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魯

汪曾祺小說經典 汪曾祺 第1頁,共2頁

去年夏天我們過的那一段日子實在很好玩。我想不起別的恰當的詞兒,只有說它好玩。學校四個月發不出薪水,飯也是有一頓沒一頓的吃。——這個學校是一個私立中學,是西南聯大的同學辦的。校長、教務主任、訓育主任、事務主任、教員,全部都是聯大的同學。有那麼幾個有「事業心」的好事人物,不知怎麼心血來潮,說是咱們辦箇中學吧,居然就辦起來了。基金是靠暑假中演了一暑期話劇賣票籌集起來的。校址是資源委員會的一個廢棄的倉庫,有那麼幾排土墼牆的房子。教員都是熟人。到這裡來教書,只是因為找不到,或懶得找別的工作。這也算是一個可以棲身吃飯的去處。上這兒來,也無須通過什麼關係,說一句話,就來了。也還有一張聘書,聘書上寫明每月敬奉薪金若干。薪金的來源,是靠從學生那裡收來的學雜費。物價飛漲,那幾個學雜費早就教那位當校長的同學搗騰得精光了,於是教員們只好枵腹從教。校長天天在外面跑,通過各種關係想法挪借。起先回來還發發空頭支票,說是有了辦法,哪兒哪兒能弄到多少,什麼時候能發一點錢。說了多次,總未兌現。大家不免發牢騷,出怨言。然而生氣的是他說謊,至於發不發薪水本身倒還其次。我們已經窮到極限,再窮下去也不過如此。薪水發下來原也無濟於事,頂多能約幾個人到城裡吃一頓。這個情形,沒有在昆明,在我們那個中學教過書的人,大概無法明白。好容易學校捱到暑假,沒有中途關門。可是一到暑假,我們的日子就更特別了。錢,不用說,毫無指望。我們已好像把這件事忘了。校長能做到的事是給我們零零碎碎的弄一餐兩餐米,買二三十斤柴。有時弄不到,就只有斷炊。菜呢,對不起,校長實在想不出辦法。可是我們不能吃白齋呀!有了,有人在學校荒草之間發現了很多野生的莧菜(這個學校雖有土築的圍牆,牆內照例是不除庭草,眼野地也差不多)。這個菜雲南人叫做小米菜,人不吃,大都是摘來餵豬,或是在胡蘿蔔田的堆錦積繡的叢綠之中留一兩棵,到深秋時,在夕陽光中紅晶晶的,看著好玩。——昆明的胡蘿蔔田裡幾乎都有一兩棵通紅的莧菜,這是種菜人的超乎功利,純為觀賞的有意安排。學校裡的莧菜多肥大而嫩,自己動手去摘,半天可得一大口袋。借一二百元買點油,多加大蒜,爆炒一下,連鍋子掇上桌,味道實在極好。能賒得到,有時還能到學校附近小酒店裡賒半斤土製燒酒來,大家就著碗輪流大口大口地喝!小米菜雖多,經不得十幾個正在盛年的為人師者每天食用,漸漸地,被我們吃光了。於是有人又認出一種野菜,說也可以吃的。這種菜,或不如說這種草更恰當些,枝葉深綠色,如貓耳大小而有缺刻,有小毛如粉,放在舌頭上拉拉的。這玩意北方也有,叫做「灰藋菜」,也有叫訛了叫成「回回菜」的。按即莊子所說「逃蓬藋者聞人足音則跫然喜」之「藋」也。據一個山東同學說,如果裹了面,和以蔥汁蒜泥,蒸了吃,也怪好吃的。可是我們買不起麵粉,只有少施油鹽如炒莧菜辦法炒了吃。味道比起莧菜,可是差遠了。還有一種菜,獨莖直生,周附柳葉狀而較為綿軟的葉子,長在牆角陰溼處,如一根脫了毛的雞毛撣子,也能吃。不知為什麼沒有嘗試過。大概這種很古雅的灰藋菜還足夠我們吃一氣。學校所在地名觀音寺,是一荒村,也沒有什麼地方可去。時在暑假,我們的眠起居食,皆無定時。早上起來,各在屋裡看書,或到山上四處走走,看看時間差不多了,就相互招呼去「采薇」了。下午常在校門外不遠處一家可以欠賬的小茶棚中喝茶,看遠山近草,車馬行人,看一陣大風捲起一股極細的黃土,映在太陽光中如輕霞薄綺,看黃土後面藍得好像要流下來的天空。到太陽一偏西,例當想法尋找晚飯菜了。晚上無燈,——交不出電燈費教電燈公司把線給鉸了,大家把口袋裡的存款倒出來,集資買一根蠟燭,會聚在一個未來的學者、教授的屋裡,在凌亂的衣物書籍之間各自找一塊空間,躺下坐好,天南地北,亂聊一氣。或回憶故鄉風物,或臧否一代名流,行雲流水,不知所從來,也不知向何處去,高談闊論,聊起來沒完,而以一燭為度,燭盡則散。生活過成這樣,卻也無憂無慮,興致不淺,而且還讀了那麼多書!

