又繼續漫無目的地疾行,就像身後有惡魔追趕。我沿著老城區彎彎曲曲且坡度很陡的巷子往上走,然後又往下,穿過林蔭大道,行經車站前的廣場。我心底有個聲音在吶喊:「趕快逃走!逃得遠遠的!」我走進車站,望著牆上的時刻表,又喝了點酒,思忖再三。一幅可怕的景象持續逼近,令我無比恐懼的景象越來越清晰。那就是回家,回到我的斗室裡,然後一個人靜靜地承受絕望!這恐怖的一幕揮之不去,不管我怎麼亂繞,不管我繞了多久,不管我再怎麼不肯回家,不肯回到那堆滿書籍的桌子前,不肯面對那張前面貼著情人照片的躺椅,不肯面對我終將拿起刮鬍刀往自己的脖子割下去。不管我再怎麼不肯面對,這恐怖的一幕就是越來越清楚,越來越揮之不去,我心跳得好快好猛,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恐懼:對死亡的恐懼!是的,沒錯,我真的害怕死亡,害怕至極。即便我已經完全找不到人生的出路,我已經被厭惡、痛苦和絕望層層包圍,即便世上再也沒有任何事物可以讓我快樂,可以為我帶來希望,即便如此,面對自我了斷,面對人生的最後一瞬間,面對冰冷的刀鋒割進肉裡,我還是恐懼到不行,這是一種無以名之的恐懼!
我找不到擺脫這種恐懼的辦法。在這場絕望與懦弱的對抗賽中,今天懦弱顯然贏了。倘若如此,明天,甚至是接下來的每一天,我勢必又得重新面對絕望,又會更瞧不起自己。我又會再次拿起刮鬍刀,久久站立,但最後還是把它扔掉,直到某一天我真的有辦法了,要朝脖子割下去。既然這樣,既然總有一天要做,那不如今天就做!我理智地跟自己商量,但是就像一個膽怯的孩子,不管我怎麼跟他好說歹說,他就是聽不進去,這孩子只想逃走,只想活下去。我膽戰心驚地繼續在城裡亂逛,刻意遠遠地避開我住的地方。雖然仍一心惦記著趕快回家,卻鐵了心似的一再拖延。我不斷流連在各個酒吧,喝一杯酒或兩杯酒,然後又繼續像被驅趕似的往前走。我故意遠遠避開真正的目的地,避開刮鬍刀,避開死亡。我疲憊不堪,偶爾會在路邊的長凳上、噴水池邊,或大石塊上坐下,稍事休息,靜聽自己的心跳聲,然後抹掉額上的汗珠,站起來繼續走,我只知道自己害怕得要命,只知道自己拼了命地想活。
那一晚,就在這樣的情況下,我被牽引到一個對我而言有點陌生的偏僻郊區,並走進了一家酒館。在窗外就能聽見酒館裡震耳欲聾的舞曲。入口處,大門的正上方掛著一塊老舊的牌子:通往「黑鷹」。裡頭是熱鬧無比的夜生活,人聲鼎沸,煙霧瀰漫,酒氣沖天,喧譁聲此起彼落。後面的那間大廳供人跳舞,巨大的樂聲猶如怒吼。我決定留在前廳,前廳滿是穿著比較簡單,甚至寒酸的人,相較之下,後面的舞池有不少人打扮得光鮮亮麗,衣著體面。我被人群推擠著向前走,最後擠到了吧檯旁的一張小桌邊。一個漂亮、白皙的女孩坐在靠牆的木頭長凳上。她穿著跳舞的小禮服,領口很低、質料很薄,頭上戴著一朵已經枯萎的花。看見我被大家擠過來,她專注而友善地定睛瞧我,下一秒便露出了笑容。她往旁邊挪了挪位置,讓我坐下。
「可以嗎?」我禮貌性地詢問,並且在她身旁坐下。
「當然可以,」她說,「你是誰?」
「謝謝,」我一開口便說,「我不能回家,不行,真的不行,我想留在這兒,倘若您允許,我想留在這兒,跟您在一起。不行,我真的不能回家。」
她點點頭,狀似瞭解。我望著她,目光落在她那從額頭上垂下來,散落在耳邊的捲髮。我發現那朵枯萎的花是山茶花。樂聲不斷從另一邊傳過來,女侍一臉焦急地向吧檯嘶吼著客人要的東西。
「那就留下吧,」她的聲音讓我覺得非常舒服,「不過,你為什麼不能回家?」
「我不能回家。家裡有東西在等著我—不行,我不能回家,那東西很可怕。」
「那就讓那可怕的東西等著吧,你留在這裡。過來,先把眼鏡擦一擦,你這樣子根本看不見。嗯,把你的手帕給我!我們喝點什麼呢?勃艮第葡萄酒?」
她幫我把眼鏡擦乾淨。我終於能看清楚她的模樣:白皙、緊緻的臉龐上點綴著塗了鮮紅唇膏的小嘴,一雙淺灰色眼睛,光滑而理智的額頭,齊耳短髮顯得很利落。她一臉友善卻略顯嘲諷地打量著我。我們點的酒來了,她舉起酒杯輕輕碰了一下我的酒杯,順勢往下看,目光落在我的鞋子上。
