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什麼,我的精神是頂年幼兒的來!」
這個「頂年幼兒的」,好新鮮的詞兒!老魯身體很好(老吳有時顯得有點衰頹)。他並不高大,但很結實。他不是像一個運動員那樣渾身都是練出來的腱子肉,他是瘦長的,連他的微微向外的八字腳也是瘦瘦長長且是薄薄的,然而他一天挑那麼多的水!他哪裡來的那麼多的力氣呢?老魯是從沙土裡長起來的一棵棗樹。說像棗樹好像不大合適。然而像什麼呢?得,就是棗樹!
老魯是見過世面的。有一天,學校派我進城買米(我們那個學校,教員都要輪流做這一類的事),我讓老魯跟我一同去,因為我實在不善於做這一類事。老魯夾著兩個麻袋,走到米市上,這一家抄起一把看看,那一家抄起一把看看,顯得很活潑。米有成色粗細,沙多沙少,乾溼之分,這些我都不懂,只是很有興趣跟在他後面,等他看定了付錢。他跟一個掌櫃的論了半天價,沒有成交。「不賣?好,不賣咱們走下家!」其實他是看中了這份米。哪裡走什麼下家呢,他領著我去看了半天豬秧子,評頭論足了半天,轉身又走回原來那家鋪子,偏著身子(像是準備買不成立刻就走),揚著頭(掌櫃的高高地爬在米垛子上),「哎,鬍子!賣不賣,就是那個數,二八,賣,咱就量來!」掌櫃的樂了樂,當真就賣了,大概是因為一則「二八」這個數他並不吃虧;二則這掌櫃顯然也極中意這個稱呼,他有一嘴烏青匝密的牙刷鬍子!——諸位,我說的這些有點是題外之言。我真的要說的是另外一件事。就是買米的這一天,我知道老魯是見過世面的。我們在進城的馬車上,馬車上坐的是莊稼人、保長、小茶棚的老闆娘(進城去買辦芝麻糖葵花子),還有兩個穿軍裝的小夥子。這兩個小夥子大概是機械士或勤務兵,顯得很時髦。一個的手腕上戴著手錶(我仔細瞧了瞧,這隻表不走,只能裝裝樣子),一個的左邊犬齒上鑲了金牙,金牙上嵌了綠色的桃形飾物。這兩個低聲說話,忽然無緣無故地大聲說:「我們哪裡沒有去過,什麼‘交通工具’沒有坐過!飛機、火車、坦克車,法國大萊鋼絲床!」老魯沒有什麼表示,只是低著頭抽他的煙。等這兩個下了車,端著肩膀走了,老魯說:「兩個燒包子!」好,這真是老魯說的話!
老魯十幾歲就當兵了。他在過的部隊的番號,數起來就有一長串。這人的生活寫出來將是一部駭人的歷史。我跟老魯說:「老魯,什麼時候你來,弄一點酒,談談你自己的事情。」老魯說:「有什麼可談的?作孽受苦就是了。好唉,哪天。今兒不行,事多。」說了幾次,始終沒有找到適當機會。
我只是片片段段地知道:老魯在張宗昌手下當過兵。「童子隊」,他說。我到現在還不知道這三個字怎樣寫,是「童子隊」,還是「筒子隊」。聽那意思大概是馬弁。「童子隊,都挑一些年輕漂亮的小夥子,才出頭二十歲。」老魯說。大家微笑。笑什麼呢?笑老魯過去的模樣。大家自然相信老魯曾經是個年輕漂亮的小夥子,盒子炮,兩尺長的鵝黃色的絲穗子!他說了一點張大帥的事,也不妨說是老魯自己的事吧:「大帥燒窯子。北京。大帥走進衚衕。一個最紅的窯姐兒。窯姐兒叼了枝煙(老魯擺了個架勢,蹺起二郎腿,抬眉細眼,眼角迤斜),讓大帥點火。大帥說:‘俺是個土包子,俺不會點火。’豁呵,窯姐兒慌了,跪下咧,問你這位,是什麼官銜。大帥說:‘俺是山東梗,梗,梗!’(老魯蹺起大拇指,圓睜兩眼,嘴微張開。從他的神情中,我們大概知道‘梗梗梗’是一個什麼東西,但是這三個字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寫。大帥的同鄉們,你們貴處有些說法麼?)窯姐兒說,你老開恩帶我走吧。大帥說:‘好唉!’(大帥也說‘好唉’?)真悽慘(老魯用了一個形容詞),燒!大帥有令:十四歲以下,出來;十四歲過了的,一個不許走,燒!一燒燒了三條街,都燒死咧。」老魯的敘述方法有點特別。你也許不大明白。可不是,我也不知這究竟是咋一回事,大帥為什麼要燒窯子?這是什麼年頭的事?我們就大概曉得那麼一回事就得了。當然,老魯也是點火燒的一個了,他是「童子隊」嘛。