啊呀,題目是《老魯》,我一開頭就哩哩拉拉址了這麼些閒話幹什麼?我還沒有說得盡興,但只得打住了。再說多了,不但喧賓奪主,文章不成格局(現在勢必如此,已經如此),且亦是不知趣了。

但這些事與老魯實有些關係,老魯就是那時候來的。學校弄成那樣,大家紛紛求去,真為校長擔心,下學期不但請不到教員,即工役校警亦將無人敢來,而老魯偏在這時候來了。沒事在空空落落的學校各處走走,有一天,似乎看見校警們所住的房間熱鬧起來。看看,似乎多了兩個人。想,大概是哪個來了從前隊伍上的朋友了(學校校警多是退伍的兵)。到吃晚飯時常聽到那邊有歡笑的聲音。這聲音一聽即知道是燒酒所翻攪出來的。嗷,這些校警有辦法,還招待得起朋友啊?要不,是朋友自己花錢請客,翻作主人?走過門前,有人說:「汪老師,來喝一杯,」我只說:「你們喝,你們喝,」就過去了,是哪幾個人也沒有看清。再過幾天,我們在挑菜時看見一個光頭瘦長個子穿半舊草綠軍服的人也在那裡低著頭掐灰藋菜的嫩頭。走過去,他歪了頭似笑不笑地笑了一下。這是一種世故,也不失其淳樸。這個「校警的朋友」有五十歲了,額上一抬眉有細而密的皺紋,看他摘菜,極其內行,既迅速且準確。我們之中有一位至今對摘菜還未入門。摘莧菜摘了些野茉莉葉子,摘灰藋菜則更不知道什麼麻啦薊啦的都來了,總要別人再給鑑定一番。有時揀不勝揀,覺得麻煩,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嘩啦一起倒下鍋。這樣,在摘菜時每天見面,即心儀神往起來,有點熟了。他不時給我們指點指點,說哪些菜吃得,哪些吃不得。照他說,可吃的簡直太多了,這人是一部活的《救荒本草》!他打著一嘴山東話,說話神情和所用字眼都很有趣。

後來不但是蔬菜,即葷菜亦能隨地找得到了。這大概可以說是老魯的發明。——說「發明」,不對,該說什麼呢?在我看,那簡直就是發明:是一種甲蟲,形狀略似金龜子,略長微扁,有一粒蠶豆大,村裡人即叫它為蠶豆蟲或豆殼蟲。這東西自首夏至秋初從土裡鑽出來,黃昏時候,漫天飛,地下留下一個一個小圓洞。飛時鼓翅作聲,聲如黃蜂而微細,如蜜蜂而稍粗。走出門散步,滿耳是這種營營的單調而溫和的音樂。它們這樣營營的,忙碌地飛,是擇配。這東西一齣土即迫切地去完成它的生物的義務。等到一找到物件,便在籬落枝頭息下。或前或後於交合的是吃,極其起勁地吃,所吃的東西卻只有一種:柏樹的葉子。也許它並不太挑嘴,不過愛吃柏葉,是可以斷言的。學校後面小山上有一片柏林,向晚時這種昆蟲成千上萬。老魯上山挑水,——老魯到朋友處閒住,但不能整天抄手坐著,總得找點事做做,挑水就成了他的義務勞動,——回來說,這種蟲子可吃。當晚他就捉了好多。這一點不費事,帶一個可以封蓋的瓶罐,走到哪裡,隨便在一個柏枝上一捋,即可有三五七八個不等。這東西是既不掙扎也不逃避的,也不咬人螫人。老魯笑嘻嘻地拿回來,掐了頭,撕去甲翅,動作非常熟練。熱鍋裡下一點油,煸炸一下,三顛出鍋,上盤之後,撒上重重的花椒鹽,這就是菜。老魯舉起酒杯,一連吃了幾個。我們在一旁看著,對這種沒有見過的甲蟲能否佐餐下酒,表示懷疑。老魯用筷子敲敲盤邊,說:「老師,請兩個嘛!」有一個膽大的,當真嚐了兩個,閉著眼睛嚼了下去:「唔,好吃!」我們都是「有毛的不吃撣子,有腿的不吃板凳」的,於是飯桌上就多了一道菜,而學校外面的小鋪的酒債就日漸其多起來了。這酒賬是到下學期快要開學時才由校長弄了一筆錢一總代付了的。豆殼蟲味道有點像蝦,還有點柏葉的香味。因為它只吃柏葉,不但乾淨,而且很「雅」。這和果子狸,松花雞一樣,顧名思義即可知道一定是別具風味的山珍。不過,儘管它的味道有點像蝦,我若是有一盤油爆蝦,就決不吃它。以後,即使在沒有蝦的時候也不會有吃這玩意的時候了。老魯呢,則不可知了。不管以後吃不吃吧,他大概還會念及觀音寺這地方,會跟人說:「俺們那時候吃過一種東西,叫豆殼蟲……」