「天啊,你打哪兒來的呀?看起來竟像是從巴黎一路走過來的。沒有人這副德行來跳舞的。」
我不置可否,忍不住笑了。但接下來我只是靜靜聽她說話。我對她產生了極大的好感。這讓我非常驚訝,因為我一向避免跟這種年輕女孩打交道,我不信任她們。這名女子待我的方式卻是我此刻最需要的—其實此後她每次都是這麼跟我相處的。她總是對我體貼入微,一如我所需要,總是對我揶揄打趣,一如我所需要。她點了一份上面鋪著火腿的麵包,命我吃下。她幫我倒酒,讓我喝,又交代我別喝得太急。對於我的言聽計從,她深表讚許。
「你很聽話,」她說,「你讓人覺得跟你相處不累。我們來打個賭,你很長時間用不著聽命於人了,對吧?」
「沒錯,您賭贏了,但您是怎麼知道的?」
「無須什麼高超的技巧。服從就像吃飯或喝水,一旦長時間缺乏,就會無論如何都需要。我說得沒錯吧?你其實很樂意服從我。」
「樂意之至。您好像什麼都知道。」
「跟你相處很簡單。朋友,也許我甚至有辦法告訴你,在家等著你、讓你如此害怕的東西是什麼。不過,你自己其實也知道。所以我們不必浪費時間討論這個,對吧?你這個傻瓜!一個人要是可以自殺,如果他有自殺的理由,是啊,他就可以結束掉自己的生命。但一個人如果還繼續活著,就該好好地致力於生活。沒有比這更簡單的事了。」
「啊哈,」我大聲訕笑道,「有這麼簡單就好了!我是那麼努力在生活,上帝為證,但根本沒用。自殺也許很難,我不清楚,但活著真的更加困難!天曉得活著有多麼困難!」
「不,你將見識到活著有多容易!我們已經起了個頭,你已經把眼鏡擦乾淨了,也吃了東西、喝了酒。走吧,我們去把你褲子上和鞋子上的灰塵擦掉,這真的有必要。然後你再跟我去跳支西迷舞。」
「您瞧,」我立刻大聲反駁,「我說得沒錯吧!我真的不想違抗您的命令,因為再沒有比這更叫我難過的事了。但您現在的要求我真的辦不到。我根本不會跳西迷舞,另外,像華爾茲、波爾卡,不管那些舞的名字叫什麼,總之我通通不會,我這輩子從沒學過跳舞。瞧,不是所有一切都像您說的那麼簡單。」
美麗的女孩張開她鮮紅色的嘴唇,露出微笑,並且用力搖了搖她那梳理得服帖、整齊,留著像男孩髮型一樣的頭。我望著她,突然有種錯覺,她是我童年愛上的第一個小女孩羅莎·克萊斯勒,但羅莎的皮膚偏褐色,髮色更深。不,不對,我不知道這個陌生女孩讓我想起了誰,我只知道她讓我想起了我的少年時期,想起當我還是個小男孩的時候。
「慢點,」她提高音量,「慢點!所以你不會跳舞?完全不會?甚至連最簡單的一步舞都沒跳過?天啊,這樣你竟然敢吹噓你努力生活過!你真會說大話,小夥子,像你這樣的年紀不該再吹這種牛了。真是的,你這輩子連舞都不想跳,還敢說自己努力生活過?!」
「我不會跳舞又怎麼樣?!我又沒有學過!」
她聞言大笑。
「你學過閱讀和寫字,不是嗎?還有算數,甚至連拉丁文很可能都學過,還有法文,還有其他諸如此類的外語,不是嗎?我敢打賭,你上學一直上了十年或十二年,很可能還讀了大學,甚至讀完了博士,並且會說中文或西班牙文,我沒說錯吧?這就是了。但你竟然抽不出一點時間,拿出一點錢去上舞蹈課!是這樣吧?」
「那是父母的決定,」我極力為自己辯護,「是他們讓我學拉丁文、希臘文和所有其他東西的。但他們沒讓我學跳舞,我們住的地方不流行跳舞,我父母自己也沒跳過舞。」
她冷冷地瞅著我,一臉不屑,這表情讓我再次憶起年少時的某些回憶。
「噢,所以全是你父母的錯!那麼你今晚來黑鷹有沒有問過他們,有沒有問他們可不可以?你問了嗎?你是不是想說,他們早就死了?那,好吧!你說你小時候因為服從,所以沒有學過跳舞,好,我接受!雖然我根本不認為你那時候會是個凡事聽話的模範生。但那之後呢,之後那麼多年,你都在幹嗎?」
「啊,」我只好坦承,「我自己也不清楚。我讀了大學,做過音樂,讀了些書,也寫了些書,去旅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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