另外,我們還知道一點老魯吃過的東西。其一是豬食。隊伍到了一個地方,什麼都沒有了。餓了好幾天了,老百姓不見影子,糧食沒有一顆。老魯一看,瞎!有個豬圈。豬是早沒有了,豬食盆在吶,沒有辦法,用手捧了兩把。嗐,「還有兩爿兒整個包穀一剖倆的呢,怪好吃!」老魯說,這比羊肉好吃多了。「比羊肉好吃?」有人奇怪。唉,什麼羊肉,白煮羊肉。「也是,老百姓都逃了,拖到一隻羊,殺倒了,架上火烀爛了,沒鹽!」沒鹽的羊肉,你沒吃過,你就無法知道那多難吃,何況,又是癟了多少日子的肚子!嘖嘖,老魯吃過棉花。那年,敗了,一陣一陣地退。餓得太兇了,都走不動,有的,老魯說:「像一個空口袋似的就出溜下去了。」昏昏糊糊的。「隊伍像一根爛草繩穿了一繩子爛草鞋,」(老魯的描寫真是奇絕!)實在餓極了。老魯說:「不覺得那是自己,」可是得走呀。在那個一眼看不到一棵矮樹、一塊石頭的大平地上走。(這是什麼地方?)渾身沒一絲力氣,光眼皮那還有點動(很難想象),不撐住,就搭拉下來了。老魯看見前頭一個人的衣服破了一塊,露出了白花花的棉花,「吃棉花!前後肚皮都貼上了。棉花啊!也就是填到肚裡,有點兒東西。吃下去什麼樣兒,拉出來還是個什麼樣兒!」我知道棉花只有纖維,纖維是不易溶解的,沒想到這點科學常識卻在一個人的肚腸裡得到證實。
老魯的行伍生活,我所知道的,只有這些。
老魯這輩子「下來」過好幾次。用他的話說,當兵叫「補上」,不當了,叫「下來」。他到過很多大城市,在上海、南京都住過。下來時,自然是都攢了一些錢。他說他在上海曾經有過兩間房子。「有過」是什麼意思呢?是從二房東那裡租來的?還是在蘊藻浜那樣的地方自己用茅草蓋的呢?我沒有問清楚。在南京,他弄過一個磨坊。這是抗戰以前的事。一打仗,他摔下就跑了。臨走時磨坊裡還有一百六十多擔麥子!離開南京,身上還有一點錢,錢慢慢花完了,「又幹上咧」。老魯是「活過來的」,他對過去不太懷念。只有一次,我見他似乎頗有點惘然的樣子。黃昏時候,在那個小茶棚前,一隊馱馬過去。趕馬的是個小姑娘。呵叱一聲,十頭八匹馬一起撤開步子,馬背上的木鞍敲得馬脊樑郭答郭答地響。老魯眯著眼睛,目送馱馬走過,兀立良久,若有所思。但是在他脫下軍帽,抓一抓光頭時,他已經笑了:「南京城外趕驢子的,都是小姑娘,一根小鞭子,哈哧哈哧,不打站,不歇力,一口氣趕三四十里地,一串幾十個,光著腳巴丫子,戴得一頭的花!」老魯似乎在他的描敘中得到一點快樂。「戴得一頭的花」,他說得真好。這樣一來,那一百六十擔麥子就再也不能折磨他了。
可是話說回來了,一百六十擔麥子是一百六十擔麥子呀,不是別的。一百六十擔麥子比起一斗四升豆子,就更多了,也難怪老魯提起過好幾次。且說這一斗四升豆子。老魯愛錢。他那樣出力挑水,也一半是為了錢。「公家用的」水挑完之後,他還給幾個成了家,有了孩子,自己起火的教員家裡挑私人用的水,多少可以得一點錢。老魯這回「下來」,本有幾個錢,約有十萬多一點(我們那學期的薪水一月二萬五)。他一下來時請老校警喝酒,花了一些。又為一個老朋友花了四萬元。那個朋友從隊伍上下來,帶了一枝槍,路上讓人查到了,關了起來,老魯得為他花錢,把他贖出來。一塊在槍子裡蹚過來的,他能不吐這個血麼?剩下那點錢,再加上挑水的錢,他就買了一斗四升豆子囤積起來。他這大概是世界上規模最小的囤積了。不過,有了一斗四,就不愁沒有一百六。他等著行情漲,希望重新掙起一座磨坊。不料,什麼都漲,豆子直跌!