不久,老魯即由一個姓劉的舊校警領著見了校長,在校警隊補了一個名字。校長說:「餉是一兩個月發不出來的哩。」老劉自然知道,說不要緊的,他只想清清靜靜地住下,在隊伍上時間久了,不想幹了,能吃一口這樣的飯就行(他說到「這樣的飯」時,在場的人都笑了)。他姓魯,叫魯庭勝(究竟該怎麼寫,不知道,他有個領餉用的小木頭戳子,上頭刻的是這三個字),我們都叫他老魯,只有事務主任一個人叫他的姓名(似乎這樣連名帶姓地叫他的下屬,這才像個主任)。濟南府人氏。何縣,不詳。和他同時來的一個,也「補」上了,姓吳,河北人。

什麼叫「校警」,這恐怕得解釋一下,免得過了一二十年,讀者無從索解。「校警」者,學校之警衛也。學校何需警衛?因為那時昆明的許多學校都在鄉下,地方荒僻,恐有匪盜驚擾也。那時多數學校都有校警。其實只是有幾個穿軍服的人(也算一個隊),弄幾枝舊槍,壯壯膽子。無非是告訴宵小之徒:這裡有兵,你們別來!年長日久,一向又沒有發生過什麼事情,這個隊近於有名無實了。他們也上下班。上班時抱著一根老捷克式,搬一條長凳,坐在門口曬太陽,或看學生打籃球。沒事時就到處走來走去,嘴裡咬著一根狗尾巴草,「朵朵來米西」,唱著不成腔調的無字曲。這地方沒有什麼熱鬧好瞧。附近有一個很奇怪的機關,叫做「滅蝨站」,是專給國民黨軍隊消滅蝨子的。他們就常常去看一隊瘦得脖子挺長的弟兄開進門去,大概在裡面洗了一通,噴了什麼藥粉,又開出來,走了。附近還有個難童收容所。有二三十也是餓得脖子挺長的孩子,還有個所長。這所長還教難童唱歌,唱的是「一馬離了西涼界,不由人一陣陣淚灑胸懷」,而且每天都唱這個。大概是該所長只會唱這一段。這些校警也願意趴在破牆上去欣賞這些瘦孩子童聲齊唱《武家坡》。他們和賣花生的老頭搭訕,幫趕馬車的半大孩子釘馬掌,去看胡蘿蔔,看蝌蚪,看青苔,看屎克郎,日子過得極其從容。有的住上一陣,耐不住了,就說一聲「沒意思」,告假走了。學校負責人也覺這樣一個只有六班學生的學校,設定校警大可不必,這兩枝老槍還是收起來吧,就一併捆起來靠在校長宿舍的牆角上鏽生灰去了。校警呢,願去則去,願留的,全部屈才做了本來是工友所做的事了。人各有志,留下來的都是喜愛這裡的生活方式的。這裡的生活方式,就是:隨便。你別說,原來有一件制服在身上,多少有點拘束,現在脫下了二尺半,想穿什麼就穿什麼,就更添了一分自在。可是他們過於喜愛這種方式,對我們就不大方便。他們每天必做的事是挑水。當教員的,水多重要!上了兩節課,唇乾舌燥。到茶爐前去看看,水缸是空的。挑水的呢?他正在軟草淺沙之中躺著,眯著眼在看天上的雲哩。毫無辦法,這學校上上下下都透著一股相當濃厚的老莊哲學的味道:適性自然。自從老吳和老魯來了,氣象才不同起來。

老吳留長髮,梳了一個背頭。頭頂微禿,看起來腦門子很高。高眉直鼻、瘦長身材,微微駝背。走路步子很碎,稍急一點就像是在小跑。這樣的人讓他穿一件乾乾淨淨的藍布長衫比穿軍服要合適得多(他怎麼會去當兵,是一個謎)。他的家鄉大概離北京不遠,說的是相當標準的「國語」,張嘴就是「您哪,您哪」的。他還頗識字,能讀書報,字也寫得不錯,酒後曾在牆上題詩一首:

山上青松山下花

花笑青松不及他

有朝一日狂風起

只見青松不見花

興猶未盡,又題了兩句:

貧居鬧市無人問

富在深山有遠親

「補上」不久,有發奮做人之意,又寫了一副對聯:

菸酒不戒哉

不可為人也

老吳歲數不比老魯小多少,也是望五十的人了,而能如此立志,實在難得。——不過他似乎並未真的戒掉。而且,何必呢!因為他知書識字,所管工作是進城送公函信件。在家裡則有什麼做什麼,從不讓自己閒著。哪裡地不平,下雨時容易使人摔跤,他借了一把鐵鍬平了,墊了。誰的窗戶紙破了(這學校裡沒有一扇玻璃,窗戶上都是糊著皮紙),他瞧在眼裡,不一會就打了糨糊來糊上了,糊得端端正正,平平展展,連一個褶子都沒有。而且出主意教主人出錢買一點清油來抹上,說這樣結實,也透亮。果然!他愛整潔,路上有草屑廢紙,他見到,必要撿去。整天看見他在院裡不慌不忙而快快地走來走去。他大概是很勤快的。當然,也有點故示勤快。有一天,需派人到城裡一個什麼機關交涉一宗公事,教員裡都是不入官衙的,誰也不願去,有人說:「讓老吳去!」校長把自己的一套舊西服取下來,說:「行!」老吳換了那身咖啡色西服,梳梳頭,就去了。結果自然滿好,比我們哪個去都好。因此,老吳實際上是介乎工友與職員之間的那麼一個人物。老吳所以要戒除嗜好,立志為人,所爭取的,暫時也無非是這樣的地位。他已經爭取到了。

一到快放暑假時,大家說:完了,準備瘦吧。不是別的,每年春末夏初,幾乎全校都要瀉一次肚,瀉肚的同時,大家的眼睛又必一起通紅髮癢。是水的關係。這村子叫觀音寺,按說應該不缺水,——觀音不是跟水總是有點聯絡的麼?可是這一帶的大地名又叫黃土坡,這倒真是名副其實的。昆明春天不下雨,是風季,或稱乾季,灰沙很大。黃土坡尤其厲害。我們穿的衣服,在家裡看看還過得去。一進城就覺得髒得一塌糊塗。你即使新換了衣服進城,人家一看就知道是從哪裡來的:我們的頭髮總是黃的!學校附近沒有河,——有一條很古老的狹窄的水渠,雨季時渠裡流著清水,渠的兩岸開滿了雪白的木香花,可是平常是乾涸的,也沒有井,我們食用的水只能從兩處挑來:一個是前面胡蘿蔔田地裡的一口塘;一個是後面山頂的一個「龍潭」。龍潭,昆明人叫泉水為龍潭。那也是一口塘,想是下面有泉水冒上來,故終年盈滿,水清可鑑。在龍泉邊坐一坐,便覺得水氣沁人,眼目明爽。如果從山上龍潭裡挑水來吃,自然極好。但是,我們平日飲用、炊煮、漱口、洗面的水其實都是田地裡的塘水。塘水是雨水所瀦積,大小雖不止半畝,但並無源頭,乃是死水,照一學生物的同學的說法:浮游生物很多。他去舀了一杯水,放在顯微鏡下,只見草履蟲、阿米巴來來往往,十分活躍。向學校抗議呀!是的。找事務主任。主任說:「我是管事務的,我也是×××呀!」這意思是說,他也是一個人,也有不耐煩的時候。他跟由校警轉業的工友三番兩次說:「上山挑!」沒用。說一次,上山挑兩天;第三天,仍舊是塘水。你不能看著他,不能每次都跟著去。實在的,上山路遠,路又不好走。也難怪,我們有時去散散步,來回一趟,還怪累的,何況挑了一擔水乎?再說,山上風景不錯,可是沒人沒伴,一個人挑著兩桶水,斤共斤共走著,有什麼意思?田裡塘邊常常有幾個姑娘媳婦鋤地薅草,漂衣洗菜,談談笑笑,熱鬧得多。教員們呢,不到眼紅肚瀉時也想不起這碼事。等想起來,則已經紅都紅了,瀉都瀉了。到時候每人一包六味地黃丸或舒發什麼片,倒了一杯(還是塘裡挑來的)水,相對吞食起來。自從老魯來了,情況才有所改變。老魯到山上、田裡兩處都看了看,說底下那個水「要不的」。——老魯的專職是挑水。全校三百人連吃帶用的水由他一個人挑,真也夠瞧的。老魯天一模糊亮就起來,來回不停地挑。一擔兩桶。有時用得急,一擔四桶。四桶水,走山路,用山東話說:「斤半鍋盔,——夠嗆,」可是老魯像不在意。水挑回來,還得劈柴。劈了柴,一個人關在茶爐間裡燒。自此,我們之間竟有人買了茶葉,泡起茶來了!因為水實在太方便。老魯提了一個很大的鉛鐵水壺,挨著個兒往各個房間裡送,一天送三次。