沒法,就只好賣給在門口路上拉馬車的。他自己常常看到那匹瘦骨嶙峋的白馬,掀動著大嘴,格嘣格嘣地嚼他的豆子。可真是氣人,一脫手,豆子的價錢就抬起來了!有人問老魯:「你要錢幹什麼?」意思是說:你活了大半輩子,看過多少事情,還對這個東西認識不清麼?有人還告訴他幾個故事:某人某人,白手起家,弄了三部卡車,跑緬甸仰光,幾千萬的傢俬,一炮就完了。護國路有一所大樓,黃銅窗檻,綠絨窗簾,裡面住了一個「扁擔」(昆明人管挑夫叫「扁擔」)。這扁擔挑了二十年,忽然發了一筆橫財,錢是有了,可是生活過得很無意思。家裡的白磁澡盆他覺得光滑冰冷,牛奶麵包他吃不慣。從前在車站碼頭上一同吃豬耳朵、悶小腸的老朋友又沒有人敢來高攀他,他覺得孤獨寂寞,連一個能說說話的人都沒有。又有一家,原是個馬車伕,得了法,房子蓋得半條街,又怎麼呢?兒子們整天為一塊瓦片吵架,一家子雞犬不寧……總而言之,錢不是什麼好東西。老魯說:「話不是這麼說。眼珠子是黑的,洋錢是白的。我家裡掙下的幾畝地,一定叫叔叔舅舅佔了,賣了。我回去,我老孃不介意(老魯還有個老孃,想當有七十多歲了),歡歡喜喜的,‘啊!我兒子回來了!’我就是光著屁股也不要緊。別人,我回去吃什麼?」
寒假以後,學校搬了家,從觀音寺搬到白馬廟。我是跟老魯坐一個馬車去的。老魯早已到那邊看過,遠遠的就指給我們看:「那邊,樹鬱郁的,,是了,就是那兒!」老魯好像很喜歡,很興奮。原因是「那邊有一口大井,就在開水爐子旁邊,方便!」
自從學校遷到白馬廟,我不在學校裡住,在學校附近租了一間民房,除了上課,很少到學校來。下了課,就回宿舍了。對老魯的情況就不大瞭解了。
轉眼過年了。一清早,到學校去看看。學校裡打掃得很乾淨,臺階上還有幾盆花!老吳在他的房間的門上貼了一副春聯:
一夜連雙歲
五更分二年
這是記實,又似乎有點感慨。我去看看老魯,彼此作了一個揖,算是拜年。我聽說老魯最近不大快樂。原因是,一,和老吳的關係處得不好。老吳很受重用。事務主任近來不到校,他儼然是大總管。他穿著校長送他的咖啡色西服,叼著一個菸斗,揹著手各處看來看去,有時站在辦公室門口,大叫:「老魯——!」——「耳朵上哪去了?」——「要關照你多少次!」——得,醋栗先生的計劃大概要吹,老魯和老吳不會同時呆在一個小宅子裡!二,是他有一筆錢又要漂。老魯苦巴苦做,積積攢攢,也有了卯二十萬樣子。這錢為一個事務員借去,合資買了穀子。不知怎麼弄的,久久未有下文。原因究竟是否如此,也說不清。只是老魯的脾氣變得壞了。他離群索居,吃飯睡覺都在他的茶爐間裡。校警之中只有一個老劉還有時帶了一條大狗上他屋裡坐坐,有時跟他一處吃飯。老魯現在幾乎頓頓喝酒。「吃了,喝了,都在我肚子裡,誰也別想!」意思是有誰想他的錢似的。老魯哪裡來的這麼多的牢騷呢?
後來,我看老魯脾氣又好了一些,常常請客吃包子,一盤二三十個,請老劉,請一個女教員僱用的女工。我想,這可不得了,老魯這個花法!他是怎麼啦?不過了?慢慢地,我才聽說,老魯做了老闆了。這包子是從學校旁邊的包子鋪端來的。鋪子裡有老魯的十多萬股本。
果然,老魯常常蹲在包子鋪的門口抽他的煙筒,呼嚕呼嚕。他拿著新買的煙筒向我照了照:
「我買了個高射炮!」
佛篤——吹著了紙枚,抽了一筒,非常滿意的樣子。
「到雲南來,有錢沒錢的,帶兩樣東西回去。有錢的,帶鬥雞。雲南出鬥雞。沒錢,帶個水煙筒,——高射炮!」
今春看又過,何日是歸年?老魯啊,咱們什麼時候回去呢?
一九四五年寫,在昆明白馬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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