下一學期開始後,學校情況有所好轉。昆明氣候好,秋來無一點蕭瑟之感,只是百物似乎更老熟深沉了一些。早晚稍涼,半夜讀書寫字需加一件衣服。白天太陽照著,溫暖平和,完全像一個稍稍刪改過一番的春天。經過了雨季,草木都極旺盛。波斯菊開猶未盡,綺麗如昔。美人蕉結了籽,遠看猩紅一片,仍舊像開著花。飯能像一頓飯那樣開出,破舊的藤箱裡還有一件毛衣,就允許人們對未來做一點夢。飯後課餘,在屋前小草坪上,各人搬一把椅子,又漫無邊際地聊開了。昆明七八年,都只是一群遊子,誰也沒有想到在這裡落地生根。包括老吳和老魯。教員裡有的是想出國的,有的想到清華、北大當助教,也有想回家鄉辦一種什麼事業……有一位老兄似乎自己是註定了要當副教授的。他還設想他有一所小住宅,三間北房,四白落地,後面還有一個小園子,可以種花種菜。他還把老吳、老魯也都設計在他的住宅裡。老吳住前院,管灑掃應對。主人不在,有客人來,沏茶奉煙,請客人留字留言。他可以偷空到天橋落子館裡坐坐。他去買東西,會跟鋪子裡要一個二八回扣。老魯呢,挑水,還可以把左鄰右舍的用水都包下來,包括對門賣柿子的老太婆的。唔,老魯多半還要回家種兩年地。到地裡莊稼被蝗蟲吃光了時,又會坐在老吳的屋裡等主人回來,請求還在這裡吃一碗飯……他把將來的生活設想這樣具體,而且夢寐以求,有點像契訶夫小說《醋栗》中的主人,於是大家就叫他「醋栗」。醋栗先生對這個稱呼毫不在意。這時正好老吳給他送來兩封遠地來信和一卷報刊,老魯提了鉛壺來送水,他還當真把他們叫住,把這個設想告訴他們,徵求他們的同意。一個說:「好唉好唉,」一個說:「那敢情好!」

醋栗先生的設想,不是毫無道理。他自己能不能當副教授,我不敢替他下保證,他所設想老吳和老魯的前途,倒是相當有根據,合乎實際的。世界上會有很多副教授,會有那麼一所小宅子,會有一定數量的能夠灑掃應對的老吳和一輩子挑水的老魯的。

自從老吳和老魯來了,學校的教員中竟分成了兩派。一派擁護老吳,一派擁護老魯。有時為了他們的優劣竟展開了辯論(其實人是不能論優劣的,優劣只能用於鋼筆、手錶、熱水壺,這些東西可以有個絕對標準)。人之愛惡,各不相同,不能勉強。從擁護老魯和老吳上,也可以看出兩派人的特點,一派重實際,講功利;一派重感情,多幻想。人以群分,物以類聚,什麼地方都有這兩類人。我是擁魯一派。老魯來了,我們且問問他:

「老魯,你累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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